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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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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山上的海棠已经怒放,齐棠只是在家懒了几日,枝头就满是烟霞,终归是开过了头,连折下花枝时都簌簌抖落下几瓣。她哀叹几句走到山路上。
身后忽然传来小孩子的喊声:“棠姐姐!棠姐姐!”
齐棠循声望去,之前遇到的住在山上的小女孩陆摇光正在水潭边和她挥手。
“棠姐姐,你怎么都不来看我呀?”小女孩委屈巴巴地说。
“对不起啦,这几日都没有出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啊?”她见小女孩提着小竹篮,孤零零地坐在深潭边。
“哥哥去打山兔了,不带我玩儿。姐姐你今天上山,是要来看我吗?”她有些期待,小鹿一般地眼睛盯着齐棠。
“......嗯,你不是喜欢海棠吗,这个送你,我听说这和中原的海棠极为相像。”齐棠有点尴尬,连忙转开话题。
小女孩也是配合,连忙接过花瓣已经落得不全的花枝,“姐姐,这个一点儿也不像啊。姐姐不会给人忽悠了吧。”圆圆的杏眼关切地看着她。
“啊?”这可是邻居家的谢二娘告诉她的,自己已经送了六年了。
“确实不像。”少年悄无声息地从林间走出来,手上提了只褐毛山兔,“你不会没见过海棠吧?”
“我......我是没见过,我是听我娘说,海棠树开花的时候粉若烟霞,她是南郡来的人。”
“难怪,只凭这点可没法认。听说青州没有海棠,你大概是认错了吧。若是你以后有机会去南郡,下舫街的老海棠树最美,倒是可以看看。”
“下舫街啊,我就生在那附近呢,”齐棠突然有种怀念的感觉,也许母亲就亲眼看过那株老海棠树,霞云生春树,“可惜两三岁的时候就搬来青州。”
“哦?”少年的尾音里也带了些许怀念的味道,“那你以后真应当去南郡看看,那里可是夔国最美的地方。”
“哼,哥哥什么都觉得南郡最好,南郡的海棠好、烤乳燕好,连南郡的姑娘都要比家里的好。”摇光不满地哼唧起来,一手抱起小山兔。
哦,还有姑娘啊,齐棠都忍不住好奇起来,这样的男子会觉得什么样的姑娘好呢?
“你又胡说了。”少年捏捏她的羊角辫。
“我可听见你和四哥说了,‘京中贵女俗不可言,比不上南郡的清秀灵动’,哥哥还不承认。不像我,我就直说我阿姊比哪哪的姑娘都要好,她种得海棠好,烤出来的小鸟也好吃。”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模样,让人那她没辙。
“知道了,知道了。”少年一时间脸色淡漠的表情也快绷不住了。
“咱们去捉鱼吧!哥哥,我觉得你比哪里的男子都好,捉回来的鱼也一定好吃!”
“就你会说话......”
“棠姐姐和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本来在看兄妹拌嘴时浮想联翩的齐棠突然被点名。
开春,江河解冻,是青州人渔猎的好时节,鱼群在冰面下憋了一个冬天,肉质紧实,此时正要出来觅食,正好一逮一个准。青州靠山面海,又有几条大江国境,四处都是捕鱼圣地,但要说最常去的,当属边境的当梭江,是夔国与鬼方交界之地,“当梭”是北方蛮语里“广阔”的意思,当梭江名副其实,江面宽广,风平浪静,将两国远远隔开。
冬季江面结冰,住在江边的鬼方人会私下在江中心的冰面上做生意,鬼方的马奶干、皮衣,夔国的陶器、香料,往来不绝,官方明令上禁止,但私下里也不干涉,只派一支队伍巡逻把守。
“那咱们去那捕鱼吧!”摇光对这一地方赞不绝口。
齐棠摇摇头,“最近边境戒严,不给人靠近了。”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又去不了。”小姑娘一脸失望。
“没关系啊,这山里溪水澄净,拿竹篮子一捞就能捞上一两条鱼。”齐棠解释道。
住在山村里的人家听闻新来的兄妹要烧烤,又纷纷借给兄妹俩一撮粗粒的海盐与青州人家秘制的干辣椒粉,隔壁的猎户大叔恨不得亲自掳袖子上阵,露一手烧烤绝活。摇光听了一脸兴奋,少年看似冷漠,但也没拒绝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在木屋前烤肉。
炭火熏得摇光呛了几口,仍不依不饶地围在火边,元衡早已经无声无息地躲在屋子里看书了,任由她玩闹去。村里的孩子们要拿一颗兔头作赌注,窜进林子里要比赛爬树、打弹子,她也跟着一窝蜂地去了。
陆摇光年纪不大,又是初来乍到,但没过多久就已经把青州山上孩子的玩法摸个透彻,威威风风地爬上树杈,拉开自制的牛皮弹弓,“砰”得一声射出去,只听得有人“哎呦”一声惨叫。
“打到人啦,快跑!”孩子一哄而散,陆摇光连忙跳下树,向刚刚瞄准地方向走过去。一个老头弯着腰、捂着脑袋,白色长须因为疼得而直颤。
“哎呀,这不是陈老先生嘛!”陆摇光一眼就认出来他,连忙喊哥哥过来。
老头见到少年过来,硬是忍着痛,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行礼道:“见过公子。”
“进屋来说吧。”少年眼皮都没抬一下。
“哥哥!”摇光脆生生地喊他,眼神有些焦急。
“你去玩吧,好不好?”少年俯下身,摸摸她的头,“去玩吧。”
陈老跟在元衡身后进了屋,窗户外孩子们还在无忧无虑地玩闹着,闲下来的山民热火朝天地烤着野兔子和鱼,甚至有人拿出家里的狍子肉想让人尝尝,一片欢声笑语。
“怎么了?”少年见老者皱着眉看着窗外。
“殿下金枝玉叶,怎么能和这些野孩子玩在一起。”
少年看着窗外热闹成一团,“元照还小,随她性子去吧。”
“可是殿下......”老者还想说些什么。
少年不耐烦地打断他:“先别管元照了,你办得事怎么样了?”
