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影向谁去》Tuoki

21、第 21 章

　　曹少钦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他是一个寻常的普通农夫，每日便是将家中的两头牛赶到山坡去吃草，午饭时便回来，朱祁镇坐在那里，餐桌上摆着朴素的吃食，他擦拭着手中的水渍，对曹少钦笑的淳朴而欢快，他叫他少钦，少钦，来吃饭吧。
　　曹少钦便也笑了，拿起朱祁镇亲手种出来的香甜软糯的甘薯，一层层地剥开棕红色的果皮，掰开一块放进口中，虽非佳肴珍馐，曹少钦却只觉得心中丝丝的甜美，朱祁镇却没有动口，只是看着曹少钦，眼神专注而温柔，曹少钦便将那块红薯掰了一些，喂到朱祁镇口边，朱祁镇摇了摇头，声音遥远而缥缈：“少钦，我真想这样一直看着你……”
　　曹少钦对他习以为常的情话哼了两声：“你现下不就是日日看着我。”
　　“不够的，少钦，不够的，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少钦……”
　　“瞎说什么呢？”曹少钦不满地皱眉，心中却没来由地慌乱了。
　　“少钦，如果有下辈子，下辈子，我定与你纵情山水，自由自在，定要将你明媒正娶……”朱祁镇说着说着，一行清泪从脸颊滑落，曹少钦看的慌了，伸手想去拭，面前的人却如一缕轻烟般消弭在空气中，曹少钦大惊，也顾不得尊卑，口中震声呼唤：“朱祁镇——！！”
　　金镶玉看着床铺上的人骤然起身，立刻惊喜地拍了拍一旁的莫言：“他醒了！”
　　曹少钦只觉心脏怦怦乱跳，他环顾四周，似是一处简陋的客栈，抬眼看见与他相斗的三人都围拢在他身前即刻伸手去抓腰间，这一抓却抓了个空，他的佩剑已经不在了。
　　“督公，恕臣冒昧了。”周淮安躬身对曹少钦施了一礼。
　　曹少钦见周淮安先前截然不同的态度，心下狐疑，只是警惕却未答话，金镶玉凑上前来，一双美目间打量着曹少钦的模样充满了怀念，曹少钦蹙眉，之前风沙大作，他本就已不能辨清三人的面目，此刻细细看去，竟不知为何有些许熟稔？
　　“臣是奉命行事，还望督公谅解。”周淮安撩袍跪倒，恭恭敬敬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明黄色的信封上尚且盖着大明皇帝的国玺玉印，上面的笔迹曹少钦自小就看的熟悉，那是朱祁镇的字迹。
　　“这里是哪里……？”曹少钦瞪着那信封，呼吸都停滞了半分。
　　“关外。”周淮安仍然捧着书信一字一句说的清晰：“皇上命臣将督公孤身引出，带至龙门关外。”
　　“皇上……？”曹少钦不自主地发起抖来，他意识到了什么，却拼命地在脑海中否认冒出的想法，可他实在太过于熟悉朱祁镇，这般命人布下这些骗局……
　　“皇上在督公启程三日后，便已……驾崩了。”周淮安口中沉痛，也自敛了眉目掩盖颤抖。
　　曹少钦怔住了。
　　耳中听到‘驾崩’两个字后，曹少钦的思维便就此停顿，他的眼前浮现出当日朱祁镇为他送行时微笑的脸——“少钦归来时，朕便能痊愈了，以后，朕天天给你画眉”
　　骗子……
　　骗子……
　　骗子……
　　身为君王，自当君无戏言，又为何要在那时对他说谎？他知自己大限已至，所以那一日是强行硬撑的回光返照？
　　“这是皇上命臣给督公的口谕，请督公务必领命。”周淮安看到曹少钦失魂落魄的模样，便将那封信又向前递了递，曹少钦僵硬地转头，他慢慢地接过信封，指尖连挑几次都未将封漆挑开，终于抽出了那张薄薄的白纸，曹少钦还未待看，便有滚烫的热泪自面颊簌簌而下，晕开了朱祁镇书信上的墨迹。
　　——少钦，答应朕，莫要哭，儿时你总是这样哄着朕，告诉朕男儿不该轻易流泪，朕总是听你的话，这一次，便听听朕的话吧，好吗？
