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过了冬至,王都又偷着冷了几分。第二日雨停,时不时落起雪来。路面湿滑,那雪只缓缓飘着,一碰到地便化成了水,了无踪迹。
“殿下!殿下!”紫云笑着从外面跑进来,亦楚眉眼弯弯,便知道这是她的东西到了。
“殿下!”紫云跑到她跟前,连手中刚摘的梅花枝都没来得及插上,“内务府今日突然送来了好些炭,说是四殿下的吩咐,我看了看,够咱们挨过这个冷冬了。”
亦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的四皇兄虽然心里不喜欢她,但这些表面工夫还是舍得做的。
紫云见她这么淡定,奇怪道:“殿下,您往日不会起这么早。”
亦楚随手倒了杯热水:“我从前常卧在床上,身子越养越懒,越睡越傻。总要多起来动动,你说是不是?”
“啊……是。”紫云给花瓶换上新的梅花枝,也隐隐感受到了亦楚的不同。
从前她们的九公主殿下哪有这么多理?同她们说的都是安好当下,不去争抢即可。
亦楚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心底有了几分打量,“过了冬至,宫中芳春园的梅花是不是快开了?那么多花一齐开,会不会很漂亮?”
“不是快开,是冬至后,那花是开得最盛的几日。”紫云指了指花瓶,纠正道:“若是快要开,那难道芳春园外的梅就开得早些吗?”
“哦……”亦楚讷讷地点了头。
她记得上一世时,虞奚元也被受邀前往。墨元瑞因与她有纠葛,在那场宫宴上意图让虞奚元出丑,但结果是一一被化解,捉弄人不成,反倒自己成了那宫宴的笑话。
只是自那宫宴以后,墨元瑞对虞奚元的敌意也更甚了。
“殿下平日不关心这些,怎么……”
“紫云,宫里好闷啊。”亦楚趴在桌上,下巴支在手臂上,眨着眼看向外面。
来沐安宫送炭的人都走光了,这里又变得空荡荡的,雪落得无声,比下雨要静谧许多。
紫云也朝外看了眼。
同别的宫比起来,沐安宫终日只有几棵四季常青的槐树,唯在春秋季能见到蝴蝶兰的影子。
殿下这样好动的年岁,总待在这偌大的空屋子里,确实太过孤寂了。
可她们的九公主不知道啊,这份在深宫的寂寞,是独独属沐安宫的。
紫云勉强在面上露出一个笑:“那我陪殿下说说话。”
亦楚看到了紫云脸上那一瞬失落的神情,她恍若未见,道:“我昨日见到奚元姐姐,她说会常来宫里见楚楚。”
她嘟囔着嘴,抱怨道:“可楚楚等了一个晨,她还不来……”
紫云以为自己知晓了殿下早起的原因,捂着嘴笑道:“殿下啊,虽然很不想破坏,但紫云想说,虞小姐今日怕是没时间来找的。”
不止是今日,怕是往后都没时间。
一个得皇上喜爱的将军之女,怎会常来冷宫中寻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呢?
虽不知昨日虞小姐同殿下讲了些什么,但依她的猜测,大概那是虞小姐为了安慰殿下才讲。
亦楚看她:“为何?”
紫云胡诌:“虞小姐很忙的。皇上都说了,是将虞小姐接进宫学技艺,那她定是有先生授业,没闲暇来寻殿下的。”
“……”亦楚耳边一直受着,等紫云胡说完,她才道:“我不信。”
紫云:“……殿下。”
这时福嬷嬷走进来,拿了个刚灌的汤婆给亦楚:“殿下起这么早,是在同紫云讲些什么?”
亦楚站起来,噘着嘴,声音委屈:“嬷嬷,紫云她说奚元姐姐不会来看我。”
紫云一愣:“啊,殿下!”
亦楚撇撇嘴:“嬷嬷,好嬷嬷,楚楚想去找奚元姐姐玩。”
福嬷嬷听出话里的不对劲,她用钳子朝盆里加了几块炭,“奚元……是虞将军府那位昨日刚入宫的小姐?公主殿下,您何时见到她了?”
紫云知道事情要败露了,目光躲闪。
亦楚:“奚元姐姐……她昨日经过了沐安宫!”
福嬷嬷手下动作一顿。
紫云愣了愣:“……”
沐安宫这么偏,虞小姐去面圣怎么会经过啊?
嬷嬷断然不会信这借口的。
可过了一秒,福嬷嬷却看着亦楚,点了点头,似是信了这说辞。
亦楚眼睛一亮,“嬷嬷,那我能不能……”
“可以。”福嬷嬷看向小公主,眉眼间带着清浅笑意:“带好嬷嬷给你的汤婆,早些回来就行。”
紫云见情况不对,忙道:“可嬷嬷,殿下她……”
福嬷嬷瞪了她一眼,紫云知道说错话,捂着嘴不讲话了。
亦楚去拿披风让嬷嬷替自己穿上,临走前还特意给她展示了藏在怀间的汤婆。
待她走后,紫云依旧不解:“嬷嬷,殿下风寒刚好,而且您明知她不得宠,这样三番五次出去……”
福嬷嬷:“你昨日,不也放任殿下出去了?”
