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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case5 ...

  •   下午5时许,徐文斌和洛阳在审讯室内,开始审问李月娥。
      方晏站在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他高烧尚未褪尽,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月娥出生于西南的一个小山村,现年44岁,有一个哥哥,比她大5岁,前一晚溺死在运河里的男人正是她的哥哥李大阳。
      山村距离筠城有2000公里之遥,兄妹俩为何会不远千里来到筠城定居?

      警方手上的资料显示,李月娥父母在她14岁时已双双去世,一同死于一场意外,寒冬里炭火取暖导致两人一氧化碳中毒。
      父母死去的时候哥哥已离家外出打工,妹妹那晚则住在同学家里。
      这会是巧合吗?
      父母故去后,妹妹便辍学跑到城里寻找哥哥,从此山村老家那里再无兄妹俩的消息。

      “几岁来到筠城?” 徐文斌问。
      她抬眼看了看徐文斌,却未回答问题。
      “你几岁来的筠城?” 徐文斌再问。

      “不记得了。”她说。
      “你记得父母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吗?”
      她微微皱起眉道:“不记得。”

      “你在老家还有没有亲戚?”
      “没有。”
      “仔细想想。”
      “有也死光了。” 她说。

      “为什么要淹死你哥?”
      “我可没有。”
      “哼!”徐文斌冷哼一声,“昨天有人看的清清楚楚,你把他从桥上推下河。”
      “他喝醉了乱打人,我推了他一把,谁知道他会掉下去。” 她辩道。

      “为什么半夜专门跑到桥上等他?”
      “去接他回家呗,怕他睡路边冻死了。” 她说。
      “我记得你说过,冻死最好。” 徐文斌冷冷地道。
      她撇撇嘴,不做声。

      “你哥哥以前做什么营生?”徐文斌继续追问。
      “不知道。”
      “别以为你什么都不说就没事,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推人下河致人死亡这事逃不掉,你配合的话,兴许判的轻点。” 徐文斌既不动气也不急躁,慢条斯理地告诉她。

      她看着徐文斌好一会儿,像是在端量他的话的分量,然后开口道:
      “他以前做过建筑工人,装修工人,卡车司机,大概还有别的。反正来我这里后就成天喝酒,没见他正经干过活。”
      “你养他?”
      “他以前也养过我。”她说。

      “你哥哥以前犯过绑架勒索案,你知道多少?”
      她正视徐文斌,仿佛没听懂他的话。
      “说话,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这种事我哪里会知道。”她说的面无表情。
      “他的腿什么时候断的?”
      “来的时候已经瘸了。”

      “你哥哥的腿是出车祸断的,这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车祸。” 她再次否认。
      “和他同车的另一个男人当场死亡,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我不关心他的腿怎么断的,他也没主动说过。” 她的声音冷淡无情。

      徐文斌叹口气,合上资料夹。除了确定这个女人伸手把她哥推下了河,其他仍旧问不出个所以然,不知是她精于此道,还是真的不知情。
      根据警方在有限的时间里调查到的资料显示,李月娥在此之前进过两次警察局审讯室,分别是她第二任丈夫和第三任丈夫意外过世时,而警方并未找到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她和两任丈夫的死亡有直接关系。

      现在她的哥哥死在她的手上,若不是有人亲眼目睹是她推他下河,她很可能逃脱此次罪罚。

      方晏前额抵住眼前的单向玻璃,玻璃表面的冰冷渗透他额头滚烫的皮肤。
      他此刻有一种泄了气的迷茫。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方晏睁开眼睛,审讯室里空无一人,徐文斌已经来到他身边。
      “我们只能查到这里,关于她哥哥的死她逃脱不掉惩罚,其他的调查只能到此为止了。”
      方晏点点头。
      “如果需要帮忙,我个人可以出力,你尽管开口。”
      “谢谢你。” 方晏的声音消沉无力。

      “走,去吃点东西。” 墙上的时钟已指向七点,徐文斌建议道。
      方晏摇摇头,“我没有胃口,你去吧。”
      徐文斌欲言又止,稍一沉吟还是问道,“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他老实回答。
      徐文斌再次拍拍他的肩膀未再开口。
      方晏转身离开。

      该去哪里呢?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启动车子,脑子混乱不堪,理不清思绪。
      也许是发烧给烧的,他想。
      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不能再任由懊丧主宰自己的情绪了。

      警方掌握的信息有那些?他回忆阿斌给他的资料。
      里面有李大阳的出生地,以及导致他断腿的那场车祸。车祸里当场死亡的同伴是本地人,就先从这个本地人着手调查吧,他想。