　　——少钦，朕不是有意要骗你的，朕也想将你留在身边，哪怕只是最后一眼，朕也想看着你的脸阖眼，可朕不能这样做，朕知道你在代宗身边时做的那些事，足够群臣恨不得食你肉饮你血，朕只要一日在皇位上坐着，便能够保你一日，可一旦朕去了，朕知道，他们定不会放过你的。
　　——朕与其子感情不深，朕愧为人父，所以无法奢求他会在朕驾崩后仍能护你周全，所以朕不得不出此下策，命人来做一场戏，少钦是否还记得徐班主？朕当年也算是徐家班的东家，现在也是朕要拜托他们出力的时候了，朕命他们扮做周淮安一行人引了你出关，出了这关，你便不要再回来了，朕已替你在关外打点好了一切，徐班主的人也会跟着你，一直护你周全，答应朕，你要好好过活。
　　——少钦，朕知你甚深，正如你知朕，所以这是朕今生唯一一次给予你的命令，若你抗命，朕定不轻饶你，朕一直想，一直想看你自由自在的模样，朕生在帝王之家，心有余而力不足，今生无法陪伴你纵情山水，是朕唯一的遗憾。
　　——少钦，若有来世，朕定当将你，明媒正娶，做我朱祁镇唯一的…
　　水渍晕染了最后一个字眼，漆黑的墨渍已经几不可辨，曹少钦的双手颤抖，眼前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再也看不清这个世界。
　　金镶玉看到曹少钦这番模样，心疼地伸手想要去安抚，一旁的莫言却拽住了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他们三人皆是徐家班的一员，金镶玉便是当年被曹少钦仗义出手救下的杂耍女娃，不过六七年的光景，那群孩童早已长大成人，有些仍留在徐家班，有些却已经被朱祁镇要了去，培养成了忠贞不二的死士，这一切都是朱祁镇隐瞒着曹少钦偷偷做的，自他再次称帝，便已为曹少钦想好了退路。
　　“臣等三人奉命誓死护督公安全。”周淮安仍然跪在地上，只等曹少钦下令，金镶玉与莫言也一并跪下，他们一早就接下了皇上的死令，无论如何，只要曹少钦出了关，便再也不许他迈入关内一步。
　　曹少钦仍不言，只是两行清泪如断线的串珠般滚滚落下。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金镶玉摇头道：“还是让督公先休息吧，我们去准备些吃食，天色亮了便要赶路了。”
　　曹少钦耳中根本没有听到几人的话，他只觉有不断的嗡鸣声响彻耳畔，手中那薄薄的纸张已被他捏的发皱，越来越多的字迹被水渍浸泡的不可辨，曹少钦喉间哽咽不断，拼命吞下酸涩却又自泛起更多，他曾想做完这件事后，便能陪同朱祁镇一起重新在楼台之上望月，可现在，无论十五的月儿再怎样的圆满，却再也填补不满曹少钦心中的缺口。
　　金镶玉兀自心疼曹少钦失魂落魄，在她心中，曹少钦一直都是当年白衣飘飘神仙似的模样，而那个给他们糖儿吃的好心大哥哥，却再也不会笑着与他们一同玩闹了。
　　莫言买了些干粮，看见周淮安仍站在门口，低声问道：“怎么样？”
　　周淮安摇摇头：“一直都没有动静，我不敢走开。”
　　莫言叹口气点点头，他们虽不知这君臣间的羁绊有多深，但曹少钦拿到书信时的反应已经令他们明白了□□，莫言自觉曹少钦这般人物并非会随主自戕，但周淮安仍然不放心地将他的配剑率先收走。
　　天色逐渐明朗时，三人终于等不及，推门入了房，却只看见床铺空空如也，窗户大开，显然曹少钦已然不在屋内。
　　周淮安心道不妙，下楼果见他们的马匹少了一只。
　　“他会去哪里！！”金镶玉焦急地询问着。
　　周淮安回头望着关内的方向，默然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