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
烟花绚烂，亦楚此前少见这番情景。
窗外寒风猎猎，各宫的公主皇子都待在殿中。大半夜来，除了狂风枭枭，听不到烟花绽放的声音。
云层遮挡住天，那里没有烟花金色的光，也没有皎洁如玉的月。
屋内两个人静静地点燃烟花。
寂寞清寒。
亦楚眼前亮了起来。
烟花的光从一个星星般的点向四处迸发，成为一朵闪着星光的花。
福嬷嬷又一次熄灭了蜡烛。
“嬷嬷……”
亦楚面前都被那根烟花棒点亮了，在没有烛光和月光的一隅里，她眼眸里映出短暂却瑰丽的光，好像在冬日漆黑暗淡的寒夜里，阳光从眼前缓缓升起，带来温暖。
亦楚看着烟花的光，看到了对着她微笑的福嬷嬷。
亦楚忍不住去想，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那个她等了七年的人，此刻是不是遵守着信中的约定，也在那一边点燃了烟火？
烟花的幻影里，有她思念之人的模样。
而幻影的身后，是即将离去之人的模样。
只是可惜今年的小寒，是个暴雨天。
宫道上没有烟花，她还是没能走出沐安宫。
*
月圆似盘，无暇如玉。
雪地上被踩出一深一浅的两道脚印，虞奚元歪了歪头，看向亦楚的目光平静如水。
真的……只是这么坐着赏月吗？
她看到亦楚紧紧攥着那捧烟花棒，那模样分明就是很珍视手上的东西。
可不就是几根烟花棒吗？
虞奚元从侧面看过去，有一阵风吹过，兜帽掉了下来，几缕青丝在亦楚脸上碰过。
她似乎被那痒意拉回思绪，可目光仍旧在月亮上。
“奚元姐姐，今日不忙吗？”
听她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突然出声，虞奚元愣了愣。
她这是埋怨自己这几日不去看她？
“瑾嫔娘娘她……”虞奚元回忆着瑾嫔对她说的那些，道：“她告诉臣今日是小寒，会有宫人出来放烟花。老师家中有事，一早便回去了。”
亦楚动了动，转向她道：“姐姐喜欢看烟花？”
可她记得，前世虞奚元对这并不感兴趣。
虞奚元摆了摆手，说道：“臣先去了沐安宫，福嬷嬷说您来看烟花，臣这才来寻殿下的。”
然后就恰好撞上了十二公主推她的那一幕。
“……”亦楚明白似的低了低头，又转回头不讲话了。
虞奚元忍不住问她：“殿下在想什么？”
亦楚转头看她一眼，牵强地笑道：“没什么。”
虞奚元不明白了。
今日的亦楚一直很奇怪，同先前的都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虞奚元没法将目光从亦楚手上的烟花棒移开。
她可以确定，亦楚这番模样，定是和烟花脱不了联系。
可月亮的光并不显眼，亦楚半边脸都在阴影之下，她无法准确捕捉亦楚的表情。
不远处发出一道烟花迸发的声响，随后，黑黢黢的夜被那绚丽的色彩点缀，变得亮堂起来。
虞奚元心头一颤，她转向亦楚，想要告诉她：“殿下快看，是——”
虞奚元彻底僵在了原地。
“殿……公主……”她几乎要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从口齿间出来轻飘飘的几个字，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温柔，好似生怕这声音一响，一严厉，面前的人就会止不住情绪，立马在她面前使眼眶中的泪落下来。
虞奚元尽量逼自己回忆刚才的事。
……她方才，一直都在哭吗？
“殿下别哭了。”虞奚元走到她面前，用自己觉得最为合适的语气去安抚：“殿下，您若是不想看这些烟花，臣送您回沐安宫。”
亦楚却摇摇头，朝边上走了几步。
她抬眸，泪从眼眶里蜿蜒而下，可她没去擦，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些烟花绽放又熄灭，像是舍不得它们似的。
“奚元姐姐……”
虞奚元怔了怔，“我在。”
亦楚攥紧了烟花棒，含泪笑道：“今年的小寒天，楚楚走出了沐安宫。”
今年的小寒天，也不用再隔着虚无的烟花幻影来传递思念。
虞奚元怔怔地看着她说这些听不懂的话。
“……什么？”
*
大启四十二年，寒冬。
这样恶劣的冬日连了两年，这两年内，大启天灾不断，时常阴雨绵绵。
大启相信皇上为天子之说，这样极端的天气不断，宫内外已经有不少人都在私底下偷偷揣测，说是不是宣明帝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上天知道，于是天降了罪罚。
