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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宜州 “那把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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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褚府。
褚十六娘的房中尚未灭灯。
一少女盘腿坐在床上,闭眼调息。
不知她看到了什么,呼吸越来越急促,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滴落。
窗外一道雷电劈过。
不多时,轰隆的声音自天际打下,院子里的花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剪影投在窗纸上像鬼祟移动。
风越来越大,木窗被吹开一丝小缝,屋内的烛火旋即晃动起来。
少女忽地睁开眼睛。
极用力地瞪着眼珠子,黑色眼瞳扩大又收缩,她往上看床顶勾刻的纹路,耳边噪如擂鼓,缓了半天才平静下来。
屋外大雨如注,从檐下垂直坠入水坑,院里一片泥泞。
褚芩浑身疼得厉害,灵气流转起来跟针扎似的,绵密刺痛。她强撑着下床倒了杯冷茶,捧着几口喝完,就这么在桌边坐了一整夜。
天一亮,褚芩给小院施了个障眼法就从府里侧门溜了出去,直奔长宁街药铺。
她先和门前看诊的郎中打了招呼,掀开帘子走到后院。
她要找的人正在廊上逗鹦鹉。
“还不会说话?”褚芩接过鸟食,这只绿皮鹦鹉的目光聚到她手上。
褚芩的嘴一张一合:“恭喜——发财——”
“咕咕咕咕——”
“恭喜发财——”
“咕咕咕——”
站在一旁的老者捋着胡须笑起来,他把鸟笼关上,提着挂到廊下,让那鹦鹉安心吃食。他转过身打量褚芩的脸色,说道:“这次好像发作得早一些?”
褚芩面色淡淡,嗯了一声。
老者看她眼下乌青,强打精神的样子,心中有数,叹气道:“你魂魄天生有损,比起常人,修炼更不容易。”
就像原本易碎的瓷器表面还布有一条裂缝,灵力运转时便会撕扯这条裂痕,周身犹如火灼,痛苦得很。
这老人是太平药铺的掌柜,平日乐呵呵的,总在前厅后院打转儿,为人很和蔼,但这么多年来旁人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姓江。
便也都叫他老江。
老江这几年炼的丹药大多进了褚芩的肚子,她吃这东西跟糖丸一样,从荷包里翻出来就是一粒,隔几天嚼一颗,每逢大雨夜就好受些。
“你昨日传信说那把刀有下落了。”褚芩抬眼询问。
“有人看到一江湖刀客曾挂着它进了宜州。”
褚芩心念一动,“我即刻动身。”
老江摇头,示意她跟进书房,抽出几封信递过去。
信上说的是发生在宜州的一件怪事。
这两月宜州先后失踪了十二名少女,郡守焦头烂额,先前衙门只当这是一桩失踪案,查了之后才发现这些女子的生辰八字都是全阴。
一时间人心惶惶,以为宜州地界来了了不得的大妖。家家户户紧闭窗门,怕一个不小心孩子就被妖魔抓了去。
道人和尚来了一拨又一拨,连根妖毛都没摸到。
正当郡守急得满头包的时候,那些女孩一夕之间又出现了。她们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问到当初被掳走的事情,也没什么印象,“像睡了一觉”,昏昏沉沉地,眼睛睁开,就回来了。
家人顾及女孩的清誉,也不让衙门的人再三盘问。他们客客气气地撤了诉状,把捕快送走,然后决绝地关上大门。
几日过后,宜州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大妖带来的阴影逐渐褪去。但郡守心里惴惴不安,他总觉得这事还不算完。
这妖抓了十九个八字为阴的女子不会是心血来潮,如此筹谋,怕是所求甚大。
但女孩子们的亲人不愿意配合,那这事还是得从妖身上入手,只要把它抓住了,一切或许就明朗了。
郡守便悄悄请来仙门中人,对宜州城暗自展开调查。老江是他的朋友,他便写信请老江引荐几人。
四天前,老江又收到郡守的书信,这次信里的焦灼更胜从前,四个字力透纸背,
“妖出现了”。
郡守找来的修仙者调查了二十来天,终于摸到一点眉目。他们确定那妖是一只极擅长幻术的妖兽,按古书记载应当存于晋国之北,桐望山以南,不知什么原因竟到了宜州,这处晋国东南边的大城。
那妖现在就在一处寺里。
七月初九这天,他们趁着白日摸进招提寺,郡守派了几百名精兵在山下留守,等了一天一夜,那群人也没出来。
官兵统领见形势不对,先派人快马赶回宜州城内通报郡守,另一边则带人上山。官兵们结成队形小心翼翼地踏入寺中,却一无所获,只见到寺内一棵古老高大的银杏树簌簌作响。
正当他们准备折返的时候,先前搜寻过,分明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却突然蹿出一人。
浑身衣衫破烂,满脸血迹,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他的两条手臂直直地垂在身侧,竟是被什么东西啃的血肉模糊,关节稀碎。
有人认出来这是那八名修仙者中最年长的那位,修为最高,佩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好剑,平日很有些风度。
人人惊疑地打量他,他却像看不到这些人,怪叫着奔出门去了。
宜州不太平。
褚芩把信还给老江,没想多久,便道:“我还是要去宜州。”
“那把刀,对我很重要。”
老江从袖中摸出一个匣子,打开后赫然是三颗往魂丹,“既然如此,我就不多劝了,你在路上多多保重,这几颗你省着用,保你一月无虞。”
褚芩道谢后收下,将匣子和老江写的引荐信一起收进怀里,回褚府去了。
一日后,褚芩借口要跟着老江出门采买药物,向家主辞行。
她背着一个布包,租了一匹小红马,出发那天戴着斗笠摇摇晃晃地走了。
去宜州的人不少,作仙门打扮的人也有,褚芩听他们聊了几句。
宜州的事并没瞒住,外面流言不止,传的很玄乎,说逃出来的那道士疯疯癫癫不知所踪,又说那些官兵搜寺没搜仔细,附近的农人分明看到有血从寺门一直蜿蜒流出来,浸入草丛了。
“那妖其实算不得什么。”
“何出此言?”
