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狂花》镜眠

6、彩虹棒棒糖

　　四周重归于寂静，从窗外投落在楚遂身上的橘黄色温暖暮光也一点点变得冰凉。

　　楚邃像是不在乎自己会不会随楚遂的自杀而一同死去，他冷眼看着楚遂失血半昏迷地倒在地上，一如他今日在精神世界中凝视楚遂的每一场死亡时般冷戾。

　　楚邃的沉默，让楚遂愈加恍然不安。

　　约莫半刻钟后，负责准备晚上餐食的钟点工进了厨房，她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楚遂后一阵尖叫：“天呐——！楚小少爷你怎么了这是？！”

　　楚遂在意识昏沉的最后一刻听到了佣人惊喊的声音，他眼角有泪珠滴落，坠进血泊中，将鲜血激溅在他湿润的睫羽上，他就知道自己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楚邃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一瞬间，比绝望更浓稠的绝望淹没了一切。

　　“小遂，知道为什么每次你反抗时我会那么高兴吗？”楚邃平静的声音轻微得快要消失，却罕见的不掺戾气。
　　他形容自我情绪时用的是“高兴”，而非“兴奋”。

　　但听到这句话的楚遂已经来不及思考了，他的意识陷入了长久寂静的黑暗中，寂静安然得让他甚至灵魂生出贪恋的情绪来。

　　他在贪恋死亡的安然。

　　但意识自我封锁着不愿醒来的楚遂终究还是被楚邃拖拽回了现实。
　　楚遂迷朦地睁开眼，入眼是惨白到目光晕眩的方格天花板，毫无生气的色彩混着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让人觉得压抑难受到极点。

　　意识缓过来时，楚遂隐约听到强行逼醒他的楚邃语气纵容到诡异地说了一句：“楚遂，要是哪天你完全不反抗了，才是真的没意思。”

　　慌悸的楚遂心头一跳，他分不清是什么情绪在他心中炸裂开来……只是很委屈，委屈地想哭，眼角却再落不下泪来。

　　之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此刻已然是深夜，楚遂没有再感知到楚邃，他犹豫了一下，给齐蹊回拨去一个电话。

　　“小遂？……傍晚时是怎么回事，怎么没接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儿才接通的齐蹊询问道，他能安抚人心的声线温柔如旧。

　　“齐医生……”楚遂顿了顿，用很轻的声音遮掩下疲惫虚弱，“能给我开些缓解精神疼痛和封闭情绪感知的药物吗？”

　　齐蹊几乎瞬间察觉到楚遂情绪不对，但他没能立刻回答，像是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楚遂似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锁链挣动的激烈声响，他敏感的心神一僵，迟疑地喊了一声：“齐医生？”

　　“抱歉，稍等一下。”齐蹊叹了口气，他的声音还是谦和温柔，毫无异样的语气让楚遂驱缓了心中的疑惑。

　　电话被屏了静音，身周便再没有一丝声音，安静得让人心悸。
　　楚遂握紧手机，精神世界里那些记忆残片此刻如同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几乎快剥夺了他呼吸的权利。

　　像是这夜太过冷了，楚遂身子发着颤，他握住了手腕上缠着绷带的伤口，疼痛让他清醒了半分。

　　半晌后，电话那头再次传来齐蹊温和又不容抗拒地询问：“小遂，还在吗？告诉我今天出什么事了。”

　　楚遂思绪凝滞，他情绪逐渐平和冷静下来，轻声说：“……我割腕了。”

　　电话那头的齐蹊眉头微不可觉地一拧：“是楚邃做了什么吗？你现在情况怎么样？在医院吗？”

　　齐蹊话中的紧张和关心昭然，楚遂平和的心绪漾开一丝温暖的涟漪，于是他剥开血痂般平静地说起了今日在精神世界里的可怕遭遇。
　　他一字一句言述着楚邃的暴行，言述自己经历的一次又一次的痛苦死亡，脑海中掠过的记忆光影让他重温了魇梦。

　　若是往日，楚遂倾诉自己遭受的痛苦时，一定会委屈恐惧如受惊的幼兽，但此刻的楚遂情绪太过平静也太过压抑了。

　　齐蹊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松开，他安静地听完楚遂这通没有任何倾诉欲的言述后，开口安抚：“楚遂，该死的从来都只是楚邃，不是你。”

　　楚遂目光闪烁了一瞬，他平静地松开握着伤口绷布的手，没有回应齐蹊这句话。

　　齐蹊顿了片刻说：“你先好好休息，别做过激的事情，也别刺激楚邃，我天亮后去看你，药等我看到你的情况之后再开。”

