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狂花》镜眠

7、水月梦境

　　回到病房的楚遂安静地坐在床沿，像个没有魂魄的人偶般发了一整宿的呆。他正对着窗户，窗外晨光熹微，朝阳从遥远的天际线缓慢攀升。

　　身后传来敲门声，随后是渐近的脚步声。

　　楚遂回过头，目光撞上齐蹊温和的笑颜后，他突然间犹如魂魄回笼般乖巧地笑了起来：“齐医生，你来了。”

　　齐蹊视线停落在楚遂头发上那对猫耳发夹上，他被楚遂主动打招呼的活泼模样弄得心中微诧，楚遂的情绪……似乎有些反常。

　　齐蹊面上不显，他伸手去揉楚遂的头，直切主题地询问：“昨天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的。”楚遂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缠着的白色纱布，试图将昨天那场失败至极的宣战遮掩过去。

　　齐蹊却对这样的回答不满：“小遂，你一向惧畏楚邃，能告诉我为什么这次会贸然地挑衅他吗？”

　　沉默了片刻后，楚遂语速慢吞吞地回道：“就是突然想逼一逼自己……之前总感觉，这样软弱废物的我好像永远压不过楚邃。”

　　“所以？你就想自我放弃，彻底释放楚邃这个怪物出来吗？”齐蹊眉头轻蹙，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可取。

　　“我倒是想放弃。”楚遂笑了笑，微微仰头看着齐蹊说，“楚邃虽然不是为了保护主人格而诞生的附属人格，但他不会容许我轻易死去，不会让我就这么解脱。”
　　“我本意不为求死，我只是不想永远这么软弱地活着，而这世上只有楚邃一个人能把我逼入彻底的绝境。”

　　齐蹊微怔，抬手在楚遂额头上轻敲了下，语气倒没了刚才的苛责：“所以是自己找虐？那为什么问我要封闭情绪感知的药物？”

　　长期被虐待的楚遂下意识缩了下身子，齐蹊动作微微僵住。

　　意识到自己一瞬间的条件反射会让齐蹊过度担心，楚遂想起姜悦昨晚被他流露出的乖巧轻易取悦的样子，补救地捂住脑袋做出一个猫猫抱头的可爱姿势。

　　楚遂仰了仰头，用尽可能平常的语气小声说：“楚邃太凶了，不借助药物我根本干不过啊，而且他发起疯来我真得太疼了。”

　　齐蹊看了这般模样的楚遂两眼，摸上楚遂头上的猫耳发夹，转移开这个话题：“今天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么，你看着心情不错。”

　　“这个吗？”楚遂指了指头上的猫耳，“我凌晨坐在楼道里恐慌心悸地发着呆时，一个路过的大姐姐非要给我戴这个。她给我拿糖吃，给我唱歌讲故事，陪我说了很多很多话，就算我一个字也没能回给她，她也一直笑着说了很久很久。”
　　“我记住了她的名字，她叫姜悦，她简直像她的名字一样快乐，她还说，要把她的快乐分给我一半。”
　　“她给我戴上猫耳发耳时的目光就和我遇到了一幅完美的画作时一模一样，亮晶晶的，我根本拒绝不了。”
　　“她叫我多笑笑，她说我好乖，说我像净澈的宝石，笑起来也一定像发光的璀璨宝石一样晃人眼睛。”

　　齐蹊看到了楚遂眼中不自觉亮起的光华，他原先觉得楚遂情绪反常的那颗心稍稍放松了些。
　　楚遂纵使在他面前，也很少不用引导就一口气讲这么多话。
　　他凌晨接到楚遂的电话时还担心楚遂的自闭症会不会加重，电话里的楚遂情绪平静压抑得如同一汪死水，像是整个人都在黑暗深渊的边缘徘徊。

　　还好，那个时候有人拉了他一把。

　　“这么巧啊，你说的那个叫姜悦的小姐姐我认得，她经常会在这层靠里些的614病房，这两天你可以去找她玩。”齐蹊轻笑着，语气温和，“你常去串门的话，还可能有机会见到那个房间里的小哥哥给你变魔术玩儿，他是个很厉害的魔术师……不过他今天早上手好像又伤到了。”

　　楚遂眨了眨眼睛，稚嫩精致的脸上目光干净而纯澈，他此刻身上看不出一丝阴霾的痕迹，像是一个真的单纯好哄的小少年。
　　顿了片刻，楚遂小声而迟疑地开口：“齐医生，你现在的样子很像在哄小孩子。”

