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靠探案集》大捆麦束

30、第三十章 case5

　　车子沿村庄修的小路缓缓前行，阳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他的指节上。
　　他放下车窗，清冷地微风吹进车厢，空气里有股泥土的味道，他感觉脑子里的铅块小了许多。

　　先回家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再和姚林说一声，这2000公里的路程一来一回恐怕得要几天。
　　他盘算着行程，驶出乡间小路朝家而去。

　　从城西郊外回到城东家中花了不少时间，方晏冲了个澡，简单收拾出一包换洗行装，门口响起沉重的砸门声。
　　他诧异的望向墙上的钟皱起眉头，12点半，这也不是周末呀。
　　砸门声不依不饶，方晏硬着头皮把门打开。

　　“晏叔叔！” 宝子窜进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干什么？你又逃学？！”
　　“什么又啊！我可没逃过。” 她抬起头不服气地撅起嘴。
　　“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吃饭的时候肚子疼，老师摸我额头说我发烧了，就打电话给我爸，我爸叫我姨把我接回来了。我刚吃了药。” 她一连气解释了个清楚。
　　方晏点点头，一想又没好气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嘿嘿，我看到你的车了！” 她笑道，得意的格格笑声仿佛早晨的鸟鸣。

　　“吃了药就去睡觉，睡起来病就好了。” 方晏劝说道。
　　“我不要。我现在肚子不疼了。” 她白皙的脸颊上有明显的发烧红晕。
　　方晏摸了摸她的额头坚持道，“回家睡觉，我要出门了。”
　　宝子不以为然，“你要去哪里？我陪你呀。” 发烧并不妨碍她想玩耍的心情。

　　“我要出远门几天不是玩，回来再带你玩儿去。” 方晏解释道。
　　“哦……” 失望挂上她红彤彤的小脸，可是下一秒又雀跃回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要两三天三四天吧。”
　　“好吧……那你礼拜六礼拜天都不在。” 她又噘起小嘴，“等你回来再说吧，我去找花儿玩了。” 花儿是前一日她与小胖追逐的小花狗。
　　说着便奔向门口，又突然想到什么回头说道，“别担心小猫，你不在家这几天，我来照顾它！”
　　“谢谢你啊，回家去睡会儿。” 他有气无力地劝道。
　　“哼……嗯嗯~~”
　　只听一声不削的闷哼后，传来哼哼唧唧的儿歌旋律，门被狠狠地带上。

　　屋里回归静默。
　　小猫悄无声息的踱过来，小小的脑袋在他的脚踝上蹭了蹭，又踱走了。

　　方晏回想起早晨与老人在河岸默默地晒太阳，不由得觉得宝子、他和老人极像是处在一条奇妙的循环之河中。
　　他们呱呱落地进入时间之河，在时间的流动中学会说话忙于表达。时间之河淌过一半，到他这里，话语声少了一半，他发现越是重要的心情，往往不知如何诉诸语言，语言本身残缺不全。而在老人那里，表达已不再重要，声音变的可有可无。

　　怎么，人从哭喊着来到这个世界，到最后闭上嘴巴静悄悄地离开，就是一个声音消失的过程吗？

　　铃铃铃~有声音响起。
　　方晏接起电话：“姚林，什么事？”

　　“老大，刚才来了一个客人，就是之前帮她找到狗子的那个女人。”
　　“怎么，她的狗又丢了？”
　　“不是，这回是叫我们查她丈夫，找他出轨的证据。”
　　“嗯，离婚时多分点家产。” 方晏接道。
　　“她说不打算离婚，是想用离婚分家产来威胁她丈夫离开他的情人，她说他丈夫不会舍得分家产。”
　　“呵。”
　　“我们接吗？你那边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接啊，不接真要喝西北风了。”
　　“那你啥时候回来。”
　　“你先跟着，我要出趟城，下周回来。”
　　“啊？我连车都没有，用脚跟吗？”
　　“客人没限定时间吧？你和她说这事急不来，要候时机，跟她说这活不便宜。”
　　“嗯，她说费用不是问题。”
　　“好极了。”

