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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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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去,看什么呢!”
包子摊老板不耐烦地呵斥,棚子旁的少年傻愣愣在这儿站了半天,一句话不说,平白吓走他许多客人。
少年的眼神极空茫,像得了疯病一般,没有神智。听到呵斥,他的眼神才重新聚集起来,思索了一会儿,往旁边退了五步。
老板又出锅了十笼包子,一回头看那失心疯少年还傻站着,不禁嘀咕,宜州近来多了不少怪人。
老板忙了一早上的生意,终于闲下来,暂时抽个空歇息,他坐在条凳上,盛了一碗白水,等它变凉。
“诶,那边那位……小哥?” 他出声唤站在宅子檐角下的少年。
他敛着眉目似乎在思考很重要的事。
屋檐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他肩上,浸湿了袍袖,模糊得看不清本来样子的衣袍慢慢显出了半边云纹。
老板闲着搭话,“小哥,你从哪里来啊?”
他大概是久未开口,声音沙哑,“山……里……”
老板笑了,“世上的山这么多,就说我们晋国,大山就有四座,小山不计其数,你又从何处来?”
少年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他只知道自己醒来就躺在一个巨大的土坑里,周围了无生机,身边散落着无数断兵利刃,都生锈了。
他走了两天两夜,从山里出来。
他的记忆一片空白,对于自己的身份都一无所知,但他发现随着时间流逝,他能想起来的东西变多了。即使只是碎片。
他隐约感觉自己是一个修仙者,如果他从路上听说的是真的话。
他又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耳边仿佛有重重叠叠的声音在唤他,有亲切的,有怨恨的,有熟悉的,有陌生的。他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没有一丝起伏。
阿斐。
阿斐。
司斐。
他们在说什么。
我叫司斐么?
又是哪个司,哪个斐。
眼前是女子从天际坠落的身影,白衣染血,她说,“阿斐,快走。”
为什么会忽然心痛。
老板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只自己说着,宜州的风土人情,哪里的店的招牌菜是什么,哪里的酒最好喝。
日头渐渐大了起来,远处的楼阁映在日光中,尖顶上镀金的瑞兽嘴里含着金丹,灿烂耀眼,向八方揽客。
老板正说道:“永仙居菜品一绝,厨子的手艺不比宫里差……这也只是听说,宫里的菜我们也没人尝过。不过它的酒是真不错,绵净,喝起来舒服,一小壶就得几两银子,我一年不过喝得两次。”
少年蓦地踏出阴影,问道:“这附近有当铺吗?”
老板停住,被他突然开口惊住了,半天不说话,说话就问当铺,老板福至心灵,想到自己刚才说的永仙居,这孩子不会是要去喝酒吧?
“这,”老板结巴了,“其他店里的酒也很好。”
他看少年的穿着打扮也不是富贵人家,一身袍子像泥地里滚过似的,得亏脸干净。
少年愣了一下,想到老板是误解了,他解释道:“我身上这衣服得换了,在山里走了几天,方才发现手里还有件家中遗物。”
他叹道:“只能用它解燃眉之急了。”
老板有点同情这少年了,流落至此,脑子时好时坏,也不知道几天没吃饭。
他数了几个包子端给少年,“吃了再走吧,当铺在福鼎街,喏,从这条巷子岔进去,见路往右拐,约摸半刻钟就到了,那条街上有三家当铺,你可得比对着,别上了当。”
少年拱手向他道谢,眼角弯下来,老板这时候觉得他有些十几岁的样子了。
褚芩带着老猫进了永仙居,厅里其他客人不禁对这两人侧目,一身简装的年轻女孩,一个脏兮兮的江湖骗子,只有跑堂的小二面色如常,极礼貌地迎他们上楼。
老猫提起酒壶一饮而尽,大声叫道:“再来一坛。”
褚芩只坐在他对面,眼睛毫不顾忌地搜寻他全身上下。
没有找到。
老猫把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将坛子晃了晃,打着嗝,开口道:“你找什么呢?”
“一把刀,三尺二寸。”
老猫拍拍自己身上的刀剑,叮当作响,“若是我有,你尽管拿去。”
褚芩摇头。
老猫来了兴趣,他塞了一嘴鸡肉,含糊不清道:“你画出来,我帮你看看。”
褚芩向店家要来笔纸,当场把刀画了出来。
刀刃,刀身,刀鞘……
老猫渐渐正了神色。
他提着酒壶的手不知何时放下了。
好刀。
他心中叹道。
兴许是随着作画人的心境,刀即使落在画上,也带着一股肃杀之意,好似携着漫山风雪,迎面浇了人一身。
他抬头看了褚芩一眼。
“这刀叫什么名字?”
