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影向谁去》Tuoki

20、第 20 章

　　天顺八年，大漠荒芜，风沙滚滚，日头正晒，黑旗军队林立的山头上，曹少钦坐阵中央，不断以帕子拭着头顶细密的汗珠，他本也是极怕热的，最不喜汗意黏身，再加之心中焦急，挂念着卧病在床的朱祁镇，更显不耐，拭得急了竟将脸上蹭出一丝红痕，这才堪堪住了手，拿起千里望细细地视察着。
　　他早已不再过问东厂事务，自他复了大内总管的职务后，东厂督公一职便落在了贾廷头上，贾廷自是对曹少钦忠心耿耿，知道曹少钦一心效忠朱祁镇，便也遵循曹少钦的嘱托，将东厂变成了朝廷心腹，数年间或明或暗地也为朱祁镇铲除过不少异己。
　　但这次事关朝廷一等顾命大臣杨宇轩，朱祁镇实在放不下心，竟令曹少钦重出江湖，复了东厂督公一职。
　　曹少钦是不愿的，朱祁镇近日身体一直不好，原本囚禁在南宫的时日已大大地耗损了朱祁镇的元气，复位后接连几年的操劳，朱祁镇终于还是病倒了，曹少钦自是急的便寻良医，精心照料，只求能够令朱祁镇的病痛有起色，可朱祁镇却仍是一日不如一日，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有睁眼之时，也只是握住曹少钦的手，一边听他念着奏折，一边虚弱地微笑。
　　自两人再次心意相通后，几年的缱绻爱恋根本不足够，曹少钦本想着就这样朝朝暮暮，看着朱祁镇的华发攀头，眼角褶皱，可如今他明明还英俊如初，鬓角乌黑，却已缠绵病榻不能起身，曹少钦一门心思只想着能够令人早些好起来，不愿离开朱祁镇身边片刻。
　　一日早上，朱祁镇却突然能够下了床，苍白的脸色中也多了些红润，曹少钦大喜过望，朱祁镇伸手抚着人的面庞，轻声：“朕再给你画一次眉罢。”
　　曹少钦此刻哪里还会拒绝，见到朱祁镇有这番兴致便开心地将笔交给他，朱祁镇捧着人的下颌，小心翼翼地细致描摹，数年间他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从初始的生涩已经转变为熟稔流畅，而这一次，朱祁镇画的比任何一次都要认真，几乎要悉数道尽每一根眉，描摹遍每一份凹凸。
　　“皇上……？”曹少钦近距离望着朱祁镇的神色，心下有些悸动不安。
　　朱祁镇这才放下笔，一双蛾眉秀丽笔挺，端的是衬出曹少钦顾盼飞扬的傲气神韵，他指着一封奏折告诉曹少钦：“朕有一道密旨需要少钦去办，也只有少钦才能够做得。”
　　曹少钦皱眉犹豫再三，朱祁镇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的身体，于是劝慰他说御医已经来过，朕的龙体已经安好许多，不必过于担心。
　　“少钦归来时，朕便能痊愈了。”朱祁镇笑着在临行前这样对曹少钦说着：“以后，朕天天给你画眉。”
　　他是一向骄纵他的，又怎会忤逆了他的小皇帝，于是曹少钦来了，龙门边关，大漠黄沙，密旨一道，缉拿周淮安。
　　周淮安身为八十万禁军教头，一身功夫自是出神入化，锦衣卫中也少有难以匹敌者，所以朱祁镇才会下令让曹少钦出行，也只有曹少钦的身手才能够活捉到周淮安。
　　曹少钦将杨宇轩的两个孩子放出去当了饵，派戍兵守住了龙门关的出关要道，贾廷，曹添，陆小川先行一步探查虚实，曹少钦则坐在车辇中直奔了龙门关，周淮安只要出关必将经过此路，只要抓住周淮安，曹少钦便能收兵回京。
　　安排好了一切后，曹少钦兀自心神不宁，他凝视着大漠上的一轮圆月，想起多年前与朱祁镇一同坐在城楼上的光景，待他好起来，今年的八月十五，便再次偷偷带他看一次月儿吧。
　　曹少钦捏紧手中的帕子，大漠的空气干燥而炽热，夜晚却又转为刺骨的寒，饶是曹少钦内功深厚仍觉不适，往日习惯了与朱祁镇相拥入眠，少了这份体温便浑身不自在，快些吧，快些将此事了结。
　　第二日天还将亮未亮，曹少钦便继续赶路，贾廷已经送来了书信，周淮安现身龙门客栈，同时劫持两个孩子的江湖草寇也一同入住汇合，他们只能拖住一时，曹少钦即刻下令派兵守住整个客栈，只待将人逼出后抓捕归案。
　　呼啸的黄沙掩住了三分日头，却仍是闷热难当，曹少钦望着已经被锦衣卫们团团包围的客栈，正待派人下马搜查，一抹朱色自空中缓缓飘落，曹少钦伸手抓住顿觉不妙，飞身上马果见一群人带着孩子正自往出关的方向奔逃。
　　他早已见识过周淮安雇来的江湖草寇的手段，贾廷，曹添，陆小川联手都未斗得过她一人，此刻又加了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还有一位不知名的女子，曹少钦眯起了眼睛，眼看就要追自近前，身着栗色的女子回过头，明晃晃的柳叶刀立刻乘风飞至，曹少钦手按马背提气跃起，抽剑将面前的暗器击落，落地后只听身后人仰马翻的狼狈声音，也顾不得去理会，迈步继续追赶。
　　周淮安见他追的急，便仗剑回身与曹少钦斗在一处，越往关外走，风沙便愈发地遮天蔽日，昏暗的周围只能依稀可辨对方袭来的刀光剑影，很快，又有一人加入战局，而后变成了以三敌一。
　　曹少钦的功夫虽极为高强，但对方三人也非可随意打发的弱者，不断撞击的刀剑之声夹杂细小的沙粒砸在大氅上的噼啪声令眼睛几乎也无法睁开。
　　“封他退路——！”一声娇叱惹怒了曹少钦，他本就因为担忧朱祁镇想要早早了结此事回京，如今却被牵涉在此，困兽犹斗，若是他在此地葬身，朱祁镇听到消息必也活不久，曹少钦随侍朱祁镇三十余年，从未做过令他失望的事情，这一次，也必将得胜归来才叫不负皇命。
　　曹少钦发起狠来，明晃晃的剑刃舞的密不透风，竟自隔开了三人联手的攻势，刀刃抢得一瞬间的空隙直入周淮安肩头，正待刺的更深，一旁的人抢上格挡，曹少钦猛地转腕挥剑隔开，第三人却趁机绕至他后背，刀柄重重地击打在曹少钦的脑后，曹少钦只觉眼前一黑，眼前天旋地转，跌在了褭褭的黄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