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八层小楼》子无术语

12、长梦

　　午睡的时候，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又是那个人，是夏风。熟悉的开端，熟悉的中学，恍如隔世。
　　只是遇见他的方式不同。
　　现实里我是因为意外认识的他。那天接近放学的时候，我在教室门口的走廊里逗留，感觉身后有人一撞。熟悉的力度，我以为是邻座一个玩得很好的叫李响兄弟故意逗我，回头就在人肩膀上来了一拳：“靠，你……”
　　靠，你干什么呢？
　　敢撞我？
　　结果刚发出前两个音节，拳头也还没来得及砸下去，就尴尬的发现认错人了。
　　还是个小帅哥。
　　我刚刚是不是骂人来着？
　　反正尴尬极了。
　　说回梦里，这次倒没那么尴尬。第一次和他说话是在校门口的一颗树下，我在等司机来接，他站在我身边，好像也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沉默中他突然感叹了一句，这次的数学周练好难啊。周练也就是每周的小考，说到这个我深有共鸣，就回了一句：是啊。
　　虽然还不认识，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便亲切了许多。
　　到底是我自来熟，接下去滔滔不绝痛斥填空和大题的最后一道有多变态，我算了有多久。那人静听我讲，时不时点头。
　　看他淡定地样子，我突然问了句：“你是不是认识我啊？”
　　他一愣，然后笑道：“当然认识。”
　　我一想也对，我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虽然没考过第一，也算是金字塔尖尖的人才了。
　　“哦哦，我八班的。”我回应道，“你呢？几班？”
　　对方露出一点儿无奈的神情：“夏风，七班的。”
　　七班的啊。啊？！隔壁班。
　　七班有这么好看的小帅哥？我平时是瞎吗？我怎么没印象？
　　哦，是我狭隘了。我平时闷声学习，出了本班就只认识在年级前五游走的那几个宿敌。
　　“啊，抱歉啊。”我说。
　　抱歉啊小帅哥，我对你没有印象，明明就在隔壁班。
　　夏风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熟悉的鸣笛声响起，修长的黑色车身停在我面前。
　　“有人来接我啦，先走啦。”我朝他挥手告别。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在我问他名字和班级地时候会表现出无奈。
　　他是七班的班长啊！隔壁班的班长啊！
　　他好像成绩也挺好的，就……年纪排名十到二十之间。
　　好像不认识他还真是我的问题。
　　后边的故事很好猜，自从认识他之后，和他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这才发现，原来七班和八班的体育课都是一起上的，同一个时段，同一个操场，只是任课老师不同。
　　每天放学等车的时候，我都和他一起站在校门口的树下聊天。
　　我问他怎么回去，他说坐公交。他等的那路公交车次少，和放学时间差起码二十分钟。
　　我说你可以留在教室写作业啊，他说写完了。
　　忘了忘了，这也是个学霸。
　　于是我和他达成了体育课一起跑步的交情、体育课一起打羽毛球的交情，以及放学一起等车的交情。
　　高二，学校突然改制度分班之后，我和他都在C班。这次，他成了我的后桌。
　　我知道了他是孤儿，一直没有被领养，由一个国家特别项目扶持。资金不多，只是足够生活。
　　他学习极其认真，能看出是尽全力在刷题，他说他要改变命运只能拼命。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热情如火焰，永远燃烧，永远光明。他很平静，很自由，就像一个幸福人家长大的小孩，他笑起来真好看。
　　如果我在他的境遇里，绝对做不到这么乐观。
　　夏风照亮了我。
　　对，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挺废物的。
　　我哥成绩比我好，我哥永远是第一。他光芒万丈，他是全家的希望。
　　因此我也很放心。我哥毕竟是男的，而且那么厉害，爸妈的事业早晚是要教给他的。我呢？成绩上比不得我哥那么光彩，而且头脑也不算精明，横竖不大适合做生意。