“覆雪。”褚芩看到往事如大风呼啸而过。
刀鞘上花纹缠绕并成一朵缠枝莲,褚芩画得非常细致,老猫心想,这把刀一定跟了她许多年。
临分别前老猫要了图纸,七折八叠把它塞进怀里。他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宜州幻妖修炼多年,吞了不少神器宝物,或许里头有铸剑的好材料。
他又自言自语道,“凶险得很呐。”
褚芩出了酒楼,日头正大,她伸手挡了一下,将斗笠盖在头上,回了客栈。
她前脚刚走,一身白袍的少年就进了永仙居。
因此两人错开了,不过没有关系,只是相逢的时间晚了些,他们终有一天会见面。
少年自称阿四,远道而来投奔亲戚,不料路上遭了匪徒,盘缠财物被洗劫一空,自己也受了重伤,现下只得当了祖传的碧玉簪子。
总靠典当来生活显然不是长久之法,阿四除了夜间休息待在客栈,白日里都在外头晃悠,找些闲工。
这一日,陈府宴席,请了人往后厨送菜。
阿四推着小车从侧门进去。
厨子忙得脚不沾地,点了点菜数就付了银子。
正当阿四要离开时,厨子瞅着他年轻力壮,连忙唤道:“哎,你留下来把这两缸水挑满了,我急用,工钱另算。”
说完也没管他答不答应,自己忙去了。
阿四将木桶吊在井里,一桶一桶装了水打上来,觉得这样极慢。
他看着自己的手,试着张开五指。
这样做好像很可笑,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总觉得是有更简便的办法的。
井里的桶毫无动静,漂在水面,阿四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是他想多了。他拽住绳子,正准备合起右手,忽然井里的水动荡起来,涟漪顿起,底下一汩汩冒出气泡。
阿四的手掌用力一按,水面一震,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视线重新定在那只木桶上。
厨子拎着一条处理过的鱼,发现这名叫阿四的少年正坐在木凳上择菜。
他走到两个水缸前,里面是满满当当,水澄澈得像镜子。
厨子看了一眼在旁边低头择菜的帮工少年。
手脚还怪麻利的。
一道道大菜被端上去,厨房里一片热气腾腾,下来的传菜的仆人站在门口不进来,扯着嗓子喊了喊,“客人们都到了,上菜再快些,那道鸽子汤赶紧端上来。”
厨子捏着毛巾擦了擦汗,眼睛环顾四周,手一指,“阿四!你去!”
骤然被点名的少年站起来。
他听话地端着盘子,跟在仆人身后。
快到大厅时,仆人伸手一挡,“行了,就到这儿,你回去吧。”
阿四往厅里看了一眼。
里面的氛围并不如他们想的热闹,陈老爷和客人坐在上首,只吃菜喝酒,少有交流,客人都拿话岔开了,有些尴尬。
忽而一阵轻风刮过,带来女子的脂粉气。
阿四轻轻皱了下眉。
珠帘微动,原来那后面还站着一人,带着面纱,身影看不真切。
这就是陈家小姐了。
桌上商量的是她的终身大事,看到对方的态度,眼下她攥着裙子,眼中隐隐有泪意。
阿四走到回廊下,思索刚才那一股妖气是怎么回事。他对妖物的气息极敏感,在失去大半记忆的当下,仍凭借本能认了出来。
“你这样的杂种,也配修仙?”
一句话似钟鸣敲在他耳边,眼前一阵恍惚,容色清冷的女子挡在他身前,好像保护了他许多年。
他轻轻念道,“师父。”
褚芩跳进陈府,借着假山树木掩盖自己的行踪,她打晕了一个丫鬟,换了衣服,低着头,所幸一路没碰到什么人。
她得在丫鬟被发现之前找到想要的东西。
陈家小姐是先前失踪的十二名少女之一,她已经与宜州本地的富商唐家定了亲,可失踪归来后,唐家对这桩婚事十分冷淡,陈父心中着急,便有了这场宴席。
褚芩找到陈小姐的闺房,左右无人,她立即开门进屋,反手关上。
笔墨,绣棚,珠宝……没有妖的气息。
窗外有人经过。
褚芩倏而低下身子。
听到说话声远去,她才站起来。
她走到床榻前,伸手摸了摸,在检查到羽毛软枕时,终于有了收获。
一块手掌大小的黑色石头,被藏在枕头下面。
褚芩把石头装进布包,准备离开。
刚绕出走廊,便听见背后有人在喊。
褚芩无法装作没听见,便低头恭敬地走过去。
那人把手里的盘子塞给她,“你送到后厨去,我这儿忙着呢。”
“是。”褚芩轻柔地答应。
事实上,有了盘子的遮掩,褚芩一路没受到任何盘问,她只管扮作忙碌的丫鬟。
忽然园子里急匆匆跑过去一队人。
自从陈小姐那次失踪过后,陈府就加强了护卫。
厨子看到走来的丫鬟,只以为是自己熟悉的人,“告诉秦二,菜都上齐了,别老叫人过来催。我们厨房可是从昨天半夜忙到现在没休息。”
他无意间扫了一眼丫鬟的面容。
心下一惊。
“你是谁?”
还没等褚芩回答,厨子肯定地说,“你不是椿儿。”
想到刚才府里护卫匆忙的样子,厨子有了数,他一步步向后退,大声叫喊,“贼人在厨房!”喊完便跑。
仆人杂役都向这里看过来。
褚芩一路飞奔,陈府的路这时候显得格外复杂,褚芩绕进了后院,一时间更难出来。
她纵身跃进最近的廊上。
落地时撞到了什么人。
褚芩一把蒙住来人的嘴,使他不能出声。然后撞开门带着他滚了进去。
这间屋子久未居人,随着来人闯入瞬间漫起灰尘,褚芩用力闭了下眼睛。
被她挟制的那人吃了满嘴灰,想咳嗽也不能,一时涨红了脸。
褚芩怕他呛死,放松了力道,一边在他耳边警告:“不准出声。”
那人乖巧点头,很上道的样子。
褚芩这才好好打量刚才慌乱中被她抓中的人。
这一看,她当下就愣住了。
一瞬间催生了最可怕的梦魇,神色冷淡的男人和眼前这张年轻的脸不断重合,她仿佛看到上辈子和司斐初见,他就是顶着这样一张脸,春日桃花初开,少年的容色却不逊于这桃花半分。他唤一声“姑娘”,一路死缠烂打闯进她的世界,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其摧毁。
好一出仙人计啊。
褚芩心口像被火烧一样疼起来,这是前世贯穿心脏的一剑。
阿四看到她的神色变幻莫测,又记着她“不准出声”的警告,只闭嘴呜呜道,“你怎么了?”
褚芩神色极厉,她按下去的力道又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