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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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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不减,冲折了宫内几株弯腰柳。雨帘挡住视线,急急地在落地后朝排水的水道挤。
这嘈杂的声音吵得人心烦,亦楚不知是第几次提出请求:“掌公公,您让楚楚进去吧!”
掌公公也等得着急,对她这样颇为无奈,“九殿下!不是咱家不许,皇上尚在气中,您去了怕是适得其反!”
他这么说,无非是在说宣明帝不待见自己的意思。
亦楚也清楚自己在宣明帝眼中的分量,可奚元姐姐在里面。
……得知塔楼坍塌的消息后,紧接着传来的便是虞将军被压在下面,虽无性命之忧,但他受了伤,躺半日后便发起热。
冬春之交多雨,到处都呈现潮湿状态,本就容易滋生肮脏之物。现在大雨冲了半月,民间许多地方的脏污都顺着水流被冲出来。晒不到太阳,已经有不少人在这时节突然生病。
随行太医诊断,那是一种疫病。虞将军身子强健,这病不会一下要了他的命。只是会一直处于低热的状态下,时间久了,浑身的力气就会慢慢散开去。
也正是因为此事,宣明帝才知,南边一带早在一周前就出现在这样的症状。
因前期只会低热,故而一直未被人重视起来,只以为过了这阵子的天就会好起来。
此外,在这病起来的青塘镇里,说是有一位神医能够医治该病,所以过了这么多日,这病得以很好地控制在那一带。
虞庭手下那些人知道他得病后,特意前往青塘镇去寻那位神医,神医却闭门不见,说她不医手上沾血的人。
这些事的消息都一同传回到了宫中,虞奚元为了父亲,便去请求皇上恩准她出宫去寻那位神医。
然后,便出现了现在这番情况。
这突然的疫病虽有那位神医在而并未蔓延开去,但当地官员知情不报也是事实。下面如此不负责任,国家何以安定?
初春之际天气还未热起来,带着点冬日未残留的寒意。在外头站的时间久了,掌公公搓了几下手,缩紧了袖子里。
亦楚看他跺脚和搓手的动作觉得奇怪,她自己也并不觉得这天很冷。
反而觉得吹过来的风都是带着春日暖意的。
两人在外等了许久,里面传召掌公公,亦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所有的意思都在眼睛里告诉了他。
她一人在外面等,门口的两个侍卫见她穿的不多,小声道:“九殿下,您要不去偏殿等虞小姐吧。”
亦楚奇道:“不冷。”
两侍卫面面相觑一眼,她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劝些什么。
他们都知道亦楚和虞奚元关系形同姐妹,听她这样说,便想当然以为是担心虞奚元这才不肯离开。
殊不知,亦楚是真的不觉得冷。
半晌后,里面终于有人出来,亦楚迎上去,虞奚元却只朝她露出个牵强的笑。
亦楚一怔。
也是,无论谁听闻父亲生了病恐怕有性命之忧,想必都是笑不出来的。
若是换做自己,她与宣明帝之间虽无妇父女之情,但他到底是父皇,血浓于水。
将来真到了那时候,她也会心疼。更不用说,虞奚元跟虞庭之间父女情深。
“姐姐……”亦楚看着她道:“父皇同意了吗?”
虞奚元脸上挂着心事。
她是想要出宫不错,但……
这病虽不会一下致命,可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若是她不能为父亲求得神医相助,反倒自己也染上病该如何?
她这一走,宫里还放着个人呢……
回不来该如何?
亦楚久不见虞奚元回她,皱了皱眉,像是看透了她在想些什么,脸色沉了沉。
掌公公得了宣明帝的命令送虞奚元出来,他小声提醒道:“九殿下,皇上他同意了。”
亦楚得到这个答案,笑着挽住虞奚元手臂,不给她先说话的机会:“既如此……那楚楚便要回沐安宫去准备行李了。”
*
当日晚上雨小了下来,第二日早上,虞奚元到沐安宫来时,亦楚才刚醒过来。
她难得像这样睡过头,起来时有些手忙脚乱。虞奚元在外面等,不管心里再怎么着急父亲的病,也没有去催促她。
她想了一夜,清楚如果可以选择,她不会让亦楚跟着她去冒这个险。
但就在她做出夜晚偷偷出宫的决定时,临走前又忽然想到了亦楚问她的那个问题。
她问她,宫中这样安稳的生活过久了会不会腻?