　　“嗯。”楚遂低低地应了一声。

　　电话被挂断，楚遂像是又回到了森然寂静的囚笼，他翻身下了床，独身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

　　6楼的VIP病房隔音做得很好，即使在走廊里他也听不到其他病房里的任何声音。

　　夜太静了。

　　医院走廊的灯总是彻夜长明，楚遂思绪发散，他不喜欢去分辨聆听这个世界的声音，但他突然很想在空茫的深夜里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以缓解他此刻压抑窒息的慌悸。

　　齐医生确实是个性格温柔的好人，他很真切地关心他，但他应该很忙吧，忙到今夜连安抚他的话都只说了两句。

　　他想问齐蹊讨要的两种药物都治标不治本，而且封闭情绪感知的药物会加重他的自闭症，他会像没有任何反应的人偶任由被药物刺激的更加暴躁的楚邃折磨。
　　隔绝痛楚，却不似活人。
　　那是真正懦夫的逃避行为，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

　　楚遂仰头抵着冰冷的墙面，一会儿在想这疯狂无妄的人生还要延续多久，一会儿在想楚邃什么时候会突然发难，他能不能……叫他陪他说说话。

　　灵魂倦怠，世界森寂。

　　“咦？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坐在外面？”世界突然闯进一道轻悦的声音。

　　楚遂轻轻侧头看了过去，是个戴着珍珠发箍的漂亮小女生，看着比他大三四岁的样子，手里还拎着些附近那家大型游乐园的周边。

　　“你好呀，我叫姜悦，喜悦的悦，你叫什么名字呀。”姜悦走到楚遂身侧，放柔了声音问。

　　楚遂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悦瞧着眼前这个坐在病房门口的小孩，猜想着楚遂是不是跟家里人吵架了一个人跑在这里哭鼻子。
　　她微俯下身，轻声哄着：“这么晚了不要一个人待在外边吖，我跟你讲，像你那种可爱的小朋友，吃小孩的坏人一口一个的哦～”

　　被人当小朋友了……楚遂嘴角没有勾起，但是眼角隐隐有笑意。

　　姜悦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袋子，她最近接了个游乐园儿童区的夜班兼职，是个闲差，等凌晨场的烟花放完后打扫好卫生就可以下班，每夜还能有些没卖掉的小甜品和周边玩具当作员工福利带回来。

　　片刻后，姜悦从手提袋里翻找出一个超大号的彩虹棒棒糖，棒棒糖的边角被磕碎了一点，所以没能卖得出去。
　　她双手拿着递给楚遂，笑着说：“不过别怕别怕，姐姐不是坏人，可以跟我说说为什么不开心嘛？呐，姐姐给你糖吃。”

　　这样陌生而纯粹的善意……楚遂没有接，他目光落在棒棒糖上，抿着唇不说话。

　　姜悦也不觉得没趣，在游乐场儿童区逗小孩开心是她的工作职责，她今天还就不信眼前的小孩她哄不好了。

　　“小弟弟，你要不要听童话故事！”姜悦将糖硬塞进楚遂手里，看着他问。

　　楚遂摇了摇头，他垂眸看着有他两个手掌大的彩虹棒棒糖上残缺的糖霜，强迫症让他想要将那点残缺填补，最后却还是强忍着抱在了怀里。

　　姜悦看着楚遂护宝一样的可爱动作，眼中笑容更加温和，她声音几近雀跃地哄着：“……啊，那姐姐给你唱歌吧。”

　　楚遂抬眼看她，这一次没有拒绝。

　　姜悦声音轻快地哼唱着：“看繁星，拥抱着整个夜啊……萤火微现，映亮你惑人心神的眼睛，似盛满了星河的眸子美如琉璃，在谁的记忆里刻下痕迹。”
　　“霜露凝结的水珠滴坠进崖渊下的深潭里，打碎星星落下的幻影，又在谁的心神溅起涟漪。”
　　“有暗香沉浮的幽径，萤火隐匿在潭边的草木里，我看见了笑着的你。”

