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看他》缰飞

3、水火 丁妈长长地

　　丁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带着两个孩子拐回去，在刚刚丁小胖闹着要吃烤肠的地方买了两根烤肠，叶天和丁小胖一人一根。
　　叶天要把手里的一块钱给丁妈，他手心里都是汗，一块钱揉得皱巴巴的，缩成小小的一团。
　　马路上汽车来来往往，轰鸣声巨大，成为市井之间嘈杂的背景板。
　　丁妈犹在后怕，眼睛发红，怜悯地摸摸叶天的脑袋。
　　丁小胖吃着失而复得的烤肠，嘴巴上油得发亮。
　　叶天吃一口，看看丁妈的脸色；再吃一口，又看看丁妈的脸色。吃得小心翼翼。这么小心地吃东西，再好吃也不香了。

　　路上耽搁了这么一阵，丁妈带着两个孩子回去的时候居然刚好碰见了从男友车上下来的叶若玲。叶若玲提着裙子，优雅地踩在地上，她男朋友把车停在行道树下。
　　叶若玲看见丁妈，又看见丁妈后边跟着自己的儿子，她回头看了看店，发现店里没人，转头有些疑惑，刚要开口，丁妈已经捏着拳头一拳呼在她脸上，叶若玲立刻尖叫一声。

　　——实在是忍无可忍。
　　——实在是无处宣泄。

　　丁小胖捏着烤肠签子，嘴巴都“哦”成圆形，叶天在一旁也目瞪口呆。
　　谁也没料到丁妈招呼不打一声，说动手就动手，坚硬的拳头带着十足的力道，捣在叶若玲的脸上，一下把叶若玲揍倒在地！
　　丁妈一路走来，心里已经憋足了气，足足胀成了个气球，在看见叶若玲的那一刹那，气球“嘭”的便炸开。
　　那边的叶若玲还处在懵懂状态，这边的丁妈却已经火力全开，冲上前去揪着叶若玲的胸口，咆哮道：“你儿子差点被撞死你知不知道？”
　　叶若玲：“你他妈发什么疯？”
　　丁妈：“你既然把儿子生下来你就好好养，别成天作践人家，成吗？”
　　叶若玲：“关你什么事？”
　　丁妈：“你看看你儿子，比丁鸿运矮半个头，成天像条狗一样拴在店门口，你尽到一点母亲的责任没有？你老公是给车撞死的，今天要不是我，你儿子刚刚也给撞死了！”
　　叶若玲尖叫道：“我说这他妈关你丁芳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事？我他妈就是管了！我管定了！你作死了你老公不算，你还要把你儿子给作死吗？”
　　叶若玲一直对她老公死的这件事情歉疚在心，别人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她是一清二楚的，当初如果不是她一定要去找那个人，她老公就不会死。
　　丁妈这句话无疑是拿最尖的针狠狠地扎在她最痛的地方。
　　叶若玲一爪子抓在了丁妈的脸上，两人彻底扭打成一团。
　　叶若玲的新男人在一旁着急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又对这两人无可奈何，想去拉住这个又被那个给挠了脸，于是只好张着手在一旁，像只挥舞着钳子无所适从的螃蟹。

　　叶天和丁小胖两个小人自然处在这场争斗的边缘。
　　丁小胖目瞪口呆地定住了，脑袋瓜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以后绝对要听妈妈的话。
　　那么叶天当时在想什么？
　　他先是回忆了一下站在马路中央的场景，被丁妈当时的神色给吓到了，有点害怕，不过很快又把这点害怕抛在脑后。舔舔嘴巴，觉得烤肠好吃极了。
　　他对丁妈上去揍了他妈一拳没什么感觉，既不着急也不担心，没哭没闹，蹲在一旁，甚至有些无聊。
　　他抬头看了他妈一会，然后把视线放在丁小胖背的超人书包上。

　　这天是个大晴天，周围的人看了一会热闹就汗流浃背，有些走了有些来了。有些甚至赶不及做饭了也不肯走；有些看了一眼，稀里糊涂的，你问我我问你，都不知道两个人打架的原因，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来来往往的，好像这是个什么著名的景点。

　　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踩在叶天面前，停顿了一会。
　　叶天抬头，眼见一个瘦削的男孩站着看了看热闹，感受到了叶天的视线，低了头。
　　两人对视一眼。
　　随后男孩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天盯着他看了一会，低头继续用烤肠签子戳蚂蚁。
　　嘈杂声中夹了一道颇有特色的声音，120急救车的呼声远远传来，钻进了众人的耳朵。