      他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十米开外黑黢黢的树木,冬日的夜似乎比夏天的夜要黑的更沉重一些。
      院子里零散的路灯照出树木的轮廓。这都是些耐寒的树,树叶在冬日里仍挂满枝头,风一吹瑟瑟抖动起来,视觉上使这个冬夜的寒意更甚。

      紧闭的车窗隔绝了外头刺骨的寒风,方晏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随风颤动的树冠。他不想回家。

      半小时后,他的车停在了办公楼的路边。四层老建筑朝街的窗户暗了有三分之二,零星的几间亮着灯,包括顶楼林琦的工作室。
      她在加班吗?还是只有华子在?方晏眼巴巴的望着那个窗户,思忖。

      他跨上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爬上三楼,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姚林不在。就算这几天姚林在城里,这个时间点也已经下班离去了,只是此刻他应该还在方家院里帮忙。

      他没有开灯,借着大街上透进来的灯光瞄了一眼屋里的轮廓,从投信口塞进来的报纸、杂志摊了一地。
      他随手关上门,踩过地上的物什走向沙发。身体深深地陷入沙发,他闭上眼睛,有意无意地倾听这个城市夜间的动静。
      窗外除了呼呼的风声,还有那永不停歇的车流滑过南北双向两条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
      那声音白天黑夜亘古不变。
      这城市就像个永动机,个体身上无论发生什么,丝毫不影响它以既定的步伐行走不止,如地球的转动,咔嚓咔嚓,分毫不差。
      那声音稳定、冷漠、一成不变。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本千言书的只此一句就已经概括了一切。

      咕噜噜~不协调的声音突兀地打破这一成不变,来自方晏的肚子。
      他想起来这一整天只喝了一碗林琦喂的白粥。

      他抬起眼睛,透过天花板,望向林琦的办公室。
      她在吗?他想。

      他起身开灯,翻箱倒柜寻找食物,餐柜里只有啤酒。
      两听啤酒灌下去,肚子不叫了,身体却越发寒热交迫起来。他裹紧尼龙大衣蜷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脑袋昏昏沉沉。

      半睡半醒间,模模糊糊听到有人敲门。
      他本不想搭理,那敲门声却执拗的响个不停,好似设定的闹钟,不吵得你起身摁灭它,便永不消停。他艰难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打开门。

      立在门口的是林琦,方晏并不意外,他浑身无力蜷缩回沙发上。
      林琦跟过去,“看到你窗户亮着灯,这么晚了也不会是姚林,猜想是你。”

      她把手贴上方晏烧红的额头,不禁吓一跳,“下午已经退烧,现在怎么又烧的这么厉害?”
      方晏抓住林琦的手放到胸口,像是捂暖水袋似的紧紧握住。

      林琦看到茶几上的空易拉罐,叹口气道:“我来叫点吃的,我也饿了,一块儿吃吧。”

      等餐的时间里林琦烧上热水,又在柜子里找到八成是姚林备下的各式药丸以及一条折叠整齐的毛毯。
      在确保方晏把饭和药都吃完沉沉睡去后,她才起身离开。

      她轻轻关上门,踏上深夜里寂静的走廊。她精疲力尽。

      回想这漫长的一天, 无论是他病的昏睡在家,还是倒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动惮不得,都是她在四处寻他,而无论面对何种情况,他都未曾想到也许可以给她一个电话。
      是他不想麻烦她吗?还是压根儿没想到她……

      他有没有一次需要过她?或者仅仅是她需要他。

      她不由得想,她的存在对他可曾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他自顾自地往前走着,而她也就这样自顾自的一直跟着。从墓园那一跟就一直跟到现在。
      然而,她若不再跟下去了,他也不会注意到的,她想。

      当枯燥乏味的车流声里参杂进唧唧啾啾、此起披伏的鸟鸣时,新的一天已然拉开帷幕。

      方晏手握方向盘陷入清晨倾巢而出的车流中,他的目的地是30公里外的城郊一个村子里的一座没有门牌号的宅基地。

      早晨睁眼醒来时,他的身体不再寒热交加,有了点力气,但是脑袋里仍挂着一坨半融化的铅块,脑袋稍一晃动就一阵闷痛。

      姚林今早终于回归,七点半不到便出现在办公室里,一身洗的雪白的羽绒服在窗边的晨光中亮的耀眼,方晏正要出门,他把自己的早餐一把塞给了他。

      林琦的照料和姚林的回归,像是强行拨开笼罩在他头顶的乌云,阳光得以从缝隙中透过来。他们是他生命中的阳光,让他知道这个世界尚有他可去的光明和温暖之地。

      他打开塑料袋,拿出豆奶和包子填充空虚的胃袋。

      村里的道路修的不错,大大小小的水泥道路四通八达,但是找不到任何显眼的标志指明村组的名称。如果不是手机里强大的卫星导航,凭他自己恐怕怎么也猜不出前面这条小河的北岸就是他的目的地之所在。

