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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麦子香气的浅酒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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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的卡米尔没有穿他的皮开衫就闷头闯出屋子,等到觉得冷了,他已经走过半个镇子,小教堂的尖顶就在不远处。一阵冷风吹过,卡米尔忍不住发抖,他环抱住自己小跑向广场;冬天里被冻上的土地表面上已经开始软化,融雪带来的水坑遍布,到处都是一片脏污与湿黏;他不敢跑得更快。
这个时间点的酒馆没有太多人,结束劳作的农民们大多在小教堂聆听布道,里面只有酒鬼木匠与他的帮工还有几个做编织的老妇。黑色卷发没裹头巾的老板娘正和几位酒客聊天,讲到今年春天来的有些迟,已经有好几个人抱怨田地还冻着,没有更好的犁可不行。卡米尔正在酒馆门口的石阶上蹭脚底的泥,用双手搓弄被冷风刮痛的耳朵。
老板娘突兀喊了一声正在做清洁的大女儿:“朱莉,过来一下。”
卡米尔忘记他从哪听来的,也许就是酒馆里的客人——朱莉其实叫尤莉娅,但自从老板娘的丈夫死后就再没人这么喊她。
朱莉擦完手头上的桌子就朝母亲那去。她快十九岁,将要是个成熟女人。朱莉有张尖下巴的小脸蛋,人瘦瘦高高的,但有一对结实的干活的臂膀;卡米尔亲眼见过她把家里两个调皮的双胞胎弟弟一边一个夹在那双胳膊下带走;她还有一双大手,继承了她母亲酿酒的好手艺。
镇上人都认为朱莉是个勤快的好姑娘,因此不少到年龄的小伙子都想娶她。但朱莉没和任何人恋爱,她得帮当寡妇母亲干活,更别提还有两个刚小弟弟还要她照看,就一直没成家的打算。尽管朱莉令人担忧地像个竹竿,还被寡妇母亲和两个小弟弟困在家中,拥有一个适龄儿子或侄子的农妇还是喜欢她。
听着母亲嘱咐的朱莉抬头看了过来,卡米尔确信她们都盯着自己。随后朱莉点点头,手脚麻利地把抹布叠好在柜台上,在男孩还没做出反应时走过来;朱莉还边走边在围裙上擦干手,又把脸侧散下的一缕粽卷发别入白头巾。
她笑着伸出手,嗓音纤细而柔和:“走吧,小卡米尔。”
“我们要去哪?”男孩揪着自己的衣服,咽了口水,然后才把她的名字补上。“朱莉。”
“妈妈让我带你去家里暖暖身子,这里的可没房门紧闭的屋子暖和。”朱莉朝着敞开来方便酒客进出的大木门点点。
她微笑时的浅酒窝与身上的麦子味的芳香让卡米尔感到腼腆,抬手只捉住几根暖和的指头,却被握住整个手掌;感受到粗糙手掌的力度与热量,卡米尔已经不觉得冷了。
他们路过柜台时卡米尔同老板娘打了声招呼道谢,她则对男孩说要多劝不爱动弹的露比小姐出门走走,好让自己请她的客,卡米尔答应下来后同朱莉一齐朝后门走去。背后的客人们在笑她,让老板娘别想贿赂镇上的法师,好让法师给出干药草的折扣,法师比裁判官还要公正。关门后酒馆里的闹哄哄就糊成了一团,卡米尔没听到老板娘如何回答的。
路上朱莉很照顾男孩,步幅不大。
“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点个什么火之类的?”朱莉突然问他,卡米尔面对这个问题浑身不自在,但他的老师就能控制火来暖身子,他则是她的学徒,朱莉该为这件事好奇。
“我、我还没法让火稳定。”可卡米尔不愿告诉朱莉自己还不会点火,便用谎言掩盖事实。
“你得加油,成为和露比小姐一样的大法师呀。”朱莉赞许地点点头,看来她没留意到男孩的迟疑;而对着红脸蛋则是问他是不是风刮得太烈。
房子其实离得不远,就在酒馆后,大概四十步的距离。
进了屋子后朱莉把卡米尔径直带到火塘旁,安置在旁边小椅子上。她将还有余热的灰拨开,露出将熄的火星,然后掏出一把木屑,灰烬中窜出一簇火苗,她又放入一把干柴。
等到火烧起来后朱莉对男孩说:“你先在烤会儿火,等火旺了暖了身子后就把外面这件脱下来,我给你弄干净。”
听到衣服,卡米尔赶紧低头查看自己,这才发现之前泼下来的汤汁已经干透了,白乎乎的一片粘在深色羊毛上。
除去恶心,他没法用其他词汇来形容这片污渍。
他想到如果不是自己贪吃,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被朱莉指出来后卡米尔简直想找个缝隙钻进去。
善良的朱莉却拍着他的肩让男孩别在意,说十岁来岁的男孩活泼又好动,时不时就会弄得一身脏污。这样的安慰起了反作用,卡米尔把头垂得更低了。
炉子里干柴噼里啪啦地响着,旺盛的火苗像是在木柴上跳舞,端坐的男孩不由自主被它吸引,简直着了迷。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露比时她就让火焰跳起舞来,那时的他又害怕又激动,忍不住发问,露比告诉他这是一种古老的法术,只有厉害的大法师能学会,男孩一度对红头发的法师充满敬佩;但等到一年后被正式交付那本厚重的书籍,并翻到第一页看到每一个单词尾都带有小勾的熟悉字迹写道“如何让你的火焰起舞”时,他才发现自己被露比戏弄了。
尽管如此,卡米尔还是十分敬重自己的法术老师。
卡米尔想到露比,就想起先前的事前,他感到一阵忧心,完全不知道老师和萨里昂要说些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打发走;卡米尔甚至不知道老师会不会被伤害……
露比也许会受到伤害!
