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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逆骨与反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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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遂步伐踉跄地跑出病房,眼前明亮宽敞的楼道像是没有尽头。
奔跑而过的楼道被身后的黑暗吞噬,在走廊另一端的医护值班室遥远得让人恍惚。
轰鸣混沌的脑海中,楚邃冷声嘲笑着:“楚遂,她有什么不一样呢,她也说你是小疯子啊。”
心中沉甸的压抑感变得更重,楚遂呼吸急促,气喘吁吁地跑到午休值班室门前,控制不住地吼出声来:“闭嘴吧,楚邃,只有你是疯子,只有你是!”
值班室刚来不久的实习小护士被他这一声吓了一大跳,她看了眼突然窜出来的楚遂,心悸地拍了拍胸口,惊诧道:“原来你不是小哑巴呀。”
说完她似乎惊觉到言语的冒失,六楼都是VIP病房,这里的病人她得罪不起。
她顿了一下,脸上堆起关切的神色,柔声询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楚遂没时间在意那些,他语气焦急:“614病房出事了。”
“614病房的病人不是在楼下观察室吗?而且有事为什么不按呼叫铃啊。”实习护士疑惑,她似乎不太相信楚遂这种小孩儿的话,但还是站起身打算去看一下。
“病房家属打起来了,呼叫铃被砸坏了,而且有人受伤。”楚遂看护士不疾不徐的样子,皱着眉几乎急得想拽着她往病房跑。
但跑回到病房门口后,楚遂却在门前停住了脚步,没敢走进去。
实习护士狐疑地瞧了楚遂一眼,在想房间里是不是有什么小孩子的恶作剧。
她谨慎地进病房查探情况,却在片刻后发出惊叫,匆忙地联系急救医生。
楚遂却还是像雕塑一样站在原地许久,混乱的人群从他身边掠过,像虚化世界里的光影。
直到被抬上移动病床的姜悦从他身边过去,楚遂对上姜悦涣散无神的目光,他恍惚地呢喃着:“姜悦姐姐……”
姜悦嘴唇动了动,目光躲闪的楚遂心中轰鸣,他看懂姜悦口中想说的是“戒指”。
被推进急救室的荀越和姜悦的身影先后消失在眼前,楚遂动作僵硬地走进空无一人遍地狼藉的病房。
房间里沉重的血腥气久久散不干净。
楚遂垂眸看着地上断裂开的珍珠发箍,他蹲下身将散落开混在玻璃残渣里的白色珍珠一颗一颗拾了起来。
手心一点点握紧,楚遂突然转身疯了似地跑下楼。
住院楼后面是一片巨大的草坪和人工湖,靠楼这侧种着好几株极为挺拔的玉兰树,翠绿的爬山虎藤攀着楼墙繁茂生长。
入目皆是生机盎然的绿色,楚邃看着楚遂狼狈地四处找寻戒指的样子,不合时宜地笑叹着:“我突然想作幅画了。”
楚遂理都不理神经兮兮的楚邃,他蹲在614病房正下方的那片草地里一寸一寸翻找着那枚戒指,身上沾满了露水和泥污。
可找不到,怎样都找不到。
楚遂的手指抠嵌进草坪湿润的泥土里,心中冰凉得身子都跟着发颤,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亮灵魂中被扑灭的那点微末温暖。
楚遂无法自控地回忆起昨晚他陷在惶惶不安的自我困境中时,兀自闯入了他世界里的那道轻悦欣然的声音——
“为什么不开心啊,呐,姐姐给你糖吃。”
楚遂原本以为,他快抓住从生命裂痕里照进来的那道微光了。
洞悉楚遂心绪波动的楚邃嗤笑一声,慢悠悠将姜悦先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原来是个小疯子呀……”
楚遂心脏一窒,蕴在眼中的眼泪唰得一下就掉了下来,姜悦当时说那句话的语气,像是对他失望至极。
