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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case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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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着,走廊里飘着一股隐约是下水道的气味,他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姚林!” 他又敲了两下喊道。
回应他的只有湿漉漉的沉默,今天对门的工作室也摁掉了播放器,一声不响。他掏出钥匙开门。
姚林不在。
“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他嘟囔一声,反手关上门。
窗外的天没有放晴的迹象,时间在这种阴沉里隐去痕迹,他看表,一点五十分。
他走向沙发就势躺下,闭目合眼。
方晏的自我治愈或说逃避的方式有两种,一是灌酒精,一是倒头睡。很多时候混合使用,效果更佳。
半梦半醒中一种有规律的敲击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哪里,声音消失。
“咚咚咚。” 敲击声的质感起了变化。
片刻后,又是三下。
有人敲门。
方晏睁开眼睛,不予理会。
手机铃声随即响起。他看一眼手机屏幕,是林琦,他接起电话。
“阿晏,你不在工作室?”
“在。”
“开门。”
林琦如他方才远远看见的那般一身蓝色风衣。
“姚林说你找我?” 她斜倚在门框上。
“也不知道那小子去哪里了。” 他说。
“他说去凤林执行任务,怎么你不知道?”
“哦,是。”
“你怎么回事,我给你弄杯咖啡。” 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哒哒声,走向咖啡机。
方晏靠在沙发上,看她给咖啡机加水,检查机器里的豆子余量。她头发修的更短了,耳朵好看地露在外面。
“怎么盯着我看?” 她递上做好的咖啡,对上方晏的视线。
“好看嘛。” 他接过杯子,嘴角勾出笑来。
她点点头不为所动,“说吧,找我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 他的声音里居然有股埋怨的味道。
“真的没事?那我走了。”
“上次那个男的,真的只是同学,呃,同行而已?” 方晏不避讳地直接问道。
“他在追求我。” 林琦也直言相告。
“你答应了?”
“还没。”
“还?没。” 他皱起眉头,重复道。
“怎么?要不要加入竞争?” 林琦莞尔一笑,眼睛里有什么转瞬即逝。那是期待吗?
方晏举起杯子灌入一大口咖啡,烘焙过度的豆子特有的苦涩滑过他的唇齿。
“没事我上去了。姚林说他要去几天。” 未等他开口,林琦道。
“嗯。” 他点点头。
还是出去吧。方晏想。
他喝光杯里的咖啡,走出工作室。
西面,太阳散发着的金灿灿的光出现在天边,正好处于一条云之缝隙中间。遮住整个天宇的乌云竟在西天边像被剪刀横着剪了一刀,由西北直至西南,裂开长长一条缝隙。
太阳的整个圆形天体就在这条缝隙间显露出来。
方晏驾驶吉普朝西行驶,迎上这金黄色的光。路边的行人举起手机拍下天际这奇妙的一幕。
方晏驶近位于城中的腾飞车行,车行的对面此时停了一排车,他把吉普隐进一个空位,从那里定定看着斜对面的动静。
两间车行与这件案子有什么样的联系?陈树霖三天内两次到过这两处是在寻找什么,更确切的说他在寻找谁?
看样子他尚未找到。
相较陈树霖,车行里的那个鸭舌帽,引起他更多的探究欲。
那帽檐下的脸在压抑什么?仅仅是人生之苦闷吗?