“啊,嬷嬷你都知道……”紫云低下头,“紫云知错了。”
福嬷嬷没怪罪她,反倒是看着桌上那枝开得妖艳的梅花,目色深沉,“紫云,殿下醒来后懂事了许多。我们往后啊……别再像从前那样拘着她了。”
“自己到底受不受宠,她见到了皇上会知道的。”
紫云愣愣地,有些出神,“嬷嬷……”
“殿下她心里想着什么,我们恐怕是一辈子也猜不透。”福嬷嬷道:“她与虞小姐结交,对沐安宫来讲是好是坏,这些也说不好,或许等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事情的结果都会与现在不同……”
“总有一天,殿下会看清所有的事,也会自己做出判断。”
屋内烧着刚送来的炭,暖哄哄的,与从前泛着寒意的地方再也不同了。
她们的殿下,也与从前不同了。
炭烧得有些热,紫云坐不住,眼神映着几分慌乱,也不知该放哪,她从座位上起来,“我……我去理些柴火。”
*
薄雪暂停,凉意砭骨。
亦楚两手拿着汤婆,出门时没带伞,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并不知虞奚元在哪。
路上碰到个小太监,跑过去问他,小太监先时见到她只觉陌生,可见她穿着不菲,也明白是宫内的主子。
雨停时最是寒冷,亦楚打了个寒颤,摸紧手中的汤婆,朝小太监口中的地方去。
沐安宫离坤宁宫较远,亦楚加快脚步,小太监看她急匆匆跑过去的背影,思索了半晌,没想出这是谁。忽然,他拍了拍脑袋,想起她来时的方向。
那方才那位,不正是几乎被皇上遗忘的九公主吗?
果真同传闻中那般病弱缠身。
他突然想到,她口中的那位“奚元姐姐”,虞将军之女,也是从小气弱。
宫中素来流言众多,昨日虞小姐入宫后,在他们这些小宫人之间也多了些能碎嘴子的东西。
那几乎被人忘记的九公主,不知是谁提了一嘴,立马便有人开着玩笑,说这两人一个病弱,一个气弱,倒是真真配了一对。
又有人立马出来指正:“皇上对虞小姐赏识有加,怎会替她选九公主呢?依我看啊,八公主也得皇上喜爱,她倒是更有可能。”
“你们说,同样是皇上的孩子,八公主和九公主缘何待遇就差了这么多呢?”
“当然是惠贵妃在皇上心中有位置,你们没瞧见四皇子在宫中那嚣张的模样吗?”
“我听说,九公主不得宠,貌似是她母妃有关……”
“嘘——!”
“这话不能再讲了!好好的聊虞小姐,怎么到九公主身上去了?知不知道这些话无论是好是坏,只要传出去了,都是要砍头的!”
……
大启三十二年的第一场雪,始至冬的后一日。
虞奚元得太皇太后召见,坤宁宫内,太皇太后坐由宫人扶着,刚刚结束了谈话的她正要去内寝殿休憩。
等人都走远了,才有宫人过来小声提醒跪在地上的虞奚元:“虞小姐,您可以起来了。”
坤宁宫燃着上好的银丝炭,跪这么一会,虞奚元身子上倒并无不适。她不解的只是太皇太后方才仿佛话里有话。
她清楚地察觉到,在她步入坤宁宫,太皇太后见到她的那一瞬,她脸上的表情是僵住的。
而后太皇太后又说了些客套话,至最后,竟无故叫自己在面前跪下,她不敢多言,便只好遵循命令。
“哀家要你跪,是要你明白,这不是将军府,宫中处处要依着规矩来,稍有不慎就会被罚,尤其是皇上面前,你更要谨记自己来宫中的目的,是学师,而不是别的。”
“记住你今日跪的,做事前,想想腿上的疼,往后若受罚,可远远不止是这样。”
坤宁宫中无人敢言,大约过了半炷香,太皇太后合上茶盖子,道:“这天一下雪啊人就犯困,哀家也累了,教你武艺的师父过几日便会入宫,今日你先回去吧。”
虞奚元心里清楚,太皇太后今日并不是有意给她下马威,她只是在暗暗提醒自己。
可提醒她什么?
虞奚元久久想不明白。
就像父亲阻止她入宫,他们一个个的,仿佛都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虞奚元离开坤宁宫时,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她正拿着伞走下几步台阶,又有雪落下来。
她正要撑伞,一抬眸,便见到远处的小人影。
紧接着,小人影朝她跑了过来,呼呼着气,像避难似的躲进了她的伞下。随后,对方从袖子里伸出手,上面端着个汤婆。
“奚元姐姐,楚楚拿这个汤婆,跟你换伞下一避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