　　还好，不是儿歌，楚遂敛了敛目光，安静地听着。

　　这首歌的曲调，有些熟悉。

　　像是盛见誉两年前为星寰娱乐小少爷凡漾的新歌专门谱写的那支，他没听过整首，只记得后来盛见誉叹惜说那颗冉冉升起的歌坛新星在星途最璀璨的时刻绝望地吞药自杀了。

　　因为牵扯到业界龙头一些私下的腌臜事，星寰清理舆论的速度很快，甚至连凡漾发布的专辑都全部下架了，他们压下了所有议论这件事的声音，抹去了凡漾所有的痕迹。

　　楚遂没想到一年多过去，该被所有人淡忘的旧曲会如此安然抒婉地回荡在医院空寂的走廊里。

　　楚遂扯了扯姜悦的衣袖，眼中流露着低沉的情绪。

　　姜悦一顿，问道：“怎么了，是我唱的很难听吗？”

　　楚遂摇了摇头。

　　看着把眼前的小孩唱的越发蔫巴了，姜悦懊恼地皱了皱眉，沮丧道：“小弟弟，笑一笑吧，你这样搞得姐姐很没有信心啊。”

　　楚遂安静地望着姜悦。

　　姜悦直直对上那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心脏悸动了一瞬。
　　她又元气满满地笑了起来，哄着：“救命，宝贝你长得真的好乖，这双眼睛像净澈剔透的宝石，笑起来也一定像发光的璀璨宝石一样晃人眼睛。”

　　楚遂顿了一下，依言朝姜悦露出一个笑容，木了一天的脸笑时鼓起的苹果肌不自然地僵涩。

　　楚遂直觉自己这个笑多半是不怎么好看的，大抵像个极了一个敷衍的假笑。

　　但姜悦却极夸张地捂住心脏跳了起来：“救命，萌颜暴击了简直！”

　　“让姐姐捏捏脸！”姜悦朝着楚遂白嫩的小脸伸出了自己邪恶的手，她感觉楚遂一笑自己心都要化了似的，“来来，把这个猫耳发夹戴上……”

　　楚遂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但看着姜悦亮晶晶到几乎发光的眼睛，没能忍心拒绝。

　　“救命，可爱死了啊！！再笑一个，再笑一个嘛！”姜悦将粉红猫耳发夹夹好后，忍不住揉了一下楚遂的脑袋。

　　楚遂像个乖巧可爱的小吉祥物！星星眼的姜悦就差将人按在怀里吸了。

　　楚遂的头发被揉乱了些，但他却抿唇再次笑了起来。
　　楚遂低头看向被他捂在怀中的超大号彩虹棒棒糖，纯澈的眼睛被糖果缤纷的色彩映亮，就像是，这世界灰暗的色彩又重新鲜明起来。

　　姜悦还在他耳边不断地说着些哄他开心起来的话，楚遂安静地听她讲述游乐园里今日遇到的那些趣事，安静地看着姜悦的脸上明丽的笑容。

　　是个很吵闹的灵魂，欣悦、朝气、温柔，能将人麻木的魂魄一同拉坠进温暖的人间烟火里。

　　“小悦，今天怎么回这么晚。”走廊最里侧的病房走出一个与姜悦年岁相仿的男生，他声音温和地叫了声还在讲着故事的姜悦。

　　姜悦分享快乐的故事被打断，她揉了揉楚遂的头，却看向男生笑着解释：“徐然哥，遇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弟弟，忍不住哄了一下。”

　　楚遂也偏头看了过去——第一眼是很奇怪的感觉，徐然背对着走廊尽头的巨大窗户，窗外静谧的黑夜成了他的整个背景板，让他整个人添上几分飘渺清冷的气息。

　　徐然的目光与楚遂对上，他像是认识他，一瞬的诧异后礼貌地朝楚遂露出一个笑容。

　　但楚遂却觉得那笑意虚假，像行尸走肉上覆着的人脸面具。徐然置身在黑暗与光炽的交汇处，却仿佛下一瞬就会后退一步投身于无尽的长夜中。

　　当楚遂不将自我封闭时，他的感知能力敏锐得可怕，只一眼，便看到徐然身上的死暮之气。

　　姜悦起身向徐然走过去，她和楚遂道了别，但楚遂没能听到，他的注意力全都被牵引住了。

　　姜悦拉住了徐然的手，楚遂好像看到徐然身上暗淡将扑的光微微亮起了几分，两人的身影在楚遂眼中化成黑灰色和幻彩色的色块。

　　然后构造世界的色块都被黑夜吞噬，楚遂眨了眨眼睛，光怪陆离的幻象全都消退，走廊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楚遂顿了顿，当他以为从始至终都只是他虚无的空想时，他看到了被他捂在怀里的棒棒糖。

　　姜悦欣然轻悦的声音似乎还在他耳边回响。

　　楚遂拆开彩虹棒棒糖的透明包装纸，将原本就破碎的一角撅下来一小块，含在嘴里。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