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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浮云划过天空的光影,月挂柳梢头。

      负责在明面上守着宣明帝寝殿的两个侍卫正盯着前方发呆,远远便见着个提灯人影,两人打了几分精神,一眼看出那是如今最得宠的惠贵妃。

      看她那迈着疾步过来的模样,想来是从哪里听到了皇上生病的消息。
      倒是奇了怪,里面的公公前脚才刚去请了太医,后脚惠贵妃就从端信宫赶了过来。

      这中间怕是半炷香的时辰都没到。

      皇上生病的事也不是今天刚起来的,早在前几日受了场风寒,随后便接着几天咳嗽不止,有时还会在半夜时咳醒。
      太医院上下为此伤透了脑。

      什么原因也找不出来,宣明帝的身子没有一点问题。

      这个回答一说出来,宣明帝便冲着他们发了一顿火。

      须知,有谁是不怕死的?不论是大启还是前面几朝,追求长生之术的皇帝大有人在。宣明帝不服所谓长生丹药,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惧怕死亡。

      如此一来,那些太医为了不人头落地,一面揣测着宣明帝或许只是劳累才会如此,一面又去翻阅各种古籍,希望能找到点线索。

      宣明帝连着咳了几天,整个人看上去比先前气虚不少。惠贵妃进来时,宣明帝听到动静,朝她那方向抬了抬眼皮。

      惠贵妃朝掌公公那浅浅瞥了眼,示意他这里有她就好。

      周围人都退下后,惠贵妃坐在宣明帝边上,瞧着他这样苍白的脸色,几乎是一下失去了往日的威严,恼怒之意让她皱起了眉:“皇上,依臣妾看太医院那些人都是废物!这么多日,怎么连个小小的风寒留下的咳疾都医治不好?”

      这几日夜里睡不好,白日又要上早朝,宣明帝整个人显得虚弱,但他本身身体底子好,从小时候开始到长大鲜少得风寒生大病,这几年来却是不知怎么了,每生一次病身子就好似愈发地差下去。

      连他也有时候止不住地会去想,自己年轻时四处征战,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是不是那些故去的亡魂到阴曹地府告了他的状?

      宣明帝咳了几声,“到底还是朕杀孽太重,先是孩子一个接一个夭折出事,好不容易养大了几个,就轮到朕了……”

      惠贵妃皱眉:“皇上!您是天子!那些话都是几年前的了,您怎么还记在心里?”
      “当年散布这话的人都已被处决,宫中再无人敢提起此事,您记着也只是凭添烦心事罢了。”

      宣明帝侧目看他,淡道:“……不敢提,难道他们心里不会这么想吗?”

      惠贵妃噎了噎,看着他不可置信:“皇上……”

      宣明帝不想在难受的时候见到她,直截了当道:“这么晚了,你来找朕何事?”

      惠贵妃:“皇上,臣妾是关心您。”

      宣明帝并不领情,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了,他还会不清楚惠贵妃的意思吗?

      “你也听说了?”宣明帝没看她。

      心思被一下戳破,惠贵妃怔了怔,装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

      宣明帝冷笑一声,“朕打算立元瑞为太子。”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力度和语气都把握得刚刚好,乍一听根本分不出是在回答惠贵妃的问题还是在说件决定好的事。

      惠贵妃倏地手上一紧,抓住了自己衣裳。
      “皇……皇上?您是说……”

      “……别问了。”宣明帝朝她摆手,似乎是不想再继续聊这个话题,顾自道:“幼兰……你嫁过来也有快要二十年了吧?”

      惠贵妃愣了愣,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划过一道痛意,咬了咬牙,应道:“是。”

      “你……”宣明帝顿了顿,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口,须臾,他转过头,看着惠贵妃道:“你会恨朕吗?当年……”

      “皇上!”惠贵妃皱了皱眉,“臣妾心在皇上这,怎会恨?皇上要相信臣妾。”

      “……”宣明帝看着她的眼睛,有一时的出神。

      惠贵妃暗暗攥紧手指。
      又是这样。

      多少年了,他总是会对着自己露出那样的神情。
      对虞家那位小姐也是如此。

      半晌后,宣明帝察觉到对方眼中的不忍,长叹一声:“罢了。”