大街上的人来人所往表现出的对抗人生的方式几乎如出一辙,那是一种漠然的忍耐。更甚者的脸上挂着的则是,世界与我无关。即便人人已然深陷其中。
方晏寻思,自己属于大街上的哪一群人?肯定不是后者,他还不能做到\"世界与我无关\",他还有未竟之事。
放眼望去,只有孩童的脸是透亮的,他们尚行走在泥沼的边缘。可是,他们也免不了迟早一脚踏入,越陷越深。
乌云背后的天光彻底沉到地球的另一面去了。街上的灯已亮起多时。
时过八点,那顶鸭舌帽走出修车行,开动一辆停在路旁的马自达,驶入被灯光照亮的夜色中。
方晏启动车子跟上去。
他们一路向着城南方向驶去。
晚八点后,路上的车流高峰已过,方晏拉开些距离时快时慢地跟住前车。
开入城南一个大型居民社区后,他们降下车速。马自达在一家蛋糕店门口停下,鸭舌帽进店挑了一个现成的蛋糕,拎上车后继续前行。
车子终于在一条破旧的小道停下来,小道两侧的路灯昏暗蒙昧,闪烁欲灭。
三十米开外是小道尽头,被一堵高高的围墙封住。围墙的另一侧仿佛另一个世界,那是崭新的高层住宅区。
方晏在马自达后方二十米处停车熄火。
连接这条小道的是一个门面狭窄的小区入口。从一人高的围墙望进去,里面排列的三栋公房已经相当老旧,灰墙斑驳。
若不是各家窗户里映照出或白或黄的灯光,路人大概会以为这里已被废弃待拆。
他们停下后,未见鸭舌帽下车。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方晏伸手摸了两次烟均作罢。
前方的车门终于打开了,他下得车来,右手拎着先前买的蛋糕。可是未及关门,他又躬身坐回车里,车门再次关上。
小区里走出两个人,一男一女。女人三十多岁,身材高挑,连衣裙外裹着一件轻质薄大衣。男人四十多岁,结实壮硕,剃个平头。两人挽在一起朝路口踱去。
他们消失后许久,马自达重新启动,掉头从方晏车旁驶过。方晏于后视镜里确认马自达在路口转弯后,便启动车子跟了上去。他猜的出他要去哪里。
半个小时后,他们回到车行。方晏这次未做停留,径直朝前驶去。
他也该回家了。
方晏把钥匙插入锁孔,暂停片刻,侧耳倾听。
不闻任何声响。
没有猫叫。
他转动钥匙开门进屋。
客厅的灯亮着,沙发上蜷缩着两个小东西,宝子抱着小猫睡着了。
小猫听到声音坐起身来,睁圆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仿佛他是个突然闯进来的入侵者。宝子仍睡的呼呼作响。
咕咕,什么声音?小猫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
“是我的肚子在叫。” 方晏张开嘴巴无声的告知它。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赫然在列的只有一排易拉罐啤酒。他拿出一听扯掉拉环,咕嘟咕嘟灌掉一大半。
既解渴又能填饱肚子,他把剩下的全数灌进胃里。
随后他走到沙发边上,小猫敏捷的跳下去走开了。
“宝子!” 他轻推小女孩的肩膀。
阿宝蜷缩的更紧了,继续呼呼大睡。
“阿宝!” 他提高嗓门,双手抓住她单薄的双肩,硬生生把她扶起来。
小女孩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
“晏叔叔?”
“嗯,是我。”
“怎么了?”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马上又要睡过去。
“我问你怎么了,怎么睡这里?起来回家睡去。”
“家里没人。”
“你爸呢?”
“我不知道。” 她开始挣扎。
“怎么不睡你姨家?”
“我不,让我睡……” 说着眼睛又闭上了。
方晏没法子了,只得把她放平,脱下夹克盖住她细小的身体。
一夜无梦。
方晏睁开眼眼睛。窗外,天空放晴,前几日的潮湿和阴霾一扫而空,清亮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
他自床上坐起。这是有多久没沾床了?他寻思。倒是不管他睡不睡床,姚林总是雷打不动,两周来做一次大扫除,包括换洗床单换被套。
他慢吞吞地走出卧室,在客厅沙发上寻找昨日霸占他卧榻的小家伙们。
宝子不在,猫也不见了。
他望了眼墙上的钟,不过七点半。
待他冲完澡、洗完漱、换完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小家伙专用的砸门声终于响起来。
方晏打开门。
“你要出门?”
“你不是有钥匙?”
“你要出门?”
“嗯。” 方晏点头道。
“呼,幸好我赶回来了。” 她呼呼出着气,手里抱着小猫。
“干嘛?”
“今天我跟着你。”她自作主张地宣布。
“为什么?”
“我没地方去。”
“今天星期几?”
“今天星期六!”
“跟你爸玩儿去。”
“他今天要去约会。”
“找其他小朋友玩儿去。”
“我不。” 她放下小猫,一把抓住方晏的手掌。
方晏叹口气道,“走吧。”
得到他的同意,宝放心地松开手,双脚狠狠地踩着楼梯奔下楼去,一如她敲门的劲头。
出得门洞,人仿佛进入光的海洋。
方晏微眯眼睛,宝子在如瀑布倾泻的秋日阳光下,靠在车门上,咧嘴朝他笑着。
他感觉此时包裹住自己的阳光那温煦的暖,似乎正在融化身体某处的冰核。
“快点!” 宝子冲着他喊道。
方晏应声跨开脚步。
他们驶出小区。
“我们去哪儿?” 宝子兴奋地问。
“不知道。”
徐文斌那儿大概仍在收集线索,尚未通知他碰头。鸭舌帽那边是否需要继续跟踪?算了。他想。目前他需要通过阿斌掌握更多的基本信息,随后再做判断。
去工作室?他自顾自地摇摇头。
姚林不在。怎么应付宝子?
