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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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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难得在小寒这天晚上停了下来,温度依旧那样低,与皇帝的寝宫如同两方天地。
宣明帝还未就寝,明黄色的琉璃瓦照亮整个寝殿,也映出了帝王脸上的愁容。
掌公公低头立在一旁,不敢作半分声响。
往常这个点,皇上应当在批阅奏折。今日立于此,不是没有奏折呈上,而是由于这小寒天。
远方烟花在皇宫上空升起,寝宫内看不见,却隔绝不了那响彻的声音。掌公公悄悄抬起眸去看宣明帝,见他眼中泛着浅淡的红丝,像是没休息好。
他知道每到这一天,皇上听见这烟火爆竹声,都会想起那个人。
可斯人已逝,他无法劝皇上解开这心结,便只好道:“皇上,您为何……不禁了宫中燃烟花?”
“……禁了作何?”宣明帝眉头微蹙,朝他看过去,厉色道:“你又要来管朕了?”
“皇上恕罪。”掌公公跪在地上,半晌后听到宣明帝问:“雪都清干净了?”
掌公公:“回皇上,白日里已命人清了宫道,只是傍晚时分又重新堆了些许,还来不及……”
“知道了。”宣明帝揉着头,眉间似是在忍着疼意。
殿中沉寂片刻,只余下远处的烟花声。
落雪天及时清理宫道,这是每年冬日都会被一次又一次告知太监和宫女的事。久而久之,他们虽不解为何皇上这么看重清道路这件事,却能从掌事的公公口中听出,此事万万不可怠慢。
快要过年,京中尚且还算太平,唯一算得上同往年有变化的,便是虞奚元进宫。
此外,还有沐安宫那位九公主,近来常常听旁人提起。
那位从出生没多久就消失在众人眼前的公主,像变戏法似的重新出现了。
她这样恰好在皇上如此重视的人身上出现,很难没有谣言开始传。
而宫中最忌讳的就是四散流言蜚语。
半晌过去,宣明帝眯开一条眸子,似乎是惊讶于那人怎么还跪在地上,说道:“你起来吧。”
掌公公应声站起,又守在一旁,他低着头,忽然听宣明帝问:“掌洪,你觉得朕对虞小姐如何?”
掌公公一惊,不懂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事,忙道:“皇上,虞将军为大启立下功劳,您自然对他女儿也是关爱有加。这些日子,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虞将军?”宣明帝笑了笑,声音浑厚:“那你觉得,跟朕对虞将军府的好处比起来,哪个更甚呢?”
殿下的氛围突然间低沉了下来,掌公公压低身形,支支吾吾,揣测着回答:“皇上……自然是……”
宣明帝:“说实话。”
掌公公:“回皇上,是……虞小姐。”
谁都知道,宣明帝念了这位虞小姐十三年,也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
宣明帝:“掌洪,原来你也看出来了。”
掌公公怔了怔,斗着胆子道:“皇上,不光是咱家,整个皇宫的人,怕是都看出来了……您对虞小姐的好,就像是……”
宣明帝听不到后文,睨了他一眼,冷道:“像什么?”
掌公公:“皇上,是咱家多嘴。”
“……”宣明帝看着他这样害怕的模样,嗤笑一声,低低说道:“你是想说……就像朕的孩子?”
“皇上,皇上恕罪!咱家绝无此意!”掌公公跪在地上,知晓自己今日是嘴快说错了话。
“朕生气了吗?”宣明帝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不见波澜,“掌公公,朕不过是在笑你糊涂了。”
掌公公并不懂他的意思,可现在这情况,只管顺着宣明帝的话连连点头,“是咱家糊涂,是我糊涂了皇上。”
宣明帝继续道:“虞奚元是虞将军和虞夫人唯一的孩子,你说她是朕的孩子,这话若是叫虞将军听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掌公公只敢低低央求:“皇上……”
他面对这样的宣明帝,这才后知后觉。
快要过年,京中这番景象并不是太平。
而是在过于太平的表面下,隐藏了比以往还要瓢泼肆虐的狂风暴雨。
*
翌日晨,依旧是白茫茫的天。雪停了一夜,只是沐安宫偏僻,那些清扫宫道的太监并未扫去这儿的积雪。
亦楚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坑。
紫云见到了她这样做,笑道:“殿下病好以后,似乎做什么事都有了精神。”
亦楚回头朝她看,“奚元姐姐今日要去老师那儿学箭术。”
“殿下怎么三句不离虞小姐?”紫云走过去把一件披肩给她穿上,“要不要再带个手套?”
