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邋遢 “下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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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回家吃饭！”
叶天双手撑在膝盖上，半蹲在丁小胖后面，闻言打了个大喷嚏，他把面前的头发拨开一点，问丁小胖：“还有纸吗？”
丁小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数自己的卡片，头也不回地说：“没有。”
叶天左看右看，吸了吸鼻子，然后用手背把鼻涕抹开了。
他们在玩最近流行起来的打卡片儿，每个人各自把卡片放在地上，用双手去拍别人的卡，如果能把卡拍得翻个面儿，这张卡就是自己的了；相反，如果不能拍起来，就要给一张卡片给别人。
卡片在文具店就有卖，丁小胖班里的同学最近都买这个来玩，什么样式的卡片都有，一套二十张，大部分都印有小孩喜爱的动画片角色。
叶天也想玩，但是他没有卡片，丁小胖有很多，但是不肯借他。
之前他们都在幼儿园门口的花坛空地玩，耽搁了回家的时间，被爸妈揍了几顿，后来大家就约好了先回家再出来玩，把书包放了，上天台。
天台宽敞，而且回家就几分钟的事情，来来去去都很方便。
叶天没上幼儿园，所以丁小胖喊来的很多人他都不认识，大家看丁小胖对叶天爱答不理的，而且叶天没有卡片，没和他们一起玩游戏，所以都对叶天挺陌生。
何况即使是小朋友，也是有自己的交友准则的，叶天很明显就游离在这圈子外边。
一起上幼儿园的小孩穿着学校发的校服，明黄色带条纹的长外套，蓝黑色校裤，胸前还夹着校牌，校牌上贴着每个人的大头照、写着每个人的名字，这身行头一穿戴，就是作为幼儿园大中小班在读生的身份。
而叶天大冬天只穿了一件紧窄的深蓝色毛衣，袖口还烂了一只，领口和下摆露出皱巴巴的打底衣，下面是一条面料很薄的运动裤，裤带松松垮垮的耷拉着，因为叶天还不会系蝴蝶结，脚上蹬了一双开了边的波鞋，没穿袜子，露出龟裂的脚踝，脚上的皮肤冻得发紫。
别的小孩收拾的整整齐齐，头发剪得短短的，指甲修得齐齐的。
而叶天那乱蓬蓬的头发长到了肩膀，经常遮住眼睛，打喷嚏的时候还得伸手把头发拨一下，指甲很久没剪过，又长又脏。
冬天风大雨多，冰冷的空气刺激着温暖柔嫩的鼻腔，冬天伊始叶天就得了鼻炎，经常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不打喷嚏的时候说话间带股鼻音，发音黏黏糊糊，听不清楚。
他纸不够用，找丁小胖借，丁小胖有时候掏两张纸借给他，有时候像今天这样懒得理他。
叶天抽了抽通红的鼻头，他知道丁小胖身上带了纸巾，但是没再向他要。
过了会叶天又打了个喷嚏，他把鼻涕抹在了手背上。
今天是星期五，放学早，他们在天台玩的时间比平常久。
大风把绳子上挂着的被单吹得呜啦呜啦响，上下摇摆，像在风中乱舞。
几个小孩的脸都冻得通红，一边哈气一边尽力地挡风，紧紧围住自己的牌堆，避免天气带来的影响。
丁小胖占的位置不好，大家围了一个圈，他蹲在了迎风口，顶着脸上的两坨高原红，一脸严肃。
风水的原因，让他今天的手气不是很好，战况惨烈。
叶天就半蹲在他后面，想去看他的牌。叶天表现得越想看，丁小胖就越不想让他看，把头埋得低低的。
叶天挪了挪位置，侧过脸看着他，丁小胖就不耐烦地啧一声，于是叶天把脑袋又缩了回去。
这里的冬天特别爱下小雨，细雨纷纷，落在脸上痒得很，伸手去挠又像隔靴搔痒，打把伞未必能见着雨珠从伞檐滴落，不打伞又一定会沾湿外衣。
——简直让人想发脾气又发不出来。
既然下雨了，恰好又到了该吃饭的点，大家散了。
丁小胖手里拿着一大叠卡片，但是脸上的神色挺不高兴，周围的几个小孩倒是兴高采烈，准备去叶天家的小卖部买辣米条吃。
叶天跟在丁小胖后边，本来想问丁小胖手里的牌数，但是看见丁小胖一脸不高兴，也就没出声。
几个大人急匆匆地跑上来收被单，跟一群嘻嘻哈哈的小朋友擦肩而过。一个高中模样的女孩碰了一下叶天的肩膀，恰巧叶天正下最后一节台阶，没站稳，就往前摔在水泥地板上，女孩赶紧把叶天扶起来。
就这么会功夫，丁小胖已经没影了，只听见他“登咚咚”的脚步声。
等叶天下到四楼，丁小胖正在脱鞋，左脚蹬右脚，动作十分麻利。脱完鞋微微觑了叶天一眼，问：
“你来我家吃？”