      惠贵妃看向他,听他继续道:“朕立元瑞为太子,也不是全然因为你。朕原本还在考虑老五和元瑞之间谁更能担当太子一位,但……老五如今是中庸,自然也就敌不过元瑞。”
      “等过几日,朕拟好了圣旨,便派人去端信宫宣旨。”
      “空荡荡的东宫,也是时候要有主了。”

      惠贵妃松开紧攥的手,口中的话在看到他那样幽幽地在思念着什么的眼神时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最受宠爱的妃子”,不过是一个虚假的幌子。

      是宣明帝为了欺骗她,也是为了欺骗他自己而做出来的假象。

      他心里有她,但他更爱另一人。

      那个……在他还是太子时就故去的人。

      *
      初秋那日,阳光还没那么刺眼,福嬷嬷在沐安宫靠喝药撑了一个盛夏,在这日晨曦的微光出现那一刻离去。
      沐安宫上上下下都守在屋外。

      直到屋内传出哭声,她们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虞奚元也在屋外,可她只听到紫云的声音。

      等门开时,她第一个冲进去,见到亦楚低着头站在一边,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虞奚元小心翼翼地,生怕说重了一个字都会让眼前的人愈发伤心,“殿下……”

      亦楚抬起头,目光有神,却很难掩盖那里的伤心。

      虞奚元意外,原以为这样的离别场景,她应该是会哭的。
      可她没有。
      看得出来,是一直在隐忍。

      虞奚元怕她在屋内听到别人的哭会更难受,牵着她的手走到屋外,绕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道:“殿下若是想哭便哭出来,臣替你挡着。”

      亦楚猛得摇摇头,“楚楚不哭。”
      虞奚元一怔。

      亦楚低低道:“楚楚答应了嬷嬷,往后不会动不动随便就哭。”
      自己也是活过一世的人了,再像个小孩一样哭也不成体统。

      她可是要分化成乾元的人。

      虞奚元看亦楚难受的模样,觉得还是哭出来会好受许多。
      “这次不是随便的。”

      亦楚微怔,看向她。

      虞奚元放缓声音,“殿下心里福嬷嬷这么重要,若是这样都不哭,那打算什么时候才哭呢?”

      亦楚:“……”
      她摇头,觉得鼻子莫名酸了起来,好像下一秒就忍不住要落泪。
      “不知道。”

      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哭。

      比嬷嬷离开还要伤心的事能有多少呢?
      莫过于是眼前的奚元姐姐离去。

      可她不愿让那样的事发生。

      亦楚揉了揉眼睛,将那里揉红了,声音委委屈屈,把虞奚元听得心都要化了。
      “奚元姐姐……你抱抱楚楚。”

      虞奚元刚听到这话时惊诧了几秒,随后便顺着她的意思环住了她。
      亦楚把头埋在虞奚元肩上。

      “姐姐……往后没人能这样抱楚楚了……”

      虽然嘴上说着不会哭,但初秋还未换成厚衣裳,虞奚元感受到了肩上透着衣物传来的湿意。

      亦楚一抖一抖耸着肩,耳边落入一句:“谁说没人能抱了。”
      “殿下想要,随时都能……”

      那人像是不好意思说出来,亦楚眨了眨眼,外头侧目。

      虞奚元也转头看过来,两人挨着本就很近,这样忽得对视上,眼眸里映着双方各自的面庞。

      两人具是一怔。

      下一瞬,亦楚惊得连忙从她怀里逃了出去。

      虞奚元讷讷地别过头。

      两人:“……”

      *
      紫云从屋内出来,见到二人时便是对站着,但都一言不发的场面。

      但她沉浸在嬷嬷离去的伤心中,无心去想二人间是否发生了什么,她见到亦楚,便跑了过去跪在地上。

      亦楚惊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紫云哭道:“殿下!紫云……紫云只有殿下了!”
      “嬷嬷生病以来,紫云一直都在害怕……害怕嬷嬷走了以后,沐安宫内只有殿下的紫云最亲的人……”

      “可紫云……做过许多对不起殿下的事……”

      虞奚元看向亦楚。
      那个人的脸上却没有露出惊讶。

      ……她一直都知道吗?

