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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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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少钦策马奔腾日夜不歇,他不吃,不喝,马匹累倒在地便出手抢夺新的,他的眼睛只能看见脚下不断延伸的路,那逐渐消散的黄沙与繁华的人群让曹少钦知道他距离朱祁镇已经越来越近了。
而离的越近,曹少钦便能够看到大街上挂起的白色幡幔——皇帝驾崩,天下缟素。
曹少钦披头散发,花白的发丝缭在他的眼前令眼前只剩下皑皑的素色,刺目的光直射而下,悠悠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递而来,曹少钦作为曾经明英宗的大内主管,自然知道皇帝驾崩后葬在何处,天寿山麓间,新帝祭拜的队伍尚未散却。
曹少钦待入了夜后,避开本就寥寥无几的守墓人,潜入了这座仍然亮着长明灯的裕陵,长期骑马已经令曹少钦月白的官靴破损了,往日极重洁癖的人此刻浑身尘土,眸间的跃动的神采早已逝去,徒留一片死寂,随着晃动的烛火黯淡摇曳。
曹少钦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里,他只是想要再见他一面,这唯一的,令他坚持至此的信念支撑着他,便是想要看到那个深深烙在他心间的男人。
“熨斗儿熨不开眉间皱,快剪刀剪不断心内愁……”昏暗的陵墓内,幽幽的歌声响起,如泣如诉,恍若未亡人断了心肠,那歌声圆润缥缈,说不出地好听却又藏着深深的哀痛。
曹少钦哼着曲儿,慢慢踱到那新修的汉白玉碑前。
“绣花针绣不出鸳鸯扣哟…”曹少钦一掌拍出,那合拢的棺椁晃了晃,纹丝不动,于是曹少钦屏气凝神,再拍一掌,终于,石椁向右挪了一丝空隙,曹少钦变掌成指,扣住那道缝,用尽浑身力气将这千钧重的石板推开,姣好的指甲迸裂在石壁上,染的那处鲜血淋漓。
石板下,崭新的金丝楠木棺材已被钉的结结实实,曹少钦似是早已忘记了痛楚,血肉模糊的指尖嵌住钉子,哼着歌地将其一颗颗拔除。
“两下都有意,人前难下手……”
最后一颗钉启出后,曹少钦的指端已露出了森森的白骨,但他面色仍然平静如初,只是盯着安静地躺在那里的朱祁镇,他穿着整齐的绣金龙袍,尚且年轻的面庞中带着平和安详,可曹少钦知道,朱祁镇没有睡着,因为他不在那里,他的小皇帝睡着时,总是爱抱着他,如此孤零零地将手放在胸前,未免过于凄冷,惯常任性的他,便又要哭闹了罢。
但,没关系的。
曹少钦笑了,因为他来了。
曹少钦低头,自随身的香囊中抽出那抹殷红的销金盖头——你说来世要明媒正娶,可我却不信那来世遥远,所以便是今生罢了。
今生我为你而活,自当也随你而去,你虽名言不令妃嫔殉葬,但我却只是你的少钦。
生同衾,死同穴。
无需三媒六聘,无需青玉合卺,今日便是你我的良辰吉日。
曹少钦将那盖头覆于面上,缓缓地迈步踏入棺椁内,如新嫁娘一般小心翼翼进了洞房,幽暗的室内响起了吱吱呀呀的摩擦声,逐渐合拢的石棺掩去了最后一丝光亮,清亮的歌声也自到了尾声——
曹少钦牵起朱祁镇冰凉的手,将他搭在自己的腰间,如同往日他们相拥的日日夜夜,曹少钦依在人怀间,唇角勾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朱祁镇,我的小皇上,从来便是我守着你,以前是的,以后也是,少钦来了,你终于可以安眠了罢。
“该是我的姻缘,耐着心儿守……”
烛火噼啪一声,终于泯灭在独怆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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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了龙门客栈的大火烧了三天,仍自残余着滚滚硝烟,裹挟着属于江湖与这个朝代的传言。
那作恶多端的曹公公私设公堂谋害忠良,放出诱饵企图赶尽杀绝,却终自食恶果,了断在了漫天黄沙中,掩了一世的污名罪恶,世人皆言快哉乐哉,只是尸身不见,便宜了他本该受的曝尸晾晒。
新帝登基借此惩戒东厂,将一干太监尽数清洗,为了牵制东厂的权利,却又令东厂及锦衣卫合称厂卫,至此,西厂崛起。
历史从来便是这般可笑的轮回,去了一个王振,便可来了一位曹少钦,而去了一位曹少钦,仍有汪直。
人们只道阉人无心,便当都如曹少钦,葬入流沙永不得生。
口口相传的典故不过是出自活人之手,金镶玉放下手中的笔,那人活着也罢,死了也罢,她只愿这段龙门客栈,能够换他平静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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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寿山麓的白日蓝天下,悠扬的歌声缓缓地融入云霄。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