男孩一下子站起来,紧握双拳,他差点就冲回去了。
卡米尔不断的责备自己,他怎么能因为得到老师的允许就逃出屋子呢,他应该留在屋子里给予她力量!
但也许……男孩逐渐冷静,也许正是因为他除了会背诵长串的字符表、记得几个初级术法的咒语与材料,其他一概不懂,完全没有能力协助老师,才会被当作累赘提前撵走——他害怕了。
沮丧涌上来,卡米尔甚至感到喘不过气,他不停地拉扯领口,碰到脖子上遍布的汗水时才反应过来呼吸困难是因为屋子里已经足够暖和了,他该把脏衣服脱下来。
屋子里有个散烟的高窗户,卡米尔透过它查看天色;离朱莉出门已经过了好一会了,却还没回来,她也许去井边打水了,镇上唯一的水井在酒馆所在广场的另一边。
仍然感到焦急又不能乱跑的卡米尔坐不住,开始在屋子里兜圈,试图找点什么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往餐桌上看去:烛台,几个杯子,用布盖住的面包与干酪,还有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小册子旁边还有三块写字板和碳棒。
好奇心促使卡米尔凑过去翻看,破破烂烂的是一本骑士小说,正是酒馆老板娘最喜欢的那本——她也只有这本书。一年前她总是喊卡米尔给她念这本小说,作为报酬,她免费给男孩提供酸甜果汁,只是老板娘经常忘记上一次的阅读在哪结束,总是让卡米尔从头开始;朱莉偶尔也会坐在旁边听故事,但大部分时候她都被母亲喊着”懒丫头”撵去干活;后来被客人嘲笑了记性她就再也没喊卡米尔来,并好一整子没把酒卖给那个人。
他又去看写字板,其中一块比其他的颜色更深,却是最干净的。浅颜色上的笔触乱糟糟,甚至有不少黑指印,上面记载的是能在牧师那学到的字母与单词;卡米尔曾经去过一次,但他在那学不到什么。深色那块上方的字母和浅板子上的一样只是字迹更端正,下方则是整洁一段话,正是小说第二十二页牧羊少女留着泪拒绝骑士示爱的那一段。
“骑士老爷呀,我只是一位小小的牧羊女,无法承受这般承重的爱,您应当将目光放在我那可怜的夫人身上,奸人窥伺了她的财富,便要玷污她。”
段落的抄写上好几个长单词下方都画着横线,最末尾写了好几个重复的词——尤莉亚。
这是朱莉的写字板,她在学认字。
卡米尔没有感到太吃惊,当初朱莉听他念小说时总是很认真,有时候还会提问,可是她靠一本小说书和小弟弟的写字板学习?
“没想到我今天忘记去打水,还好晚上人不多。”这时候朱莉的声音传来,卡米尔将目光从桌上收回,去给朱莉开门;她双手端着个东西,只能用背把木门顶开,见到男孩帮了忙,她高兴地道谢,“也多亏了你卡米尔,不然晚上我就等着挨骂了。”
朱莉端着的是一个装着水的木盆,她看起来想搁到桌上,但上面有一队散乱的东西,卡米尔本来也想帮她,可朱莉用手和腿以及桌子的一角稳住盆,几下就空出来一个位置。放好木盆,她把叠好的书写用具拿起,转身放到木架子上,接着她从腰间抽出另一块布,把桌子好好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活的朱莉呼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后,就卷起几节袖子从盆里拿出软刷,接过男孩沾有污渍的背心,搁在桌上清洁。
“卡米尔,你是不是打翻了晚饭,然后被赶出来了?”朱莉看出了衣服上沾的是食物,玩笑般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