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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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奇怪的情绪深深刺痛了虞奚元的心。
亦楚紧攥手里的东西，好似这是什么绝对不可以失去的东西。
而虞奚元永远不会明白。
那不是仅仅是烟花棒，还是她曾经在深宫漫长等待的那段岁月里，有人给她带去的永远不熄的光。
……
大启四十一年的小寒天，疾风袭过沐安宫外的草丛，呼啸着吹乱外面的木架子。物与地碰撞忽得发出炸裂声响，周围昏暗无光。
风从紧闭的窗户缝里拥挤进来，烛光疯狂摇曳着，要夺走一个少女害怕的心。
亦楚朝福嬷嬷怀里靠了又靠，“嬷嬷，楚楚怕……”
福嬷嬷拿手挡着蜡烛两边，烛光比原先稳定了些许，可人的影子还是在墙上簌簌地抖动。
“殿下别怕，不过是下了场暴雨。”福嬷嬷给她拍背，目光放在墙壁上的影子，“殿下好好睡一觉，睡醒了，这场暴雨就过去了。”
亦楚埋在她怀里摇摇头，怕得快要哭出来。
沐安宫算不上很大，可只住两个人，倒还是常常显得冷清不少。
已经是后半夜了，外头风吹了半夜，亦楚只浅浅睡了一会工夫，梦中被雷声惊醒，忆起做的噩梦，便觉得那雷像是梦中的猛兽在耳边叫嚣。
漆黑的夜里，连月光都没有。只有她一人在未知的地方，听见兽类粗重的喘\\息，看见像狼一样在夜中发着绿光的眸子。
亦楚便再也睡不着了。
她搂着嬷嬷的身子，这样她总能感觉到嬷嬷的体温，也会明白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在那梦中的小道上。
接着她听到几声咳嗽，像是隐忍了许久，实在忍不住才咳的。
亦楚松开了一点，抬头看向她：“嬷嬷……你脸色怎么这样差？”
福嬷嬷放下手，端起桌上的烛盏，“殿下乖，睡觉去吧。”
那时候的亦楚还没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在她短暂的十七年生命中，总是安于沐安宫中，也从未感受过亲近之人在面前永远离去的疼痛。
她安逸于此，甚至在幼年时还幻想过嬷嬷会陪伴着她一辈子。
“殿下，您一到雨天就抱着嬷嬷，若是哪天我不在了，您该如何呢？”
福嬷嬷此前不会在她面前说这种话，亦楚愣了愣，在那一刻，有什么令她感到可怕却无法阻止的想法在心里产生了。
“嬷嬷……嬷嬷在说什么？”亦楚上下搓了搓发寒的手，她没有看福嬷嬷，语气却异常平静，“楚楚听不懂。”
福嬷嬷看着她道：“殿下。”
她道：“您已过及笄年岁了。”
她道：“您十七了。”
亦楚无处躲避，她睁着眸，眼眶随着这些轻飘飘的话渐渐发红。
“殿下，您知道的，您一直都知道得那么清楚。”福嬷嬷吹灭蜡烛，像是做好了准备，要在今夜对她没有留下任何怜悯和隐瞒。
“沐安宫……到底还能不能这样安逸下去？”
风在外呼啸，发出可怕的声音。
屋内没了烛光，只剩下昏暗的夜色。
亦楚抱紧自己，道：“我……我知道的啊，嬷嬷……楚楚怎么会不明白……”
十七岁的她哪里还能像小孩子一样常在嬷嬷怀里撒娇？她听到边疆传来的战事消息，总会不由得抓紧心口的衣裳，生怕远在边疆的那个人出事。
宫中立太子的谣言都传到她沐安宫了，她怎么能还不明白？
宫里太平不了多久了。
“殿下，您的聪慧嬷嬷都看在眼里。”福嬷嬷在夜色中说道：“避世无争，这在宫中保得住一时，却是保不住一世的。”
这话仿佛一把利刃，直直刺向亦楚的心。
她讷讷地抬眸，转向那张看不清神色的脸。
她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心口发疼。
这些话……嬷嬷为何要在这样的夜同她这些话？
早在两月前，她曾在嬷嬷枕下发现一张纸，她认出上面不复杂的字，拼凑在一块，能看出是一张太医院开的药方。
在后来不经意的时候，嬷嬷也会偶尔咳嗽起来，注意到她的视线放在她身上后，便会借口厨房水烧好了匆匆离去。
“沐安宫就两人，嬷嬷烧这么多水也是喝不完的，还是莫要劳累了。”亦楚停下手中的工作。
福嬷嬷却支吾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为难的问题，最后道：“殿下，再不去水就漫出来了。”
嬷嬷跑了出去，她走后，寝殿内只剩下亦楚一人，她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毛线帽子，静静地望着那些尚未成型的红色细线出神。
心中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她那日看到的药方是真的。
而后来，她也确实在沐安宫外不远处的树底下，发现了被人偷偷倾倒的药渣。