不如,去找林琦吧!
方晏高兴起来。
“我们去游乐园吧!” 宝子提议。
“跟着我就别瞎提建议。”
“那我们去哪里?”
“一会儿就知道了。”
方晏牵着宝子的手敲响林琦办公室的门。
来开门的正是林琦。
“华子不在?” 方晏明知故问。
“周六呀,总得让人休息。”
“你不是在吗?” 方晏嬉皮笑脸。
“嗯,我上午得空来做点事。” 林琦说着,注意到方晏牵着的宝子。
“哎呀,谁家的娃娃?这么好看。” 她由衷地叹道。
“嗯? ” 宝子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不知如何应对。
“叫林阿姨。” 方晏低头吩咐。“房东家的孩子,你见过。”
“哦对,你刚搬过去那会儿,见过一次。长高好多。” 林琦想起来。
“我不记得了。” 宝子小声说道。
俩人跟着林琦进入里间。宝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宽敞的空间,很快被窗边的非洲木雕吸引住。
她松开方晏的手,走到木雕前细细打量,好奇地伸手触摸上面的纹路。
“这个人好奇怪。” 她喃喃道。
“你刚才说上午得空,怎么下午要出去?” 方晏继续刚才的话题。
“嗯,有约会。” 林琦看着木雕和宝子答道。
“和晏叔叔约会吗?” 宝子回望林琦问。
“不是,和另一个叔叔。”
“咦?你不是晏叔叔的女朋友吗?”
林琦笑笑,未做回答。
宝子又望向方晏,方晏同样笑而不语。
“奇奇怪怪……我爸爸今天也去约会。” 她自顾自地说着,又继续观察比她还高出许多的木雕。
时钟转向十点半,方晏捧着本法律杂志低头阅读,林琦对着电脑处理工作。宝子则在工作室里一忽儿晃到这里看看,一忽儿定在那里瞧瞧,虽然她已经倍感无聊,却也屏住不“瞎提建议”。
终于,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方晏接起电话。徐文斌叫他去趟警队,关于腾飞车行,他们查到一些消息。
方晏挂掉电话,看看林琦,又看看宝子。先前还有点低沉的心情,此刻轻松起来。他脸上闪过一丝笑,又迅速掩藏起来。
“我要去趟警队。宝子先放你这里。” 他说。
“啊?” 林琦从电脑前抬起头来。
“办完就回来。”
“多长时间?” 她问。
“很快。”
“我约会怎么办?”
“我赶不及的话,你就带宝子去呗。”
“你故意的吧?!”
“我没有……” 他边否认边迅速退出了办公室。
“宝子,一会儿林阿姨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想起似的探回脑袋对宝使了个眼色。
宝看看消失在办公室门口的背影,又看看林琦不敢置信的脸,悻悻地“哦”了一声。
警队的信息板前,围了一堆人,方晏朝他们走去。
“晏哥。” 鸡窝头首先发现他,今天他的头发稍微平顺了些,只有头顶的一撮翘起来。
其他人也看过去,在白板前让出一个位置。
徐文斌示意大家在板前的椅子上就坐,方晏则习惯性地坐上一旁的桌沿。
要说那么多悬案结不了,是警方的过错吗?实在未必。这个世界哪里有那么多福尔摩斯、柯南、梅格雷 —— 靠一人之力就能快速破案的。
徐文斌的这支队伍,虽然每次分秒必争地收集线索,寻求突破,看看眼前这一张张困倦不堪的脸就知道了,付出和收获从来不成正比。
不过,方晏注意到这些困顿的眼睛里不全然是疲惫,多少闪烁着一丝振奋,看来他们掌握到一些突破性的线索了。
城中和城南两处腾飞车行的营业执照上登记的法人皆为冯平。冯平是谁?就是那个对于二手车价格做不了主的鸭舌帽男人。
他若不是老板,老板是何许人?
派去调查的警员了解到,真正的幕后老板名为丁富,非本城人,四五十岁。最后一次出现在车行是十天前。警方在系统里找到不少丁富,但未匹配到情况相符之人。
难道此人用的是假名?
那么他们困顿的眼睛里闪烁的那丝振奋来自哪里?
吴钱,吴月的弟弟,那个死在别墅里的人,曾经就职于城北的腾飞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