　　“另外……”姚林欲言又止。
　　“什么？别婆婆妈妈。”
　　“林姐见过她男朋友的父母了，我觉得这事得和你说一声。”
　　“这事我知道了。” 方晏道。
　　“啊？哦……好。” 姚林有种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焦急。
　　“还有事吗？我挂了。”
　　“哦，还是林姐的事，不知道要不要说。”
　　“说！”
　　“刚才华子告诉我，林姐正在烦恼这个周末要不要和他男朋友出去自驾游两天。”
　　“……”
　　“老大？”
　　“听到了，挂了。”

　　方晏挂断电话，眼睛却一直盯着熄掉的手机屏幕。

　　她要和男人出去旅行……这几个字依序在方晏的脑子里放大、漂移。
　　男人，旅行，自驾游，这些汉字变换着顺序在眼前组合、拼接。
　　宝子，发烧，方家院，案子，自驾游……怎么做？

　　方晏脑子里的铅块现在仿佛碎成了许多片，混乱地碰撞着。
　　发烧，自驾游……发烧，自驾……
　　自驾游，既然她想自驾游，不如和我一起嘛，简直是灵光乍现，那些细碎的铅块迅速恢复秩序拼回一块。

　　这么一来就不急于现时立马出发了。
　　他原来的计划是即刻出发从李大阳的老家着手寻找线索，再沿着他的足迹追寻下去。现在既然多出半天时间，他打算先在本城转转。

　　方晏找到徐文斌，要到李大阳的就业记录。果然如李月娥所说，他曾经在建筑公司做过工人，也当过卡车司机，然而这么多年里他在筠城为正规公司录用并有迹可循的工作只此两个，一个做了1年半，另一个做了2年，皆发生在20年前。

　　货运公司已经注销，建筑公司倒还在运营。方晏寻到那家建筑公司，二十年过去，公司里的员工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无人知晓二十年前的一个建筑工人是什么模样，至于他的人际关系更是无从查起。

　　李大阳这些年来莫不是做的都是临时工？还是只靠违法犯罪捞钱过活？

　　方晏不相信他身上所犯的案件只有他与小小这一件，如果他作奸犯科，为何从未被警方逮住过。方晏盯着车子仪表盘上的时间，思索着。

　　一圈转下来，天已渐渐黑尽，他拨通林琦的电话。

　　他狡猾地询问她明后两天是否有空，林琦未正面回答他，反问他有什么事。
　　他坦白说出小小的失踪，他说困住他这么多年的事终于找到突破口，他要去一个两千公里外的地方寻找答案，问她是否愿意同行。

　　林琦显然愣住了，这个邀约来的既突然又沉重。

　　她感觉自己突然就来到了岔路口。
　　她犹豫着要往哪边走。
　　她在电话里陷入沉默。

　　见她不回答，方晏耍无赖似地表演起来，他有气无力地诉说起自己的身体如何虚弱，并且打算今晚就出发，开车上路。
　　这倒不全然是表演，躺在他脑袋里的铅块还未消失，一晃就头疼，但显然他已经不那么虚弱了。

　　“这么远的路程你一个人开车过去？！” 她担心道。
　　“嗯，到县城后，还有一段很长的山路，到时候看车子能开到哪里。” 他咳嗽两声说。

　　林琦的理智与情感起了激烈的冲突，但是她没有时间多想，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跟随自己的内心继续跟在方晏的身后，还是离开这条走了许多年的路，转个弯走向的耐心等待着她的萧远忱？

　　“我今晚走不了，得把后面的工作提前处理掉一部分。” 她停顿片刻后说。
　　“那我们明天一早出发？我明早去接你。” 他知道自己得逞了，克制住声音里的笑意，立即问道。
　　“还是我去接你吧。” 她说。
　　“不用，这点路我开的动。” 他坚持道。
　　“好，明天见。” 她做了决定。

　　也许她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清晨六点半，方晏已经把车停在林琦楼下等候，他不打算给她任何反悔的时间和机会。

　　他对她还是不够了解，她怎么会反悔。
　　林琦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东西出来，方晏下车去接。

　　“早，这么多东西？” 他迎过去，微笑着接过林奇的行李包裹。
　　微亮的天光下，他略显苍白的脸更清瘦了，鼻梁高高跃起，凹陷的眼窝藏在额前散落的头发下，透着些疲倦。病了几日，他身上的这份苍白和虚弱散发出一种脆弱的美感，林琦定定地抬眼望着他。
　　“怎么了？”注意到她的注视，他问。
　　“哦，没什么。”林琦赶忙摇摇头，补充道：“昨天下班太晚，只在24小时便利店搜罗了一些吃的，我们这不要开好长的路嘛。”