　　我是正儿八经温室里长大的花朵，以为人间充满真情，心软善良，或许也有点傻白甜，除了学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嘛，我爸妈是这么评价我的。
　　我也不知道以后想干什么。我只觉得学习很痛苦，活着也有那么点儿无聊。
　　认识夏风之后，我发现我很过分。
　　以他的出身尚且如此开朗、如此勇敢，我却满心苦水想要游戏人生，凭什么？
　　我被他吸引了，我想一直待在他身边。在他身边，看他做题，看他趴着午睡，看他打篮球，看他跑步，看他做俯卧撑。
　　我是不是喜欢他呀？
　　很明显，是的。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而言很特别。
　　叶大小姐在告白这件事情上肯定是不能怂的，于是我就冲了。
　　夏风说：“我也喜欢你。”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在树下和我搭话原来是他蓄谋已久。发现我对他没印象的时候，夏风同学是真的挺无语的，完全状况外。
　　在表白这件事上我不怂，谈恋爱当然更不能怂。
　　少年意气，我带他回过家，连普通同学都没装。爸妈和我哥都以为我是临时起意，随我耍性子，没说什么。
　　我哥说夏风很不容易，叫我绝对不能辜负人家。早恋就早恋吧，但要长长久久地爱下去。
　　我说过，我一辈子只爱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夏风，就算不爱了也不会有别人，这是我的人生信条。
　　于是我长长久久地爱夏风，一爱就是一生。
　　我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夏风本来也能考上的，只是他收到那个国家计划的召唤，去上了一所军校。
　　高中很苦，他在军校的训练也很苦。我们一个月才能见一次，后来他每次回来都住在我家，我爸妈都默认了这个女婿。
　　集团的事情以后有我哥撑着，他们对我没别的要求，只要幸福就好了。
　　在家里爸妈和哥都喊我露露，他也跟着喊我露露。
　　这个世界上，认识我的人喊我叶鲜，爱我的人喊我露露。
　　露露，我好喜欢这个名字，为什么我不能叫叶露呢？
　　高三的时候，夏风回家。他告诉我他要去做一个任务，要走很久。那一年我们都十八岁，从那时起我懂得了什么叫分别。
　　“你要去哪里啊？什么叫很久都不能回来？”
　　“要看情况，这个不确定。”他用笑容安抚我。
　　“不能说。有纪律，要严格保密的。”
　　“那大概是去干什么呢？”
　　“保家卫国。”
　　我笑了，这不是废话吗。
　　“好啊，你保家卫国，我保护你。”
　　“你怎么保护我？”夏风揉揉我的头，墨黑色的眼眸映着灯火，灿若星辰。
　　“我给你一个家。”我厚着脸皮说道，“我永远爱你，我是你坚强的后盾！”
　　夏风噗嗤一下就笑了。
　　“好啊。”他说，“你长本事了啊露露。”
　　“嘿。”
　　夏风要去做的事情是真的很重要。在他离开之后，我的父母被军区找去谈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怎么了？”我问。
　　“露露，他要做的任务很危险。”我爸把我拉到书房谈话。
　　“有多危险？”我顿时跌入冰窖。
　　“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但如果他回来了，他就是英雄。”
　　“为什么他不拒绝？为什么你们不拦着他？你们不是被谈话了吗？”我的眼泪在打转，我完全不相信会有这么一天，夏风怎么可能回不来？
　　“国家培养他就是为了做这件事的，他从小就知道。他是为了国家而活的人，露露。”叶承德表情非常严肃，“如果我早点知道这事，我绝对不会同意你们俩在一起，况且你们还这么小。”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
　　“他会回来的对不对？”
　　“也许会。”叶承德冷静地回答，“可是露露，夏风不会因为是你的男朋友就一辈子不遇到危险。”
　　“可我是你们的女儿……”我姓叶，木叶集团的叶，我连我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我们都只是百姓，而夏风的任务是为了保护百姓。”叶承德叹了口气说，“要么你忘了他，要么就相信他。等他完成任务回来，如果你还这么喜欢他他也愿意的话，你们可以结婚，我同意。”
　　十八岁的时候，爸批准了我和夏风的婚事。