“从前在群妖谱都排不上号的幻妖,如今倒成名了。”
那人继续说,“一百年前,仙魔混战,一些大妖尚且不能自保,幻妖这样的东西只能藏匿行迹,到处躲藏,生怕入了仙门的眼,记起还有它这条小虫。”
“如今么,”那人喝茶润了润嗓子,“南碧山不比往日。没有仙门坐镇,什么魑魅魍魉都出来了。”
宜州城门戒严,守城的官兵盘查身份很仔细,和路引一一对照、盘问之后才放褚芩进城。
城内自是繁华,处处是货郎叫卖,沿街店铺挂着灯笼绸子,褚芩走进客栈,伙计立刻殷勤地迎上来,询问她打尖还是住店。褚芩掏出几两碎银子,“开一间上房,备几个小菜送过来。”
伙计把马牵去后院拴上,褚芩进了房又叫了些热水洗漱,浑身清爽,坐在桌边吃菜。
褚芩此行主要为了她那把刀。
上辈子也是在一名江湖刀客手里拿到的。
褚芩至今对这位刀客印象深刻,他浑身叮叮当当挂满了匕首刀剑,神出鬼没行踪不定,衣袍像几年没洗,又黑又皱,连带那些兵器蒙了许多尘土。
他逢人便推销,说这些东西可与铸剑大师叶玄一的作品相提并论,上当的人不少,真把他的刀拿着一试,连木头都砍不断,刀身上还多出几条豁口。
刀客已经趁乱溜掉了。
临走前,有人好像还听见他说,“它和你没有缘分。”
屁,刀剑是兵器,人是主人,就算认主,也断不至于劈不开木头自己先碎了。但凡神兵,没有不锋利的。
就是个江湖骗子。
要打探他的消息,褚芩先去问了小二,客栈南来北往见的人最多,她将刀客的样子描述一番,小二想了一会儿一拍脑袋,还真有印象。
他说那人穷酸又爱装相,“我们这儿是宜州最大的客栈,酒菜也好,所以在过路人中都有些名声。”
“您说的那人,嘿,上来就叫了一桌好菜好酒,口齿伶俐,我们当时也是被他给唬住了,那句话怎么说着,不能以貌取人,我们可没有瞧不起他,还以为他是世外高人。”
小二叹一声,“怎么就看走眼了呢?”
褚芩每日早出晚归,在宜州城到处转悠,直到第五日,发现了刀客的踪迹。
城南的树林里有些破损的老房子,有的只剩半边黄土墙了,平日里有乞丐流浪汉在这里居住。褚芩打听到刀客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这里,她一路走进连排房屋,八九个流浪汉歪躺在墙角的破席上,从蓬乱的头发里打量这不速之客。
眼前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普通的素麻衣袍,手腕处束着袖,走路极为轻巧,看起来是个利落人。
她走到最后一处,弯下腰,看着在睡梦中的刀客。
身上用布条系了几柄刀,腰间挂着一些短匕首,都灰扑扑的,没有名兵利器的光华耀目。
刀客嘟囔几句,侧过身。
褚芩拍在他肩上,“永仙居的酒,你喝不喝?”
“老猫,别装睡了。”
刀客呼吸一滞,他这才翻过身来,半睁着眼睛看向褚芩。
褚芩此时也在看他,准确来说,是他身上的兵器。
不知道是不是她没看仔细,老猫身上好像没有她要的那把短刀。
褚芩准备再看时,老猫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抖了抖衣襟,摊开手,“酒呢?”
“我定了永仙居二楼雅座,十七个小菜,九道宫廷御膳,罗浮春管够,喝酒赏景,临水观花,岂不比这里要好?”
老猫听到罗浮春就动心了,永仙居这酒不知道是怎么酿的,喝过一次就跟有酒虫在肚子里钻似的,引着他往永仙居跑,卖刀的钱不过两三次就花完了。
这姑娘是什么冤大头,一掷千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