她一定很后悔自己招惹了一个小神经病,在她遍体鳞伤与死亡擦肩的时刻她曾抱以善意对待的小恶魔却还恶劣残忍地捉弄她。
楚遂置换了一下他和姜悦的角色,便更能直视自己令人发指的恶心。
楚遂带着压抑的哭腔咬牙骂道:“楚邃,你恶心死了。”
楚邃提及姜悦的话是想楚遂明白姜悦和其他那些人没什么两样,但看到楚遂反倒因此陷在愧疚里,他心中生起不耐烦的情绪。
楚遂此刻心神薄弱,楚邃突然毫无征兆地发难,他拽着楚遂的意识体进了精神世界,世界晃荡了一瞬,出现和外界一模一样的景象。
楚遂伸手去扯楚邃的领子,他水雾潋滟的猩红双眼蕴着怒火,死死瞪着楚邃。
楚邃将楚遂轻易按在人工湖边玉兰树粗壮的树干上,他挑眉道:“你今天倒是胆子大,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楚遂那双原本净澈的眼睛里像是揉杂了极端复杂的情绪,怒色消融了恐惧和怯懦,他低下头一口咬上楚邃摁着他的那只手,然后抬脚去蹬楚邃。
像只被人一手捞起后,滑稽地挣扎着的炸毛小猫。
楚邃突然就不气了,他幽邃到暗不见底的眸子定定地盯着楚遂在他手腕上留下的咬痕,喉结微微滚动。
楚邃不喜欢楚遂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样子,也不喜欢那双眼睛因为恐惧而黯淡无光的样子,他喜欢看楚遂被愤怒被仇恨浸染,就像是被浓重艳色涤染的白蔷薇,生动且散发着馥郁诱人的香气。
像是成功将猎物亲手调.教地更为可口,楚邃此刻性致和欲望高涨,甚至没注意楚遂眼中遮掩下的一闪而过的狠绝。
或许就算注意到了,他也只会更兴奋罢了。
楚邃拉开楚遂胡乱蹬踢的腿,倾身覆压在楚遂的身上,两个人贴得近到几乎没有距离,他像逗弄小猫般去捏楚遂的下巴,目光危险得似乎下一秒就要吻上去。
楚邃的声音听不出方才的怒意,却低哑得让人发怵:“别动。”
楚邃捏住他下巴的手指温度烫得惊人,楚遂一瞬间像是被封印住了,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但本能的乖顺服从只持续了一刻,楚遂知道楚邃又想发疯,他在楚邃饱含侵略性的目光下猛地凑上前去,双唇一擦而过。
下一瞬,楚遂一口咬在了楚邃的颈脖上,那发狠地架势像是要生生咬断楚邃的咽喉。
楚邃只眯了眯眼,他面色兴奋地扣住楚遂的后颈将人拽离,楚遂被他再次狠狠地摁在树上,后脑磕撞在粗糙□□的树干上,树上枝桠摇颤,坠下几片落叶。
见楚遂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楚邃低下头强势而放肆地亲吻上楚遂的右眼,他撩弄着楚遂的唇舌舔湿楚遂发颤的睫羽,就像是豺狼享用舔舐着自己利爪下的餐食般。
楚遂被楚邃亲得心里发毛,甚至生出下一秒就会被恶兽拆吞入腹的错觉来,他抗拒地去推楚邃,却被楚邃轻易钳制住双手。
楚遂被强行分开的双腿被楚邃膝盖顶住向上托着,他肩背抵着树干,身体找不到其他着力点,这个姿势几乎让他完全嵌在楚邃胸膛里,难以躲避半分楚邃强势的侵占。
楚邃低头在楚遂颈项间嗅了嗅,似亲昵似吻抚,暧昧至极。
他却又突然间对准楚遂跳动的脉搏处一口咬了下去,似乎是想将方才楚遂施加给他的伤还回去。
“唔!”楚遂不像楚邃那般疼痛不形于色,他瞬间痛哼了出来。
楚邃轻轻抚摸过楚遂颈脖间极深的咬痕,他转动的手指间出现了一把尖锐的银白色纹身刀,像是西餐上切割盘中佳肴的餐刀。
楚邃目光晦暗而危险地笑着:“怎么办啊,这创作的欲望来了真是压都压不住,这里没有画布,那就将它留在你身上好了。”
尖锐的纹身刀刺破咽喉处脆弱敏感的皮肤,是细密难忍的疼痛。
楚遂痛到不可遏止地发抖,却无可躲避楚邃施虐的举动,他被楚邃钳制在腹部的双手报复性地疯狂抓挠着楚邃的腰腹,也不管能不能伤到楚邃。