民间闹水灾的闹水灾，闹干旱的闹干旱，不管怎样，似乎总是没有一件有利的事。
京中阴雨不断，亦楚端了碗刚熬好的药，冒着细雨从厨房这头冲向福嬷嬷的房间。
“嬷嬷，该喝药了。”她将药放在桌上，扶着福嬷嬷坐起身，再转身去端药。
福嬷嬷声音微哑：“殿下……咳咳……您衣裳湿了。”
亦楚吹了几口药，递到福嬷嬷嘴边，“不过是些细雨罢了。”
福嬷嬷喝了一口药，亦楚再给她递过去时，她却别过头不喝了。
亦楚：“嬷嬷？”
福嬷嬷：“殿下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咳咳……咳。”
亦楚放下碗，给她拍背：“嬷嬷您……”
“殿下几岁了？”
福嬷嬷轻轻推开她，亦楚几乎没感觉那推她的手上使了力气。对于这个问题，她静了几秒，最后不情愿地答道：“十八。”
“十八……”福嬷嬷喃喃了几遍这数字，似是在回忆什么，她讷讷道：“殿下今年这么大了啊……过了这个冬日，殿下就十九了……”
亦楚感到心口在发疼，那里一阵阵传来不安。
福嬷嬷又问：“虞将军征战几年了？”
她问得很轻很轻，轻到假使外面有一点声音，亦楚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听到。
“嬷嬷您别问了，喝药好吗？这些事您不该想的。”说着，她又要伸手去端药。
福嬷嬷却依旧不肯喝药，看着亦楚的眼睛，执着道：“几年了？”
亦楚实在没有办法，她放下药，答道：“八年。”
“八年了啊……”福嬷嬷靠在垫上，失神地叹道：“原来……殿下等的人走了这么多年。”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仿佛在抱怨虞奚元离开得太久，“怎么还不回来……”
亦楚想去找太医给福嬷嬷看看，可她现在这样的样子，她又怕她一走，嬷嬷就再也挣不开眼看她了。
她从太医那儿听过“回光返照”这种说法，今早她叫了嬷嬷许多声得不到回应，于是便先去熬药。可现在的嬷嬷虽依旧虚弱，看着也比前几日要好了许多。
但她的问的问题太多了。
亦楚脑中不停想着那四个可怕的字，她看着床上失神的人，眼眶酸涩，“嬷嬷您只要好好养病，战场上的事不是您该操心的。”
“操心……我不操心战场。”福嬷嬷失神的双眸突然有了一点光，她微微转向亦楚，“是殿下啊……”
“我知道殿下最怕一个人了，往后我……咳咳……我……咳咳……我不在，没有人了……”福嬷嬷眼睛泛着红色，她艰难道：“沐安宫除了殿下……没有人了……”
亦楚扑跪在床边，抓住福嬷嬷的手，央求道：“嬷嬷不要丢下楚楚一人……”
福嬷嬷像是没听到她这话似的，她闭上眼，亦楚吓得直起身子，在她耳边唤了许多声，她才将沉重的眼皮再次睁开。
“殿下……咳咳……四皇子将来……或许会是……”
四皇子墨元瑞，这几年里在宣明帝面前成绩突出，早在前两年就有过一段时间的谣言，说将来的储君之位是四皇子的。
后来宣明帝派人压下，也就无人再敢提起。
可自那以后，谁都心知肚明，那储君之位是十之八九归四皇子了。
亦楚知道嬷嬷要说什么。
“他对你这个妹妹……不算尽心尽力……但也……也算是能护你……”
亦楚不想让她再继续讲话了，答道：“楚楚知道，楚楚会听四皇兄话。”
福嬷嬷笑了笑，闭上眼哑着声，那些话却越来越轻。
“我知道，殿下最听话了……”
……
亦楚常常在下雨的夜晚惊醒，身旁无人轻轻安慰的话语，也没有温暖熟悉的怀抱。
她缩坐在床上，抱着没有温度的被褥。
墨元瑞为了表示关心，在嬷嬷走后给她整个沐安宫的配置都换了换。
可被褥再软再好，也只有她一人的体温。
在寒冬过去，暖春到来前的凉季，亦楚迎来十九岁生辰。
端信宫里送来不少金银首饰，墨元禾嫉妒亦楚拿到的这些好宝贝，可亦楚自己却丝毫不在乎。
是夜，她端坐在空荡荡的屋内，看着桌上去年那些没用完的烟花棒。
烟花棒下压了好些纸，那些都是虞奚元在战场上寄给她的信。
最上面的一张，是去年暴雨夜的烛光下，嬷嬷为她朗读过的。
[烟花轻醉月，风眠弄清影。忽闻怜语耳畔，惊忆情未消。]
在洁白无瑕的月色下烟花绽放，那绚丽光辉太过于夺目，使得月亮失去了光辉；月好似要沉沉醉去，任凭黑夜的风在酣眠中吹拂，轻轻摆弄烟花下那道缥缈虚无的幻影。
我看着那样昙花一现的光，听到耳畔间幻影所化之人怜爱的话语，这才忽然想起，有那样一份藏在烟花里的情义，无论我身处何地，都不会消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