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看他》缰飞

5、咪咪 其他小孩都

　　其他小孩都跑得快，下楼去了，叶天落在最后。
　　楼里的声控熄灭，楼道里昏昏暗暗，叶天打了个喷嚏把自己掀一跟头，声控灯又亮了。
　　头发有些湿，他把头发往两边拨了拨，别在耳朵后面，但是额前的头发没这么长，又滑落下来，遮住眼睛。
　　叶天闻到了各家各户晚饭飘来的香味儿，有些住户喜欢开着门吃饭。
　　比如说梁老师一家，吃饭的时候开着门，还和路过的邻居打招呼；以前的王老头也喜欢开着门吃饭，门口对过去就是一张棕色的小圆桌，圆桌对面架着一台老电视。
　　王老头死了很久，也没人敢租他这间屋子，直到现在还是空着的。
　　他家就在王老头家的对面，两扇门面对面，都紧紧闭着。
　　不过叶天觉得有些奇怪，盯着王老头的家门看了一眼，从前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今天却贴了一副对联。

　　叶天往裤兜里摸了摸，没摸到钥匙，他上天台找了一圈，也没找着。
　　叶天到楼下去，却看见晓玲副食店的卷帘门拉了下来。
　　妈妈不在。

　　在副食店前面的马路边，停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钻出几个人。
　　一个小男孩把着车门从里面下来，回身抱出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他接过递来的伞，撑开，牵着小姑娘的手站在路边。
　　叶天淋着雨看着他们，有些好奇，见他们从后备箱抬出几个箱子搬进了3号楼狭窄的楼道口。
　　他盯了一会，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不厌其烦地拨开头发，抽了抽鼻子，感觉鼻涕吸不回去，只好再用手抹了一下。
　　路边站着的男孩把一边伞抬高，忽然转头看了叶天一眼。
　　手上牵着的小姑娘抬头看看哥哥，小脑袋扭了扭，也跟着看着叶天。
　　而叶天无知无觉，咳嗽两声，往前走了。

　　细雨霏霏，整个城市显得灰暗破败，路灯还没亮，冬天黑得早，没有灯，看起来就显得晦暗。
　　这个时候行人都回家了，只有每家每户的灯是亮着的，从小窗口散发出暖黄色的灯光，在冷雨夜的反衬下，显得无比温馨。
　　叶天把毛衣耸起来，罩在脑袋上，两只胳膊抬起来，一前一后的甩，像个机器人。
　　他埋头踩行道树掉落的枯叶，踩到快餐店方厨子的门口，问：“方叔叔，我妈妈呢？”
　　方厨子正在抖锅勺，小小的店里客人却不少，“没注意，你妈又出去了？”

　　雨下得大了点，打在简易搭建的铁房檐上滴滴答答的响，叶天抬头看见房檐蓝色的底面结了一张透明的蛛网，蛛网上卧着一只抖动的蜘蛛，还粘着一些小水珠，映在叶天的眼睛里，让他觉得绮幻又有趣。
　　无数的雨珠从天空降落，淋湿了叶天，也在地上积了不少的小水坑。
　　叶天把毛衣放下来，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被他一股脑捋在脑后。
　　运动裤的裤脚有些长，叶天就把裤子提起来，踩地上的水坑。
　　一路自娱自乐，到了壶头巷的垃圾口。

　　每天垃圾站的兰老师都会踩着一辆三轮车来把垃圾收走，有时候三轮车车斗里还坐着他小儿子。
　　叶天认识他，知道他叫兰又青。
　　据说兰又青还有个哥哥，在第一中心小学读三年级，但是叶天没见过。

　　兰又青静气，气质明显就和别家鸡飞狗跳的小孩不一样，年纪虽然和叶天差不多大，但是已经认识很多字儿了，常常坐在他爹的屁股后边，拿着一个小书本安安静静地看。
　　两个小孩交上朋友是因为喜欢上了同一只三花猫。

　　三花猫是只敏捷的母猫，常常能看见她躺在围墙上，抬高一条腿，妖娆地舔自己的腿毛。
　　兰又青叫三花猫妙妙，叶天喊三花猫咪咪，两人虽然各叫各的，但都知道妙妙和咪咪是同一只猫。
　　三花猫常年流浪，不同于一般的家猫，她眼神凌厉，性格高傲，身形矫捷，是一只行走江湖的侠猫，看见别人都一溜烟地躲开，唯独亲近两个小孩，一个是叶天，另一个就是兰又青。
　　叶天替她赶走过一条黑白混的中型犬；而兰又青不厌其烦地混脸熟，逮着机会就摸她，给她送吃的，久而久之三花猫就认了脸。

　　叶天和兰又青在看望各自的咪咪和妙妙中碰头在一起，兰又青手里捏着一包雪霸冰块，分给叶天一起吃。
　　两人蹲在垃圾口，嚼着冰块，一起陪三花猫吃饭，顺利地成为了朋友。
　　兰又青算是叶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丁小胖不算。
　　而兰又青明显是能说得上话的、能一起玩游戏的，又因为两人拥有同一只小猫的命名权，所以在叶天心里，兰又青格外的亲近。
　　不过垃圾站太远了，叶天还不知道在哪，他最远的活动范围就是街心公园和壶头幼儿园，两个小孩见面每次都只能碰运气。