　　在口才上，叶若玲或许与丁妈不相上下，在体力上，肯定是丁妈更胜一筹。
　　今天于叶若玲而言，天时地利人和一样没沾上，艳阳天、男友在、被围观、穿着碎花裙，每一样都钳制着她发挥最大的功力，乃至于她被丁妈揍了好几下都没还上手。
　　丁妈这边出气出爽了，先是扯住叶若玲的长头发，再往下一拽，叶若玲就往前跌到了地上，她的裙子掀开了，叠在腰胯，露出被安全裤勒得紧紧的大腿根和臀部，叶若玲羞耻极了，挣扎着想站起来，也顾不上去抢回自己的头发，两只手往后扑腾，想拽回裙子，盖住自己的屁股。丁妈不给她机会，一只手钳住叶若玲的两只手，上腿压在叶若玲的腰上，死死地把她摁着，一只手像装了马达似的，左一下右一下地掌掴。
　　叶若玲急哭了，也不和丁妈吵嘴架了，但是绝不肯求饶，嘶声大喊她新男友的名字，她男朋友这才走上前来。
　　丁妈怒哼了一声，铁钳般的手松开了叶若玲，叶若玲一个扑腾，躲到了新男友的怀里。

　　两个人都吵得气喘吁吁，面面相觑，谁也看不爽谁。
　　叶若玲傲气地抹去眼角的眼泪，面红耳赤；而丁妈把袖子往下扯端正，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这时候和叶若玲同住一层的梁老师出来打圆场了，扶住丁妈的肩膀顺了顺气，说：“这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大家都是邻居，不至于。”

　　叶若玲忽然叫到：“叶天，你过来。”
　　叶天突然被他妈点了名，站起来，穿过包围的人群，站到他妈面前。
　　众目睽睽。
　　叶若玲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叶天被他妈打懵了，往旁边趔趄了两步，叫到：“妈妈？”
　　叶若玲斥道：“我不是叫你呆在店里别乱跑吗？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叶天瘪瘪嘴，眼睛里含了眼泪，委屈地说：“我饿了，你好久不回来。”
　　叶若玲又打了他一下：“店里那么多吃的，你为什么要上外边买去？”
　　叶天：“你说店里的东西我不能吃。”
　　丁妈在一旁看着，她知道叶若玲这是在打给她看。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上前把叶天拐在怀里，脚步飞快地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喊道：“丁鸿运，回家吃饭！”
　　叶若玲尖叫到：“那他妈是我儿子！”

　　与此同时，一辆救护车风驰电掣地停在了人群外围。
　　几个医护人员从车上下来，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群自动自觉地分出了一条路让给他们，医护人员几步冲进了老旧的楼梯口。
　　这下没人再关注叶丁二人的纠葛好戏了，一窝蜂地涌入了楼道。

　　在楼下叶丁两人纠缠地难舍难分的同时，楼上正发生着一场悄无声息的决斗。
　　与叶若玲同住一层楼的除了梁老师一家，还有独居的王老头。
　　这王老头是个鳏夫，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但妻子很快就死于工伤。
　　叶天对这个邻居爷爷的印象很浅薄，只停留在靠在王老头家门口看电视的这一幕，当时电视正好在放动画片，王老头招呼他进去，适逢叶若玲喊叶天回去吃饭，他就没去。
　　有次丁小胖就去了，但很快就跑了出来，王老头被他蹬了一脚，一瘸一拐地追到门口，没再追出去。
　　叶天坐在门口，王老头那阴森森的眼睛盯了叶天一会，把门缓缓地关上了。
　　咔嗒，轻轻一声，落了锁。
　　从此以后，叶天都不敢靠近王老头的家门，看见王老头就飞快地躲起来。
　　他总觉得王老头的样子很恐怖，脸上皱纹很多，像扭曲了的猫脸。

　　王老头有哮喘，年纪大了，也注意着在家里备了药。
　　在叶丁二人打架的这一天，除了他在家里，原本还有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这个男孩是收废品的儿子，之前来过一次，很瘦，模样很好，就是看人阴冷阴冷的，不活泼。
　　上一次王老头把他招过来，没多久就犯哮喘了，他让男孩把药给他拿来，男孩把药拿给他以后走了。
　　王老头以为这次男孩不会再来，他在废品站逗留了一阵，试探一番，没想到男孩再次跟了过来。
　　到了家里，王老头给男孩倒了杯饮料。
　　等男孩要走的时候，王老头的哮喘再次发作。
　　这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年纪大了，倒在床上，够不到橱柜的药瓶子。于是王老头让男孩去拿，就像上次一样。
　　但男孩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药取出来，却拿着走了。
　　王老头嘴里“啊啊”几声，含糊不清地叫到：“......回来！”
　　他捂住胸口勉力呼吸，张着嘴窒息片刻，忽然想起自己裤兜里揣着手机。
　　王老头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希望的光，伸手去抓自己的裤子，翻出手机，再摁下120三个数字。
　　电话打通了，王老头用尽全力报出自己的地址，随后觉得自己得救了。
　　但死神紧紧抓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再喘出一口匀称的气息。
　　在丁妈与叶若玲争斗的每分每秒，都对应着王老头与死神决斗的艰难求生。

　　他最终还是落败了，救护车的医护人员赶来 ，把人一抬，夜里就少亮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