　　齐蹊把被他揉头弄歪了的猫耳发夹重新夹正，眼中笑意不减：“你不就是小孩子吗？”

　　“但我并不好哄，也不好骗。”楚遂轻轻笑了下，反驳着。

　　齐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的糖果：“姜悦给你的糖都吃掉了吗？”

　　“都吃掉我可能会驻牙，这个彩虹棒棒糖真的很大。”楚遂挪了挪枕头，露出下面被他包装好小心藏起来的棒棒糖的一角。

　　“那再吃一颗也没事。”齐蹊剥开了手上糖果的糖衣。

　　“是郁教授一直吃的能助眠的那种糖吗？”楚遂看了看粉晶体般的诱人糖果，接了过来，“可是我睡不着。我的意思是，我的精神在睡梦中并不能得到真正的歇息，在梦里楚邃还是肆无忌惮毫无疲惫地折腾我。”

　　齐蹊眼中溢出的笑意温柔：“没关系，我们去一个梦里楚邃找不到的地方。”

　　楚遂听到楚邃在精神世界里嗤笑了一声，但没有阻挠的意思。
　　楚遂敛了敛眸光，将那枚糖果含在嘴里。

　　窗外的旭阳又向上攀了两寸，温暖的曦光照得人懒洋洋的，楚遂在病床上躺下来，光便倾落在他大半脸颊上，映得皮肤白里透粉。

　　齐蹊坐在床边，替他拉了拉被角搭上肚子：“睡吧，闭上眼睛……小遂或许可以想象一下满天的彩虹绵花糖？来吧，尽情构造一个属于你的童话世界出来。”

　　齐蹊的手还搭在被子上，楚遂看向他，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指。

　　齐蹊回握住楚遂的小手，眉眼渐弯：“晨安，好梦。”

　　并不沉重的困倦感笼了上来，闭上眼的楚遂听到了八音盒的声音，清脆的铃音撞入混沌无序的朦胧世界，构建万象的斑斓色块散开又重组。

　　是碧蓝色的天空之境，像一汪海。

　　自由而无垠。

　　楚遂赤脚踩在了犹如云端的水面上，水波从脚踝处漾开涟漪，和渐渐弱下去的八音盒铃音交迭。

　　他下意识在四周找寻楚邃的身影，但他脚下的水没有倒影，没有镜像，清澈见云的水下只孤独地悬着一轮圆月。

　　……如果，有一朵月亮状的云朵船就好了。

　　下一瞬，楚遂眼前出现一朵柔软的弯月云，他愣怔了一瞬，这种梦境世界完全在他掌控之下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就像是，诞生在他画笔下的生命。

　　原来幻想可以是自由的，所梦即所愿。

　　楚遂爬上了云朵船，跟着他的小船在这片天地漂泊遨游，这里没有恐怖阴郁的意象，没有狰狞扭曲的怪物。

　　他蜷缩在船中，柔软包裹住他，楚遂像是躺进了自己最安心的角隅，那紧绷成弦即将断裂的精神终于得到了片刻安歇。

　　可是，这里真的没有楚邃吗？

　　他们明明是一体的、不可分割的怪物。除了吞噬、融合外再也没有法子让另一方彻底消失。
　　但其实吞噬融合，又怎么能叫消亡呢？

　　所以这场自我的战役，到底要怎样才能得到胜利。

　　楚遂伸出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着被他手指切割开的蔚蓝天空。

　　漫无目的漂着的小船突然在一处停泊，像是抵达了梦境的中心。

　　楚遂手搭上云沿，警惕地探出脑袋。

　　——那是一个巨大的云……茧？

　　白色的云丝织成了蝶茧般的东西，密不透风，看不出里面的样子，但其中绝对有生命。

　　会是什么，会是等待新生的蝴蝶吗？

　　楚遂突然听到了铁链在水中晃动的声音，可四周除了那只茧外空无一物。

　　楚遂从船上站起身，原先被遮挡住视线的目光往下移，他一刹瞳孔微缩。

　　在云茧的下方，没有倒影的水面被密不透风的森寒铁链织成暗色，像是这世界所有的晦暗都汇聚于此，隐藏在风平浪静的美好之下。

　　锁链挣动的声音蓦地变大，隐约透出一个极小的间隙——露出楚邃满是血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