　　在我和他告别之后。
　　时不时还是有点消息传回来的，至少我知道他在国土的某个角落生活着。不知过得好不好，肯定很辛苦。
　　我一直在等他回来。初一到高三，我喜欢他也有六年了，不差一时半会儿。
　　只是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早，他的黑白相片。
　　得知他死讯的那年，我大二。
　　爸接了个电话，然后立即带着我去军区。
　　夏风啊，他的身体落在的国境线上，没能被找回。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家属，我得到了参加追悼会的机会，得到了一张遗照，以及他在军校时候的一些私人物品。
　　也没有多难过，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只是那一瞬间我感觉极不真实，他的死是假的，我的人生也是假的。
　　我背后有整个叶家，有爱我的爸妈。我被保护的很好，远离权势斗争，生命对我的要求只有一条：幸福地活着。
　　我喜欢的人正好也喜欢我。
　　但是我保护不了他，我失去了夏风。
　　没有夏风的日子我早就习惯了，我只想早点结束这场梦。
　　事情发生以后，我还是正常地生活学习。失去夏风的我还拥有很多别的东西，我依然被羡慕着，被父母和哥哥捧在手心里。不出意外的话，我以后的人生还是会很幸福，只是没有夏风而已。
　　没关系。
　　好笑的是我也没有活太久。
　　大概是大四的那一年吧，某个深夜，实习结束宿舍的路上，一辆重型卡车失控一般朝我冲来。
　　我只感受到强烈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
　　我是哭醒过来的，有人喊着我的名字。
　　“露露，露露。”是个熟悉的声音
　　“醒醒，你做噩梦了。”他在摇晃我的肩膀。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艰难地睁开眼睛，恍惚间看见夏风的脸，于是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他，口齿不清地喊他的名字。
　　夏风，夏风。
　　原来死了以后真的能再次见到已逝的爱人。
　　“别怕，我在。”夏风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
　　然后我听见他说：“露露，我是唐曦丛。”
　　我一怔，抱紧对方的力道松了松。
　　一瞬间我就明白过来，我又做梦了，梦到了夏风。
　　都是梦，都是梦，都是假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起来是老毛病了。
　　我经常会梦到夏风，这也是我总对他念念不忘的原因。明明只是初中暗恋的对象，初三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了，却反反复复出现在我梦里。每一次都是从认识到分开，直至死亡。
　　没有一次是好结局。
　　我梦到过无数种和他的相遇，梦到无数种和他的日常，普普通通地产生好感，普普通通地表白，恋爱，度过一段时光。也梦到过和他形同陌路的情节，就像现实一样，只是我暗恋他，没有太多交集。
　　大多数梦里，他都会在初中毕业的瞬间消失，之后我的人生轨迹里再也不存在他的痕迹。说是之后的人生，其实后来的事情都是一片模糊，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一阵恍惚就醒来了。
　　大概我只会记得和他在一起的情节。
　　这是我第一次梦得这么清晰，这么完整，这么真实。
　　“梦都是假的。”唐曦丛搂着我，一下一下轻轻抚摸我的脑袋，时不时给我抹眼泪。
　　“夏风死了。”我抽噎着说。
　　“没有，他活得好好的，他现在是海军航空兵，你说过的。”唐曦丛的声音无比温柔。
　　“夏风活着？”我疑惑道，试图把自己拉回现实。
　　“夏风活着。”唐曦丛坚定地重复。
　　对，夏风活着，是我出毛病了。
　　我指定精神有点儿问题，对他有着过分的眷恋。
　　海军航空兵啊……他还是当兵了。
　　不过，保家卫国，挺好的。
　　总不会像梦里那样死去吧？又没有去执行“任务”，况且梦都是假的。
　　夏风活着，真好。
　　我就不给他添乱了，我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