楚邃并不介意小猫咬人挠人,他愉悦地欣赏着楚遂的痛苦,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那双眼睛因创作欲带来的快感逐渐染上猩红之色。
楚邃手中刀尖旋动,他在楚遂留下咬痕的颈脖处认真雕纹着一簇绯红色小苍兰的花形纹身。
楚邃画技精湛至极,那处纹身被雕出的嫩粉娇妍的花蕊随着楚遂脉搏的跳动一合一绽,生动而鲜活。
“楚邃,你个混蛋,你放开我!”楚遂喊闹时会扯动脖子上的伤口,他声音嘶哑颤抖地没有任何威吓力,但他几乎是拼了命般在挣扎。
楚邃不耐烦地捂住了楚遂的嘴,但楚遂被松开钳制的双手用力顶着楚邃紧压住他身体的腰腹,撬开了些挣动的间隙。
架在楚遂脖颈的纹身刀在他疯狂挣动时划入咽喉,原本完美的只剩收尾的艳色纹身被豁开一道丑陋狰狞的血口子。
楚邃目光变得冰冷而暴戾,他盯着被毁掉的作品,像是下一瞬就要将楚遂的脖子拧断。
楚遂却没有被楚邃的凶戾目光震慑,他狠狠咬住楚邃捂住他嘴的手掌。
他像是被激出了一身逆骨,就算在楚邃手上经受暴虐的折磨,也要不自量力地将哪怕万分之一的痛楚回敬给楚邃。
楚邃冰冷阴戾的双眼眨都未眨一下,他粗暴地拧断了楚遂挣扎的两条纤细胳膊,然后低头用吻堵住了楚遂的嘴。
是没有任何柔情蜜意的吻,带着强势的侵占、掠夺,让楚遂一整个神经都紧绷住。
楚邃唇舌放过楚遂的下一瞬,楚邃转动夹在手指间的金属纹身刀,刀尖没入楚遂咽喉处那一道豁开的血口子。
他下刀极重,残忍地顺着那道本就极深的伤口,在苍兰花纹身的花芯处雕刻上一个花体的“邃”字,像是在楚遂的灵魂上深深地打上他的烙印。
如果是在现实中,楚遂早就被发疯的楚邃玩儿死了,但精神世界里只有让人生不如死的极致疼痛,楚遂疼到失去挣扎的力气,他呼吸紊乱瘫软无力地将头伏趴在楚邃肩上。
那暴露在楚邃视线下的纤白脖颈上,鲜红的字体纹身在树叶间隙投落下的光影之中透出一种刻骨而诡秘的魅意。
阴晴不定的楚邃突然间笑着说:“楚遂,抬头看树上。”
楚遂来不及反应,就被楚邃扣住后颈被迫高仰起头。
他头上正对着的那枝玉兰树枝上,有两片摇摇欲坠的泛黄秋叶,叶间躺着一枚闪烁着晃眼光芒的银白戒指。
又是一记突然且极重地磕撞,楚遂后脑和肩背剧痛,他意识发沉,无力的身子几乎被楚邃这一下钉死在树干上。
呼吸急促间,楚遂眼睁睁看着被撞击得剧烈摇晃的树叶和戒指同时从树上坠了下来,坠进树畔的人工湖中。
楚遂瞳孔猛缩,那一瞬间他分不清幻像和现实,只一心想要抓住那枚戒指。
楚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楚邃怀中挣脱出来的,他坠溺进湖水中仍旧紧紧盯着那枚下沉的钻戒。
一眼望不到深处的湖底充斥着极为浓重而危险的暗色,但靠近湖面的湖水透析着被水波揉碎的阳光,鳞巡的波光与戒指上碎钻折射的光华相衬,像是极暗的幕景中最闪耀的光点。
是最璀璨的微茫之光,像极夜的灯塔,像深渊的希望。
但水中的楚遂如同一条翻肚的死鱼,被拧断的双臂让他无法伸手去捧住那枚戒指,楚遂溺沉的速度比戒指更快,像是下一瞬就会被黑暗危险的湖底彻底吞葬。
溺窒感和无力感同时将他淹灭。
楚遂咬住了唇,他意识到他要抓住他想要的,就得先将残破的自己修补好。
但这是精神世界的主人施加在自己意识体上的伤害,只有楚遂认定这伤害不存在的意念比楚邃施加伤害的意念更坚定,才能将伤害逆转。
剧痛中,断折的双臂重新生长好,楚遂目光如炬地盯着那枚戒指,如愿朝前方伸出了手。
楚遂指尖够到戒指的瞬间,水涡旋动,楚邃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一把夺走了戒指。
楚邃的身影一瞬间退到湖底深处,他像是勾拨着鱼弦上诱人的鱼饵,伸手轻轻抛出了那枚戒指。
楚邃面上噙着冷讽的笑意:“第一次见你对什么东西执念这么重,怎么,觉得找回这枚戒指你的姜悦姐姐就会原谅你了?想什么天真心思呢?”