“鬼方那边已经谈妥了,他们愿意借兵,只要我们许给他们北方四境,两国以淮山为界。相比中原、南郡这样的地方,北方苦寒不宜耕作,臣觉两权相重取其轻,暂时割舍也无妨,这也是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了。”
少年沉思良久,“这么做,无论成败,我们都逃不掉千古骂名了。”
“殿下,先帝血溅朝阳殿,皇后缢于凤藻宫,夔国宗庙毁于大火,您的宗族被处死,不足月的婴儿沉于井中,起兵反抗的四皇子的人头还挂在城门上呢。要是您不快点行动起来,夔国百年基业就要被乱臣贼子毁啦。
殿下您怎么也要分个轻重缓急,现在咱们还有别的路能选吗?若是舍不得北方四境,等您登基后,我们在集结兵马夺回来就是。”
陈阁老虽然已生华发,但两双眼睛期盼而又热烈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少年人的眉眼像极了他侍奉的三代君王,但他们中的前两代都沉迷酒色,颓废不堪,不像眼前的这位风华正茂,先皇还在世是就已经对他给予厚望,盼他雏凤清于老凤声,光耀夔国。
元衡背过身去,心里叹道:陈阁老年纪大了,此时此刻已经被忠义冲昏了头。
“北方四境地势险要,过了淮山就是平原,把它划归给鬼方,今后就没什么壁障能阻止他们铁骑踏破中原了。而且此处易守难攻,现在拱手让人,难道以后随便就能收回来吗?先祖创业时,淮山一役就死伤无数,差点折戟沉沙。”
“可是,殿下......”陈阁老有些急了。
“让我再想想吧。皇位不要都行,割地于异族的骂名不能背,”
“那......殿下您早做决定,忠臣义士们都等着您呢。”陈阁老热泪盈眶地跪拜于地。
元衡忽然觉得有千般重量,随着他的这一席话纷纷压来,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意志,是身后夔国忠臣的意志。
屋子外面还是阳光明媚,山民们已经吃开了,搬出家里陈酿的酒,唱起青州小调。无论外头世道怎么变化,人还是一样的活法,有饭就吃,有觉就睡,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台上的帝王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也都全当看戏,只要是太平日子人也就心满意足了。
“陆公子,快来尝尝吧。”山里的猎户吆喝道,肉已经烤好,在火上兹兹冒油,撒上一把粗盐,一把辣椒,猎户拿刀割下一条肉。
“我手脏,陆公子自己拿吧。”
陈阁老皱起眉,“这......”
元衡伸手撕下肉条放进嘴里。
“公子没这么吃过吧,我怕您不习惯呢,您看起来就是个读书人的样子。”猎户憨憨地笑了。
“味道不错。”少年难得露出笑意。
“来来,多吃点!公子,这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猎户更加热情。
“是‘不亦乐乎’”齐棠端着酒杯纠正他。
“对对对,献丑啦。齐姑娘也多吃点,齐将军平时辛苦了,咱们也得对他女儿好点啊。”
周围人一阵附和。
“受不起受不起。”少女含含糊糊地说着,脸颊染上一丝酡红,摇光坐在她腿边,拿筷子沾着酒杯里的米酒啜饮。
“今个人多热闹,咱们走一杯怎么样!”农妇拿着坛中酒把众人酒杯满上,未嫁的女孩子笑嘻嘻地递杯给元衡,满脸娇羞。
山间溪泉酿得酒,经过几个冬日的酝酿,醇厚绵长,山林间春风穿过,温柔而又富足。
摇光摇摇晃晃地勾起兄长的耳朵,悄悄地说:“哥哥,我们就住在这吧,把三皇姐、四皇兄,都喊过来,别回去了......回去,大家都在杀人。”
小女孩的头发挠挠他的脸颊,“我们就住在山上,等我赚银子了,在给你娶个媳妇,让你一点也不孤单。”
“都是哪学来的话。”元衡轻笑道,抱着妹妹坐回椅子上。她还不知道,自己念叨的四皇兄,他的头颅正被叛军掉在国都的城门,如果不回去,谁又能为他收尸、下葬、守灵呢?
摇光不安分地又趴上喝得半醉的齐棠,“我知道,你今天没打算看我。”
齐棠一个激灵,转头看着委屈巴巴的小姑娘。
“明人不说暗话,之前不认识,都要带着客套。今个干了这杯酒,以后在青州我罩着你!”
“哦!”
两人明显都是喝多了,元衡无奈地看着齐棠对不准杯子地碰杯,原来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好,我们混江湖的人,就得这样爽快!”总角之年的小女孩,偏生就爱演这样的江湖侠客戏码。
哪知道下一句她说道,“若是哪天我哥哥娶亲,我一定把你列为第一候选人。”活脱脱是民间话本里的红娘。
“为什么?”齐棠惊得酒一洒了。
“因为你看起来有权有势啊,他们都说你是将军的女儿,定能罩住我哥哥。”摇光一脸一板一眼地说道。
齐棠若有所思,重重点了点头。
“你罩我?”元衡不由觉得好笑。
少女仰起脸望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却还在努力睁开,“自然,君子一言既出......既出......”
“驷马难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