　　虽然兰又青经常带吃的给三花猫，但在三花猫心里，叶天比兰又青要亲近一点。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兰又青时来时不来，而叶天日日都来。
　　这小破孩也是闲得慌，有事没事就四处溜达，不像兰又青，太阳大了就不乐意出门。
　　叶天无论是什么天气都喜欢，哪怕下雨。
　　又或者说，尤其喜欢下雨。
　　他喜欢踩水坑，湿淋淋的路上行人很少，水坑却很多。
　　别的小孩在外面淋雨疯玩可能要挨揍，但叶天不会，压根没人告诉他雨天就该打伞、雨天不能瞎玩。

　　平常兰又青坐着兰老师的三轮车来了，唤三花猫出来，三花猫是看心情的。
　　如果碰上了三花猫在睡觉，即使听见兰又青在喊她，三花猫也不想动。
　　而叶天唤三花猫，三花猫会立马奔到叶天的面前。
　　人跟人之间讲个人缘，人跟猫之间也得讲缘分，三花猫看叶天就很顺眼，看见叶天就会不由自主好心情。
　　叶天来的时间不固定，更多的是傍晚。
　　今天也是这个时间点来的，三花猫听见叶天喊她的名字，“咪呜”了一声，从垃圾桶后面钻了出来。
　　后面的墙空了个洞，连着背后的一片废弃的建材，三花猫就住在建材里边儿。

　　雨下得劈啦啪啦，过了一阵，雨势忽而又小了许多，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照着纷纷细雨，雨丝像光线一样，温柔地洒向叶天。
　　叶天蹲在一只绿色大垃圾桶的下边，伸手去摸三花猫的脑袋，他不怕脏，身形蜷曲着，背影单薄，也像一只小动物。
　　三花猫从缝隙里钻出来，主动地用脑袋蹭叶天的膝盖。
　　叶天正在挠猫下巴，旁边忽然传来响动，三花猫立刻缩了回去，眼神从舒坦转为了警惕。
　　叶天倒是习以为常，蹲着不动弹，等扔垃圾的人走开，但却迟迟听不见脚步声，于是便回过头看了一眼。
　　——他后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叶天吓得一抖，刚好碰上鼻子痒，打了个喷嚏，顺势就做了个屁股蹲。
　　三花猫嗖的一下钻进了窝里。
　　探出半个脑袋、一只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位小小的不速之客。

　　男孩穿着黑色的长羽绒，驼色的小皮靴，一只手插兜里，一只手撑着伞。
　　叶天第一眼就记住了男孩的皮肤，小孩记人是先记一个整体的印象，再加上自己的联想，他看见男孩就忽然想起丁小胖有块崭新雪白的橡皮。
　　男孩很白，显得很贵气，眉眼间淡淡的，看起来没有其他小朋友的稚气，撑着把伞，一直看着他。
　　叶天抬头看看，才发现男孩把伞斜着，分了一半，罩在他脑袋上。
　　他伸手拽了一下叶天的袖子，叶天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抽了抽鼻子，准备拿手揩去鼻涕，男孩却递来一包纸巾。
　　叶天看了看他，发现男孩比自己高了快半个头。
　　他接过纸巾，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随后说了声：“谢谢。”
　　便把纸巾还给男孩，男孩摇头，“你拿着吧。”
　　叶天就把纸巾揣在裤兜里，又说了声谢谢。
　　“咪咪，咪咪，出来。”
　　叶天重新蹲下去，拍了拍手，悄声哄着三花猫。
　　三花猫迈着将信将疑的步子扭了出来，抬头看了男孩一眼，随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叶天的手指尖。
　　“你养的猫猫？”男孩问。
　　“咪咪不是我的，它也叫妙妙。”
　　叶天觉得咪咪起码得是他和兰又青两个人的。
　　“那它叫咪咪还是妙妙？”
　　叶天想了一会，“咪咪。”
　　“小猫叫咪咪，你叫什么？”
　　“我叫叶天。你呢？”
　　“我叫曲修昀。”
　　“曲修昀？”
　　叶天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十分的陌生，因为每个字他都不会写，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你认识丁鸿运吗？他读壶头幼儿园，大三班。”
　　“不认识。”
　　“你上小学了吗？你读几年级啦？”
　　“我没上小学。”
　　叶天有点疑惑地看着他，“你不上学吗？”
　　“我才来这里，妈妈说现在还没到读书的时间。”
　　“哦。”
　　“我要回家了，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叶天抬头看看他：“我不用，拜拜。”
　　“在下雨，你没有伞。”
　　叶天把头低下去，摸三花猫的后颈毛，“我不打伞。”
　　曲修昀在叶天背后站了一会就走了。

　　叶天转头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眼熟，忽然想起晓玲副食店路边上停着的那辆黑色面包车。
　　叶天和三花猫玩了一会，雨停了，刮起一阵小风，混着垃圾的臭味飘向叶天。
　　叶天打了个冷颤，后知后觉地觉得冷了，让他浑身都跟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