　　林琦套了一件厚厚的毛衫，短发像是只用手指随意地梳了一把，整个人利落又活泼，并无晚睡又早起带来的疲惫感。
　　“我开车。你好点了吗？脸色很差。” 她说。
　　“好。不好。” 他答。
　　“什么好不好？这个我们边走边吃。” 林琦坐上驾驶座，从后座抓过一包食物递给副驾上的方晏。

　　他们驶上高架路的时候，橘红色阳光越出地平线洒向城市，疾驶在前头的小汽车车身折射出亮闪闪光来。
　　这座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沐浴在清澈的阳光下，显得温柔了许多。

　　林琦把车窗放下一条缝隙，让早晨的空气透进来。
　　她回想认识方晏这十年，这是他俩头一次单独出门旅行。她隐隐有些期待，却又不知具体该期待什么。
　　就当是帮老朋友一个忙吧，其他别多想了。她摇摇头这般安慰自己。

　　“后悔了？” 方晏注意到她的动作。
　　“什么？”
　　“你摇头了。”
　　“想点事情。”

　　方晏学她摇摇头，笑道，“果然是律师，说话简洁明了。咱们可是要开几十个小时，这可怎么好。”
　　“不如你来说说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你不都一清二楚嘛，这世上没人比你更了解我。” 他打哈哈道。
　　“我直到昨天才知道你有个妹妹。你叫我出来这一趟，却不打算告诉我事情原委？” 林琦不打算放过他。
　　“呜……说来话长啊。”
　　“这不有几十个小时嘛，慢慢说。”

　　一个人要与另一个人亲近到什么地步才能知道他所有的事情？林琦思忖。

　　方晏其实并不是刻意隐瞒，过去生活的点滴随着时间流逝，仿佛发生在前世，与今生现时相去遥远。
　　孩童时住过的房子、处过的人，包括他的继父、小小的外祖父母 —— 曾经给他与母亲带来许多痛苦的人和地方，事情过去之后就不再重要。在他的记忆里，那座房子的所有角落已经结满蜘蛛网。

　　只有小小，她随他走出那座房子，走到现在，且将一直伴他走下去。

　　方晏身边的人只有徐文斌了解他小时候的绑架案与小小的失踪，他需要徐的帮助来收集相关的信息。其他人包括林琦，昨日之前甚至不知道他曾经有个继父、有个妹妹，只知他曾与母亲相依为命，而他母亲早已因病离世。

　　方晏眼望前路，他们尚未驶出城市，道路两侧的水泥丛林和夹在其间的点点绿色，迎面而来倏忽而去。

　　他思索着如何开始这个故事。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看着我的时候好像有所期待，却不说她要什么。” 方晏试着回到那个世界，首先看到的是那双眼睛。

　　“我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什么都没有，并不主动问她是不是需要什么。”

　　“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 他重复道。“她能缺什么呢？她想要什么她的外祖父母和她父亲都会给她……她消失那年才7岁，比宝还小。”

　　他没头没尾地说道，记忆碎片从黑暗的脑海深处漂浮上来，拼凑起一个个场景，蜘蛛网渐渐消失，画面着上色彩，声音随即出现。
　　“哥哥！”
　　是小小清脆的童声。

　　他轻轻叹口气，开始讲述与母亲第一次踏入别墅，第一次见到小小的场景。
　　从那往后的五年时间，纵使他多不想靠近那座房子，想到里面有个妹妹期待着他，他就能够回去。

　　“是我把她弄丢的，这辈子只要我活着，就得把她找回来。” 他说。

　　林琦没有料到，她会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从她认识方晏的那天起，她便很明显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疏离感，但是她以为这是因为他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又因母亲早早病亡造成的。

　　她既为他感到难过，同时也感到自己被深深刺伤了。
　　他独自一人背负着这么沉重的包袱，已经十七年，往后也可能一直背负下去。而过去十年间，他却一次也未曾向她诉说，不曾提及一点点。
　　但是她不能责怪他，比起她的这点不被信任的刺痛，他所承受的何其沉重。

　　“她很可能已经死了。” 她说。
　　“是死是活，我要找到她。” 他说。
　　“我陪你。” 她说。

　　“谢谢你，林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