混着幽暗的光线,楚遂沉默地看到戒指坠沉到一块湖底的碎石上。
楚遂没再向下溺沉,压缚他的溺窒感消褪,他静静地站在水中,垂眼看向湖底的楚邃。
他一瞬间只觉得眼前这个画面极为熟悉,像是和早上催眠时陷入的梦境重合了起来。
楚遂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为扎眼,干净、纯澈得未染阴霾,还带着一股小孩子气的胜利者的欣喜姿态。
楚邃颇为不愉且诧异地皱了皱眉,突然,楚邃身形僵硬了一瞬。
黑幽的湖底水波暗涌,一头巨鳄张开血盆大口稍无声息地出现在楚邃身后。
身为精神世界掌控者的楚邃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危险的降临,但他却仍旧站在原处,似笑非笑地看着湖中央的楚遂。
在巨鳄将楚邃吞咬住的前一瞬,楚邃闪身出现在了楚遂身后,四周涡旋的水流随着楚邃的意念形成枷锁将两人捆缚在一起。
巨鳄猛然闭合的深渊巨口吞了个空,恐怖的兽眼闪烁着危险的红芒,巨尾搅动水流,它快速冲向湖中央的两人。
千钧一发之际,楚邃却低下头吻吮楚遂咽喉处的绯色纹身,慢悠悠地在楚遂耳边说:“看来我的调.教也不是毫无成效,宝贝,你可真是让我惊喜。”
楚遂挣了挣被紧紧钳制的手腕,但楚邃似乎决心拉着他一起赴死,楚遂只能咬了咬牙,闭上眼睛。
但精神世界中的感官并不会因为视而不见的逃避而被隔绝,意识体被撕咬嚼碎的极致疼痛在下一瞬骤然降临,昨夜无数次惨烈死亡的恐惧再一次将楚遂裹挟。
“小遂,睁眼。”楚邃搂住楚遂,突然轻声哄着。
楚遂神色苍白了几分,以为会置身在鳄腹中的他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湖波无澜,湖底恐怖的巨鳄消失不见。
但方才意识体撕咬性的痛苦所带来的恐惧,却仍旧像一把钝刀凌迟着楚遂紧绷的神经。
下一瞬,楚遂被摁在了湖底的碎石上,棱角尖锐的石块磨得他腰肩生疼。
楚遂没有激烈地挣动,湖底丛生的水草缠缚了他的四肢,他定定地看向俯视着他的楚邃,像是准备好迎接同归于尽失败后楚邃更残暴的虐罚。
楚邃神色兴奋地俯下身,他手指重重地碾过楚遂的喉结,让雕纹的那簇花朵漂亮的绯色漾开来。
四相目对,楚遂眼中仍旧有着对楚邃根深蒂固的恐惧,却未曾麻木涣散。
他像是在刻意深记着自身所遭受的痛楚,然后化作仇恨的力量来源,伺机反击回去。
楚邃漫不经心地拾起那枚碎石缝隙的钻戒,笑吟吟地说:“今天的表现让我很满意,乖孩子应该有奖励。”
楚遂目光再次移落到那枚钻戒上,他此刻才发现这枚戒指和姜悦那枚并不一样——戒指上雕着一朵花形完美的重瓣小苍兰,簇拥在花蕊中间的是一颗30分的高净度主钻,在花瓣交迭处还镂嵌着几颗碎钻点缀。
挺漂亮,但这似乎只是枚楚邃随手捏造出来捉弄他的物件儿。
楚遂心口微窒,目光黯淡了几分。
楚邃却突然间在楚遂身侧单膝跪了下来,他动作优雅绅士地拉过楚遂的右手,颇有几分认真地将这枚雕着银色苍兰花的钻戒戴在楚遂的无名指上。
楚邃这一刻的神色温柔宠溺得让楚遂快出现错觉。
但楚遂手腕被水藻缠绞捆缚得很死,楚邃拉起他右手时他手腕处传来清晰到钻心的极致疼痛,像是整个腕骨都要被生生勒断掉。
可眉眼流露着温柔的楚邃眼中并没有半分怜惜。
借着疼痛,楚遂眉头紧拧,清醒地告知自己眼前这人还是那个暴戾无常的恶魔,此刻也只是靠着折磨他取乐。
只是场恶作剧罢了,但确实让他很疼很疼。
不只是手腕疼。
楚遂垂眸看着手上的钻戒,许久后艰难地开口说:“……哥哥,你不是问我早上梦见了什么吗?”
他似乎被纹身刀割坏了喉咙,发出的声音嘶哑至极,但并不难听,就像是夜莺彻夜啼唱后近乎失声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