      紫云:“五年前紫云打碎琉璃花瓶,那是殿下最心爱之物,可殿下为了我一个奴婢还不顾自己身子在雪天跑出去。殿下待紫云的好我片刻不敢我忘!殿下……紫云从前偷了沐安宫不少东西,我……”

      “从前的事,就不用再提了。”亦楚大概猜到了她要说些什么,打断道:“嬷嬷看得准,她或许告诉过你很多遍……”
      “我不是以前的楚楚了。”

      紫云僵在原地,有瞬间的错愕。
      嬷嬷确实这么说过许多次。

      “现在的九公主墨亦楚,知道紫云从前做的所有事,可从未揭穿。”亦楚道:“你明白的,那是楚楚不想说。”

      紫云抬头看她:“殿下……”

      虞奚元在一旁不说话,觉得亦楚同方才判若两人。

      一个人,在她面前时会露出那样脆弱的一面,可换在旁人面前,便又是另外一副模样。

      就好像方才的那些脆弱从来不是她身上散发的一样。

      亦楚擦了擦眼睛,将人扶起来,轻笑道:“知错能改,我不会怪。”

      “殿下……”紫云快要又一次哭出来:“殿下待我如诚,紫云定忠心无二。”

      *
      福嬷嬷走后,沐安宫似乎一下冷清了不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与自己不熟的宫女太监来往,亦楚觉得寡淡无味。
      这沐安宫,她恐怕是愈发待不下去了。

      朝外面跑的次数也愈发频繁起来。

      秋日时校场外的那株枫树殷红似火,时不时常有叶飘下来。

      亦楚便道:“刚刚入秋,这树怎么就开始落叶了?”

      虞奚元坐在她边上,抬头看向这株不知在宫中多少年的树。

      上面的树冠很大,在盛夏阳光最烈时也能落下一片阴影。

      有轻风从边上吹来,褪去了夏日的酷热,带着微微暖意。

      虞奚元接住一片火红的枫叶,看着它道:“殿下听过吗?关于这树的由来。”

      “由来?”亦楚摇头,她在宫中这么多年,只知道这树她记事起就存在,却从不知是何时栽种下,“不知道。”

      虞奚元便开始给她解释,是她从瑾嫔那听来的一个故事。

      据说,大启的第二位皇帝严嵩帝曾有段时间失势,兵荒马乱之下,同重华郡主两人为了躲避追杀,逃到一座荒山之上的山洞里。
      敌国的士兵在山上搜查三日无果,那里人迹罕至,更是寸草不生。若真的躲藏在那山上,这三日不吃不喝下来也该没了命。

      而奇迹般的是,在这座荒山上的那个山洞里,恰恰就有一个水池,给二人提供了水源。

      亦楚问:“那些人怎会没发现山洞?”
      虞奚元:“只是个传说,太久了,无人知道真假。”

      她继续说下去:“那洞里有一个长势繁盛的红枫树,在山洞的三日里,严嵩帝和重华郡主就互相激励着对方,说这么贫瘠的山上都能有个水池,还有这么顽强的红枫树,他们也必定能熬过现下的困境。”

      后来两人真的躲过此劫活了下来,严嵩帝重振士气,想一举攻下敌国。可此时重华郡主却落入敌国手中,以此来要挟严嵩帝投降。

      重华郡主身为坤泽,却有不输乾元的气概。

      在大启和敌国交界线的这座山上,敌国要严嵩帝投降,而重华郡主见状不妙,挣脱了桎梏后一跃而下。
      严嵩帝继位后,立郡主为华阳皇后。
      史书记载,严嵩帝一生很短,他一生无妻无子,谨先帝遗诏,致力于收复疆土,统治内忧外患。

      他在那座山上种满了红枫树,还给它赐名,让它从一座荒山成为红枫遍野的君临山。
      这君临山,就是他为华阳皇后打下的第一座山。

      阳光透过树叶落到地上,星星点点地摇曳,虞奚元讲完这个故事,举起那片红枫叶到亦楚面前,“殿下明白了吗?”
      “这便是那座山的树。”

      是那株即便在贫瘠的土地上,也比骄阳还要努力的红枫树。

      不管有多困难,都像现在这样,默默地坚强生长。
      春日萌芽,秋日落叶。

      无声而努力地成长着。

      忽然吹过来一阵风,虞奚元侧目看亦楚脸上浅淡的笑意。

      枫红似火,徐徐随风飘落,好似带走了秋日暖阳,又在静寂萧条中衬得那人身影孤寂。

      落叶是冬将来临的预告。

      今年的第一场初雪,会在什么时候落下和停止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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