亦楚摇摇头拒绝,“不舒服。”
“过会儿出了太阳,雪就该化了。”紫云道:“会变得比现在还冷的。”
亦楚还是拒绝,紫云没再强求,问她:“殿下今日打算做些什么?昨夜烟花也看够了,总要好好待在屋内了吧?”
昨夜亦楚回来沐安宫已是很晚,她等得犯了困,正打瞌睡,忽然被嬷嬷叫醒,随后就见到了背着睡着的殿下回来的虞小姐。
“昨日虞小姐背着殿下看起来一点也没费力气。”紫云看着亦楚,将她打量了一遍,眼底出现几分担忧的神色,“殿下自病中醒来,是不是又瘦了不少……”
亦楚抿了抿唇,心头上有点难受。
是她这副身子不好,才会让紫云和嬷嬷一直为她担心。
“别、别担心了。”她挤出一个笑,说道:“我想出去走走。”
“又要出去?”紫云惊道:“殿下,这几日您待在沐安宫的日子越来越少了……是又要去找虞小姐吗?”
她觉得殿下好像把她第一日说的那些话全忘在脑后了。
在殿下眼中,好像只有虞小姐的影子。
可这回亦楚却摇头,她道:“不是说过了,奚元姐姐在老师那儿学箭术。”
“不过是常年在沐安宫待着,突然之间,想多去看看外面的景色。”
“外面的景色?”紫云喃喃了一遍。
哪个外面?
走出沐安宫,眼前是如海一样的宫殿。
身处在宫里,眼前却能看到宫外的园林建筑,这样的“外面”,是殿下想看的吗?
她从前也是在外面长大的,后来入了宫,被选为服侍九公主殿下的宫女。已经要记不起来,外面那些山河之景的模样了。
但她还依稀有记忆,那些景致,与宫内这些是绝对不同的。
亦楚见垂眸沉思,喊道:“紫云,我走了。”
紫云猛地一惊,她抬起头,见不远处亦楚对她笑着招手。
她有些没回过神,讷讷道:“殿……殿下,记得别着凉了。”
她见到对面的人笑着点点头,随后转身,裙摆消失在角落。而她自己,站在原地忘了做手上的活。
亦楚那句“我走了”说得太轻,太平静了。
甚至于紫云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会在听到亦楚说那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是真的产生了害怕的情绪,即便是现在,那股后怕也还没完全消去。
她害怕殿下离开。
她曾记得,在殿下小时候,太医院还会有几个太医时常来给她看病,那会他们说殿下这病是从娘胎里就天生的,身子虚弱,受不得一点风。
这样虚弱的身子经不得一点病症。小时候身子差,等长大后会慢慢好起来,可再长大些,到二十多岁甚至三十多岁时,那病便会重新席卷而来。
到那时,或许……
“紫云,殿下人呢?”福嬷嬷远远看了她许久,“你在这发什么愣?”
“啊,嬷嬷。”紫云回过神,掩盖掉心底的害怕,朝着宫门口看了看,说道:“殿下她又出去了。”
她问:“嬷嬷,殿下近来像完全换了个人。她说想去看看宫外,可沐安宫外仍是围墙,有什么好看的?”
福嬷嬷看了她一眼。
紫云等她回答。
半晌后,福嬷嬷目光从宫门口移开,转身道:“不知道。”
紫云愣了愣。
嬷嬷从前可不会这么回复她。
原来……殿下真的变了这么多。
连最明白她的嬷嬷,都已经看不透了。
*
白昼下的宫道,除却巡逻的侍卫,寥寥无人。
其实亦楚也清楚,皇宫里墙围着墙,走出沐安宫又有什么好看的?她只是不想让紫云因为看到她这样的身子而担心,这才找了个缘由出来。
御花园植被居多,上面覆盖的雪没有被宫人打下来,沉沉地压着那些枝条。外面天冷,御花园比不上寝殿的暖炉,自然也是极少有人出来。
四周静谧,只偶尔听到雪从树上砸落至地的声音。
忽然间,她听到两个人的谈话声。
倒不是有意听,只因那两人谈论起来异常遮掩的态度,以为这御花园没人,便稍稍抬至了正常声音。亦楚本打算走,刚抬起步子,就听到他一人口中的“虞将军”。
亦楚顿了顿,又听那人道:“虞小姐进宫他都不亲自送,怎么这会儿又突然要进宫?”
“谁不知道虞将军不想将虞小姐送进宫,他那是有事在身,这不刚得了空闲就立马赶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
“听说就在这两日。”
“这两日?这么急?”
“哎,虞将军就这一个女儿,当然是……”
两人愈走愈远,亦楚留在原地,攥紧了自己衣角。
她若是没记错……
虞将军进宫看虞奚元的日子,在上一世应当是除夕晚宴后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