叶天：“今天我妈妈在，回家吃。”
于是，门：“嘭！”
丁小胖火速关门。
铁门微微震颤，声控灯忽一下亮了。
丁小胖不喜欢他。叶天知道。
丁妈和叶若玲当街干架那天，对于两个小孩短暂的生命来说，已经算作是一件陈年旧事，渐渐在记忆里埋没了；对于两个家长而言，却是钉在历史上的耻辱柱。
以此为界限，从此以后两个女人桥归桥路归路，就算是脸对着脸挤在同一辆公交车上，也不肯正眼看对方。
而叶天在二人中间就成了一段微弱而又尴尬的联系。
出于某种赌气的心理，加上原本就对叶天有感情基础，彻底撕破脸皮之后，丁妈反而看开了，在她这再怎么样都比跟在叶若玲身边强，所以她逮住机会就把叶天领到家里来。
那天叶天挨了亲妈的两个巴掌，忍不住掉了眼泪。
他哭起来不讨人嫌，自己知道不哭出声音。
但是他越这么做，丁妈看着越心疼，把叶天抱在怀里，又亲又哄。
叶天的眼泪湿了丁妈的一小片袖子，闻到了丁妈身上隐隐的油汗味儿，这味道并不优美，远没有叶若玲身上的味道来的馨香，但是叶天觉得格外的好闻，也格外的有安全感。
他就在丁妈的肩头哭了很久，丁妈也顺着他，抱了他很久。
丁小胖缀在两人后面，背着大书包，手里提着西红柿，撅着嘴巴，不断拿眼睛乜斜叶天，进门的时候乒乒乓乓，故意把东西甩得很响。
叶天的记忆淡了，但那股味道却印在他的脑子里，他记得那天丁妈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米黄色半袖纺纱上衣，往后他只要看见这件衣服，就会想起这股味道。
于是从这以后，丁妈就经常把叶天领到家里吃饭，一开始叶若玲还会教训几句，后来次数多了，也就随便了。
主要是这样一来叶若玲就轻松许多，丁妈能招呼不打一声把叶天领走，叶若玲也就能招呼不打一声把店关了开溜。
但久而久之，叶天就出现了两头都没着落的情况。
丁妈自己也有个烧饼店要照顾，她不像叶若玲一样，哪天来兴致了不管不顾把店门一关走人，叶天也不可能什么事都找丁妈，毕竟不是她亲儿子；何况叶天知道丁小胖不高兴自己总是往他家跑。
一栋楼的母子俩，却经常摸不准对方的位置，好几次就出现这种情况：叶若玲以为叶天要去丁妈家里吃饭，自己出去玩去了；叶天以为妈妈在家，就和丁小胖说回家吃，丁小胖火速关门。
这门不是不能再敲，但叶天年纪虽然很小，可从小没爹疼没娘爱，很会看人眼色，错过吃饭的时机，他就不想再去敲这个门。
这么一来，次数多了，叶天宁愿饿肚子也不想上丁妈家里吃饭，叶若玲在他就跟着吃点，叶若玲不在他就在家里搞点什么吃的填肚子。
在家里叶若玲很少和叶天说话，叶天也不敢去惹她。
叶若玲把男人领回家了，叶天就乖乖回自己房间，如果叶若玲晚上不回来，叶天自己把门锁好睡觉。
叶若玲人其实不差，性格直爽爱帮助人，就是对儿子不上心，她也知道自己不太负责任，心里偶尔也会愧疚，把叶天拉到面前来说些好话，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过了没几天又恢复那个调性。
上次这件事情一闹，叶若玲扇了叶天两巴掌，心里过意不去，就往店里进了一台烤肠机，买了几大包烤肠冻在冰箱里，让叶天爱吃几根吃几根。
可往后的日子里，原来是怎样还是怎样。
叶天长这么大，叶若玲没给叶天理过一次发，没给叶天剪过一次指甲，叶天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别家小孩穿旧了送来的，要么是丁妈拿来的几件。
叶若玲平常把自己捣饰好了就下楼，从不管叶天在干什么。
叶天睡醒了就给自己梳头、穿衣服、穿鞋，穿的啥也不知道。
第一次给自己穿鞋子，左右脚都整反了。
什么时候该洗衣服他也不清楚。
觉得衣服有点脏了就放到叶若玲洗衣服的篮子里，衣服晒干以后扔在沙发上，叶天瞅见了就把自己的衣服拿回房间。
关于怎么生活这件事情，别家的小孩都有父母带着，有样学样。
叶天完全是什么都不懂，只能一点一点观察母亲的做法，然后积累到自己的认知体系里。
这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看起来就是一又脏又破的小屁孩，乱七八糟的头发，耷拉两条裤带，大冬天穿鞋不穿袜。
邋邋遢遢的，形象不好，别人看见他的初始印象分就不高，在往后的相处中就容易轻视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邋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