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八层小楼》子无术语

6、正宫

　　九点的时候我出门了，九点半周瑜晚自习结束，我去接他。司机的是方一新，这个大忙人今晚难得有空。
　　一路上都挺沉默的，他不开口，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大概还在生我的气吧？
　　当年啊，就在他和我闹分手打冷战的那段日子里，我突然和沈墨结婚了。
　　说起来全都是我的错，我明白。
　　方一新唯一的问题就是具有强烈的排他性。他爱我，但是他不能接受其他人也喜欢我，更不能容忍我把爱分给其他人。
　　从时间上看，我读大三的时候就遇见了他，以至于很久很久以后才有的俞生和Aron。
　　方一新想要的是一对一的偏爱。然而从一妻多夫的法律上来看，其他人的存在也有其正当性。更何况他是正房夫人，到最后他总还会是被偏爱的那个。
　　可他就是想不开。
　　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就因为俞生的出现，他想要放弃我、离开我。其实我也是很动摇的，我甚至不忍心看他的眼睛，不忍心面对他的每一个表情。然而我也知道，当我喜欢上俞生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准备好要退出了，我拦不住他。
　　更别说后来Aron小可爱突然现身，给了他叛逃的契机。
　　他找俞生吃过饭，俞生冲他笑，一直是彬彬有礼的样子。因为俞生也不是那种很有棱角的人，甚至和方一新比起来还要柔和得多，二人的相处起来并没有针锋相对的意思。
　　俞生只是平静的表明了绝不退让的立场。
　　我知道他的性子，方一新要是真的要和他争起来，他肯定是主动投降的那个。换句话说，还是方一新太好说话了，给了俞生硬气的底子。
　　或许在方一新内心里觉得，还是俞生更适合陪在我身边？
　　我好像不喜欢他有这样的想法。
　　我其实也被搞得焦头烂额。俞生于我是亦师亦友的存在，他到我身边，就像一颗星星落下来。是他要沾染我满身的凡尘。
　　他对方一新说：“我不是要你把小朋友让给我，只是把她分给我一点点，一小部分，可以吗？”
　　方一新犹豫了，他暂时妥协。
　　我看出他不开心，从那时候起他就不怎么理我了，有点冷冰冰的。
　　再后来，我的生活中又冒出了Aron。他遇上Aron那清澈透明又小心翼翼的眼神，他对我说，他想冷静冷静。
　　方一新收拾好所有的东西离开了我的家，他屏蔽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我上天入地也找不着他。
　　我以为他讨厌我了。
　　我想要道歉，他一走我就想明白了。
　　其他人我都可以舍得，而你，我舍不得。如果真的只能留一个人，我想要的是你。
　　可是，那段时间他彻底消失了。
　　他走之前也没和我撕破脸吵过架，他只是说了几句之后言辞激动，眼眶红红的像是哭了。我到现在都很后悔。要是那时候我决绝一点，断然放弃俞生和Aron，要是我的态度再软一点……要是那时候我拦住他该有多好？那样我就不用和沈墨结婚了。
　　现实里没有假设，也容不得后悔。
　　在他消失的那半年里，我被父母抓回了身边，半被迫性质地和沈墨领证办酒。至于为什么不是完全被迫，是因为那时候我也在赌气，脑子不清醒。
　　如果方一新走了的话，其他人好像也都没有那么重要了。更何况我父母都是一副“只要你和沈墨结婚我们就死而无憾”的样子，我就当圆了他们二老的梦吧。
　　和一个不喜欢的人结婚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很多人不都这样么？
　　我没想到的是，半年后方一新回来了。他出现在我家门口，抱住我告诉我他想通了，就算有其他人，他依然爱我。这半年的时间里他渐渐发现，最终他还是舍不得我。
　　他的神情足以让石头动容，何况被他抱住的人是我。
　　我失而复得，泪如雨下。
　　然而这一次，他却成为了那个“其他人”。
　　他看着客厅里喝茶的沈墨陷入沉思，俞生和Aron冲他疯狂眨眼睛。
　　他突然释然地一笑，拖着行李箱就走进了大厅。
　　“你好，沈先生。”他对沈墨说，“我是叶鲜谈了六年的男朋友，方一新。幸会。”
　　沈墨抬眼看了看他，并没有很吃惊。

　　回到现在，汽车里昏暗的光线随着路灯的位移在空间内部来回穿梭。我坐在副驾的位置，方一新身上有清爽的香味，幽幽的飘来。
　　做法医的难免会带着点气味，这一点他处理得很好。刚到家的话总得马上换衣服洗澡做好清理，我在他身边几乎闻不着一点儿异样。
　　小时候小说看多了，我以前还想做法医呢。当一个仰慕的职业来到身边，它就不再那么神圣，而多了许多平常。可是方一新不平常，他一直是照着我的月亮。
　　“身体好点儿了吧？”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突然问我。
　　“嗯，我硬朗着呢。”
　　“哎。”他突然叹了口气，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看我。
　　“怎么？”我问他。
　　“你对付这么多人不会累吗？”
　　“不会啊？”我耍起嘴炮，“就你一个，怎么累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他嘁了一声，接着微笑起来：“嗯，也是。就我一个。”
　　“你信呀？”我耍赖，我逗他，我试图破冰。
　　“信。”绿灯一亮，他踩下油门，“你敢说我敢信，你还敢不敢骗我？”
　　“那当然——不敢啦。”我故意断句不明，又清了清嗓子变得严肃起来，“我最爱的人是你，其他人都只是沾了你的余光。”
　　方一新没有回话，他保持沉默，我从他脸上也辨别不出情绪态度。
　　是我说得太肉麻了吗？算了，我闭嘴。
　　不过我一点都不担心，我心里始终有一种绝对的信任，它带来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就算所有的人都要离开我，他也不会。
　　我笑起来，感觉很幸福。
　　“你笑什么？”开车的人闷闷地问道。
　　“笑你好看。”我陈恳地说。
　　他也轻轻地噗嗤了一下。
　　这个时候路上不堵，二十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大城市灯火璀璨，无边夜幕之下的不夜城里，有我一小片栖身之地。我很渺小却很幸福。
　　其实方一新算不上很漂亮。
　　他不是陆加凌那样上镜的拽哥美人脸，也不是唐曦丛那样狐里狐气的带着野心的面容，更不像Aron那样出尘，那样如诗如画。他只是清爽的邻家男孩，长大了，逐渐披上世俗里的从容，又稍稍有些清冷，喜欢把自己的姿态吊得很高。
　　这是我最熟悉的面孔，把他放在人山人海里，不用他转身，我也能一眼寻到。
　　我无意识地颠起手里的饭盒，表达我愉悦的心情。
　　“你就颠吧，再颠水果就烂了。”方一新来了一句。
　　我赶紧收住。
　　这可是沈墨给周瑜同学准备的水果拼盘呢。高三刚开学不久，想必周小同志累得很，晚自习结束吃点东西补补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