      沿河有一排高低不一的楼房,方晏在河边的水泥路上放慢车速,询问一位正在菜地里干活的农民。
      “老伯,请问冯远征家怎么走?”
      “谁?”
      “冯远征。”
      “他不是早死了吗?”
      “对,听说他妈妈住在这里。”
      “哦,你朝前开,过去十来家,那排里面最矮的房子就是他家。”
      “好嘞,谢谢。”
      老农民眼睛里有些个好奇,张嘴想问转念又作罢,继续手里的活计。

      方晏朝前望去,房子沿河边绵延下去,全是二层小楼,外墙粉刷虽各有不同,形状却大同小异。
      “最矮的房子……” 他嘟哝着以龟速往前挪动车子,间或有电瓶车嘀着喇叭从旁边呼啸而过。

      “最矮的……” 左手边出现一座一层小瓦房,夹在两座二层小楼中间。
      相较于两侧不新不旧的楼房,这座凹陷在里面的瓦房破败而荒凉。
      一如门前坐着的老人。

      方晏停下缓慢移动的车子。
      瓦房只有两间,一间堂屋加一间卧室。从外头望去,堂屋里头黑黢黢的,阳光只从一扇半掩的木门往屋里照进些许。另一间朝南的墙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窗框,窗框上挂着几根木头,把鲜少照入屋里的阳光又挡掉大半。

      老人坐在一张方凳上,双手搭着一根拐杖,背靠身后的灰墙,能看出这墙壁曾经被粉刷成白色,现已被雨水风霜侵蚀成斑斑驳驳的灰色。
      她身旁另一张方凳上放着一个圆形的晒篓子,里面装了些切成片的馒头干。

      阳光下静止不动的房子和老人都到了风烛残年,一样的摇摇欲坠。如若此时刮来一阵大风,兴许这幅画面即刻瓦解。

      “老人家!” 方晏清清嗓门喊道。
      没有反应,除了方晏刚停下那一会儿,她朝这边看了一眼,之后便不再看他,那眼神越过小汽车,越过河流和眼前的一切,不知望向何处。
      “老人家!” 他提高嗓门再次喊道。
      声音仿佛消散于隔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不曾到达她的耳朵。

      车后响起喇叭声,一辆小汽车正等在他后头,催促他要么继续朝前开要么让道。

      方晏转动方向盘把车开上瓦房前的空地。老人此时才又不明所以地看过来,看进车窗里的方晏。
      他下车走到她跟前,问道“老人家,这里是冯远征家里吗?”
      她抬起一只手来指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

      方晏明白过来,他贴近她的耳朵大声再问一遍。
      这回算是听见了,她点点头,眼里露出疑惑。
      “他死了。” 她说。
      方晏点点头,大声问道:“他以前和您住这里?”
      “我一个人住。他们都不跟我住。” 她也提高嗓门,仿佛怕方晏听不见她的话。

      “你有几个孩子?” 方晏在她身旁蹲下。
      “我一共生了5个儿子,他是老幺……却死的最早。” 她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一直没结婚吗?”
      根据警方的的调查报告,冯远征无妻无子。
      “成天东边晃到西边,不正经干活,谁家女儿肯和他过?”
      “他有没有和你提过李大阳?”方晏试着问道,到此时,他其实对答案已经不抱期待了。
      “谁?李大阳?”她大声重复道。
      “嗯,李大阳。”他也重复一遍。
      “没有,他活着的时候,我一年见不到他两回。”
      “哦。”

      方晏索性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屋前这片水泥浇筑的地面是这座房舍最新最结实的部分,与左右两座小楼的的场地连成一片,不知是谁家做的好事。

      他也把背靠上灰墙,与她一起眺望沿河栽种的小树。当人的声音消失后,鸟儿的鸣叫分外清晰地传入耳朵。
      而这位老太太恐怕听不见这些动静。
      但这并不妨碍阳光落上她的额头,微风吹过她的包头巾。

      岁月静好。
      到头来,这个词可以是这样一种诠释。
      谁说不是呢?不再听见世间的纷纷扰扰,只静等属于她的那一刻到来。

      他与她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拍掉裤子与后背粘的灰尘,与她挥手告别。

      她口中的老幺是当年捂着方晏的嘴把他拖上车的那个人吗?是造成小小生死不明的元凶之一吗?然而这一切已无从查证。

      就此,还剩下一个地方,李大阳与李月娥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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