遗憾的是,她给不出亦楚肯定的答案。
这样安稳的日子确实不错,但有些时候,她也不可否认自己会在练完武后望天出神。
她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宫外的那些景色。
从前她身子不好,常年居于将军府中。后来她身子好了,又被叫进宫中,鲜少有回家去的机会,就算回去了,也没能出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一身武艺无处可使不是她所遗憾的,她只是看到瑾嫔笼子那只绝食寻死的金丝雀,进而想到自己和亦楚两人当下的处境。
她们困守宫中,同那笼中的鸟雀又何尝不像呢?
亦楚想跟着她一起去青塘镇,那里离京都并不算很远,骑马而去不出三日便可到达。
这四年来亦楚身子的情况也是愈发好了起来,虞奚元从前未生出过让她出宫的想法,可现在亦楚问出了那个问题,是不是代表她其实自己也觉得倦了?
沐安宫是她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她却时不时去校场的红枫树下,或是去瑾嫔宫里找自己。
她到底是去找自己,还是仅仅为了逃离沐安宫这个笼子而找了个借口?
现在亦楚既然提出了想要去青塘镇,此行或有危险,但有自己护着,她必不会让亦楚受到一点伤害。
她若是想去,那便依着她这一回吧。
*
亦楚睡得迷糊,梦里梦到些不好的东西,醒来后忘得差不多,但那种感觉总挥之不去。
紫云替她拿衣裳时,见到还坐在床上的人,急道:“殿下!虞小姐都在外面等着了!事关重大,您可耽搁不得!”说着,她走过去拉了拉亦楚手臂。
“……”亦楚这才好像回过来一点声,依稀想起来梦到的是些上一世的事。
她打了个哈欠准备下床更衣,忽然闻到空气中飘过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香味。
那味道很淡,说不出是什么香,只是闻着就叫人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亦楚随口说了句:“院子里有什么花开了吗?”
紫云想了想:“我不记得有花开了呀。而且暴雨也是昨晚才停的,就算这半月来开了什么花,那也必然被冲落了。”
亦楚还没完全醒过来,问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紫云微愣,将桌上那个包袱举到亦楚面前,道:“殿下您今日怎么回事?这行李是您昨夜自己打包好的,怎么一会问紫云开花,一会又问行李?”
她担心道:“殿下,您这样出去,我不放心。”
亦楚看向她:“有奚元姐姐陪我,你不放心什么?”
紫云无以应答,却道:“此行危险,虞小姐应当知道这个理,她怎么还放您去……”
亦楚此前也没想到虞奚元怎么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她拿上了行礼,笑道:“……她不同意,我也会赖着去。”
紫云:“……”
见她推门要走,紫云叫住道:“殿下!您总得吃些东西再出发!殿下……”
亦楚没回头,道:“你都说来不及了,吃东西岂不是更费时间?”
紫云想张口再说些什么,可她看着亦楚转身独去的清瘦背影,忽然觉得她走得有些决
直到此刻,紫云才发觉自己有多舍不得她走。
亦楚这一去不会很久,可紫云却觉得这沐安宫会随着亦楚的离开一下冷清下来。
这里最开始的三个人,从福嬷嬷第一个离开,现在就连殿下也要走了。
怎么会这样?
紫云从未觉得沐安宫这样冷清和可怕过。
“殿……殿下!”紫云叫住了她。
门已经开了,亦楚回头看她。
紫云一抬眼,看到了门外靠在廊柱上的虞奚元。
……是了。
殿下醒来后举止都和从前有了变化,那时候也是虞小姐第一次进宫,殿下便拖着未好全的身子就跑去见她。
她好像突然想通了,这一切的变化,都是从殿下遇到虞小姐开始的。
亦楚见她欲言又止,不解问道:“怎么了?”
雨后云间洒落光,从紫云那个视角望过去,亦楚背着光,而虞奚元沐浴在光下,素日里淡漠的目色在那样柔和的光下,仿佛在望向那人时也被渲染到,变得轻柔下来。
两人在门后的世界里,一亮一暗,眼中有着各自诉不尽的想法。
那一瞬间,年少时的记忆如水般涌出,紫云想起嬷嬷说殿下已经不是从前的殿下,想起嬷嬷说殿下做那些事有自己的判断,嬷嬷说……等殿下长大了,会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殿下……”紫云鼻尖发酸,这些话从前是嬷嬷常对殿下说的。
她没送她出去,站在原地,忍不住哽咽:“殿下记得……一路小心。”
现在,这些话轮到她跟殿下说了。
亦楚微微发证,随后转身笑道:“放心吧紫云,楚楚已经不是小孩了。”
紫云眼眶发涩,笑着点头回应。
目送着亦楚走出沐安宫大门,走上马车,她终于跪坐在地上,低低抽泣着。
嬷嬷,如果您看到了……
四年过去,殿下终于不是原来那般稚嫩。虞小姐眼中时时有着殿下的影子,殿下她……
做了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