“您该去面对了……殿下……唔咳咳……”
福嬷嬷咳嗽的声音将亦楚从回忆中拉回来，她起身扶她坐下，急切道：“嬷嬷，您身子到底怎么了？为何会咳嗽不止？”
亦楚觉得嬷嬷整个人看起来，比她自己还要虚弱不少，“楚楚去给您找太医看看，去找宫内最好的太医。”
福嬷嬷拉住她要朝外走的心，分明是极为喑哑的声音，可亦楚竟听出了其中的声嘶力竭:\"殿下！\"
她像是已经风烛残年，只要风稍稍大一些，就会将她整个人带走，飘向未知的方向。
亦楚终于还是留下了，她在黑暗中抹了抹眼睛，“嬷嬷……呜……嬷嬷……”
她不想让嬷嬷知道她在哭。
她分明已经十七了啊。
可这沐安宫，自她记事起进出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九岁那年紫云打破了琉璃花瓶被逐出沐安宫，自此她只能与嬷嬷相依为命。
嬷嬷年岁大了，她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大限将至。
亦楚深深地清楚这个事实，可她从一开始就在逃避。
她总觉得，嬷嬷陪了她十七年，往后的每一个十七年，也会一直这样下去。
“嬷嬷别走，楚楚只有您一人了……” 亦楚试图挽留面前这个将衰之人，可对面只对她做出了淡淡的回应。
那人没有如往常那般将她纳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身子，随后唱起那首童谣，再说尽安慰的话语，直到她阖上眼，酣睡入眠。
福嬷嬷推开了她。
亦楚愣了愣神。
福嬷嬷推的力气并不大，甚至几乎没有用力，但那推攘的动作却明明白白告诉了亦楚，敲醒了她。
亦楚醍醐灌顶，像是滚烫的铁块被融雪化作的水扑灭，在发出滋滋的炸裂反抗声后，归于死寂，永不再燃起。
嬷嬷……这是真的要离开她了。
她站在原地，耳边飘过外面风的咆哮，也拂过福嬷嬷断续的咳嗽声。她目光微动，看向那旁漆黑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
小寒天过后不到半月，就要到除夕了。
亦楚生辰在二月，过了除夕再过一月，嬷嬷会看着她长到十八岁，又离那个沐安宫天真单纯的小公主远了一步。
而往后没有嬷嬷的日子，这沐安宫便是真的只余下她一人。
福嬷嬷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转手塞进袖子里，扶着桌子站起身。
亦楚道：“嬷嬷？”
福嬷嬷拿出抽屉里的东西，递给亦楚。
亦楚看了眼手上条状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福嬷嬷道：“殿下可还记得今日是小寒天？”
亦楚点点头。
不仅如此，她还记得从前的小寒天，宫里那些憋了一年的公主皇子们会去宫道上放烟花爆竹，她常常在除夕到来前的半月，夜夜伴着烟花炸裂的声音入睡。
福嬷嬷又从枕下拿出一封信。
亦楚心头一颤，好似已经知晓了这是什么。
福嬷嬷道：“这是虞将军给您的。”
心头悬挂着的东西落地，亦楚发现自己拿那封信的手在发颤。
那是……奚元姐姐写给她的信啊。
一次大捷的消息传来还是一月前，这一月来，她没有一日不在等虞奚元的信。
生怕她遇上危险。
“嬷嬷……”亦楚拆开这封信，又不解既然信已经到了，为何嬷嬷不早些告知她？
福嬷嬷：“殿下恕罪，这是虞将军的意思。”
连同这信一起送过来的还有另一封可拆的附件，那上面写了福嬷嬷亲启，里面写道这是虞奚元近来经过曲州时，那儿的民间发明的一种特殊烟花棒。
她由是想起沐安宫的小公主，快要过年，也就派人一起给她寄了回来。
“虞将军说，殿下这样的年纪不该总待在沐安宫内，她记得宫中有小寒至除夕放烟花的习惯，便将这些烟花棒随信一同寄回给您，希望您能在这日出去走走。”
福嬷嬷知道亦楚定然睡不着了，于是重新点燃了蜡烛，在烛光下给亦楚读着上面的字。
[臣今日路经曲州，见夜中星光璀璨，有烟花绚烂……幻影之下，臣恍惚似是见到殿下面容。]
[……虽只于宫中短短两年，仍记小寒日宫道上烟火漫天，明亮如昼……]
[……殿下常年居于沐安宫，虽无机会见到宫外山河之景，却也不该困于一隅……]
[……臣愿斗胆恳请……殿下若愿意，便在小寒那日出去看看，点亮烟花。当然，臣亦如此。]
[臣虽远在千里外，可望月怀都，思念之情，定随风传达至于京。]
[……烟花轻醉月，风眠弄清影。忽闻怜语耳畔，惊忆情未消。]
读完信时，亦楚几近崩溃。
她看着嬷嬷嘴边未擦净的一抹红，眼泪顺着脸颊而下，哽咽道：“……嬷嬷，我们放烟花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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