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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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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抽时间去了一趟珊珊的学校。
班主任很客气,拉出一张空椅子:“霍珊珊爸爸是吧?您坐。”
“谢谢,不好意思,我和她妈妈工作都比较忙……”
“霍珊珊跟我说过。”班主任摆手,拉开抽屉,抽出一本硬壳封面的本子:“这是霍珊珊的本子,我看到她在晚读课的时候写,把它收上来了。”她将本子放在桌上推到霍宇面前:“您还是看一下比较好……虽然我们鼓励孩子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但是高中课业紧张,学生还是应该以学业为重。”
霍宇先问:“晚读课是指什么?”
“晚自习前的二十分钟,学生们饭都吃完了,所以咱们班利用这个时间组织了一个晚读课,背诵语文英语等等需要背诵的课程内容,有的时候老师也会简单讲一下作业。也是减轻学生负担吧,在学校把该背的背完,回家轻松一点。”
“哦。”霍宇点头,就是占用吃饭的课间时间上课的意思。他打开本子,扫了几眼,脸色逐渐凝重。
班主任说这是兴趣爱好,已经相当委婉。
出于尊重女儿隐私的习惯,霍宇本打算随便看看应付一下,此时不得不从头开始,一页一页认真翻阅。
毫无疑问书内都是女儿的笔迹,最开始,内容断断续续,记录了许多关于梦、解梦、梦游的内容,段落之间并不连贯,可能是从不同的地方摘抄下来的。十几页后,摘抄内容多了一个新方向:抑郁症。奇怪的是,这部分的侧重点并非抑郁症本身,而是抑郁症导致的幻视和幻听,其中还夹杂一些妄想症的摘抄。霍宇几乎可以肯定,到目前为止都是女儿在初中的时候写的,因为边边角角随手打了一些草稿,霍宇认得其中一些知识点是初中的。
再往后翻,页面干净整洁,系统性梳理了各地宗教神话的体系,霍宇很快发现重点,所有关于死亡、梦境、预言、幽冥的神话,都格外详细。此外,还大量搜罗通灵仪式,零零散散的神秘学知识。
此时下课铃响,班主任放下手机,拿起书本:“不好意思,霍珊珊爸爸,我得去上课了。”
“好的,好的,麻烦老师了。”霍宇立刻站起来。
“应该的,希望你们回去能跟她聊聊,这个年纪还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比较好。你们家长如果有一些信仰,建议呢还是避着孩子一些,不要影响到她……”
“没有没有,”霍宇严肃道:“可能是被电视剧影响了,我一定跟她好好谈一谈。”
“嗯,好。”班主任走了。
霍宇心神不宁,站了一会儿,没有去找霍珊珊,拿着本子回到车上,继续一页页翻看。
越往后面,字迹越潦草,可能书写者已经丧失了耐心,亦或没有充裕的时间。霍宇估计字迹端正整齐的是霍珊珊在中考后的暑假写的,高中开学后就没那么多时间一笔一划认真写了。无论如何,失去耐心是显而易见的。许多记述开始跳字、跳行,甚至只记关键词,字迹也开始龙飞凤舞,让人看得一头雾水。在大量神秘学知识、实践、魔法学说之间,出现了圈圈画画的标记,以及一些愤怒的点评,诸如“假的”“放你的屁”“胡扯”之类的。
霍宇:……看不出来啊,霍珊珊骂人还挺暴躁的。
事情很严重。不在于女儿上课开小差,也不在于她学会了骂人。最要紧的是,霍宇敏锐地发现,女儿很有可能长期受到幻觉的影响,并且被严重干扰了现实生活。
联想到初三的时候女儿提过自己可能抑郁了,霍宇隐隐后悔,那时只当女儿情绪不好,开导了几次,女儿就没有再提。现在看来,珊珊一定是觉得说了他们俩也不会相信,干脆不费口舌了。自己为什么没有细问呢,一不小心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让女儿痛苦了两年。
霍宇下车买了瓶冰矿泉水,咕嘟咕嘟干掉半瓶,冷静下来,打了个电话安排好下午工作上的事,开车回家。
小区安安静静,梅雨季节天气闷热,老人都不爱出来玩。霍宇坐在车里,定了定神,搜索抑郁症和妄想症的病症。忽然车窗被叩响,霍宇心惊得一抖,差点握不住手机。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妻子女儿开口,一时以为她们回来了,将“做贼心虚”展现的淋漓尽致。
好在外面是个陌生年轻人,估计是来问路的,小区好多栋楼的楼标都掉了。霍宇按下车窗:“什么事?”
年轻人微笑:“您好,霍局长。”
“认识我?”霍宇一愣,仔细端详眼前男子,是有一些面熟。
“咱们工地上见过,我和师兄做法事,您刚巧碰上了。”
“哦……是你。”霍宇心中警铃大作,这人是怎么找到自己这里来的?别是要找自己办事,哪个“热心人”给他指路了。
年轻人好像会读心一样,立刻打消了他的顾虑:“我找您是想买一个东西,您在工地上拿到的那只蝉。”
霍宇愣了半天:“你掉的?”
他捡起来的时候周围没人,只有给他指方位的工人远远看着,因为路上遮蔽物多的原因大概率是看不清的。他怎么知道自己捡到东西了?
霍宇回忆当时场景,似乎两个道士在楼顶上,想看的话是能看到自己的。可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捡到的是一只蝉?那么远的距离,拿望远镜都不一定能看清吧。
道士笑了笑,回避了这个问题:“您捡到的,就是您的。这只蝉是个法器,想必您也用不上。您开个价格,合适我们就买。”
……别是来拐弯抹角送钱的。霍宇立刻道:“捡到的也不是我的,我本来已经打算请人鉴定一下,看有没有必要挂失物招领了。你只要能证明这个是你的,拿去就好了。”
年轻人无奈:“它是个法器,不能拍照片。我还真没办法证明。”
“你说说什么样子。”
“不知道,我和师兄都没见过,师父一直放盒子里的。这回第一次叫我们带出来,没想到就不见了。”
“当时买的时候票据没留吗?”
“师门传下来的。”年轻人想了想:“听说它肚子上有个机关,摸的方法正确,可以把它打开。”
霍宇想说,你打电话问问你师父不就行了吗?不过他倒是懂这年轻人的心理,师门的宝贝第一次带出门就被弄掉了,不敢告诉师父,自己偷偷买回来。估计这俩小伙子不知道蝉是金子做的。
他不想为难人,便关窗拿好东西,下车道:“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回家拿。”
自己先验证一下机关。如果没找到机关,再让小伙子打电话给他师父。
没想到小伙子明显愣了一下,拦住他:“最好别回去。”
霍宇皱眉:“什么意思?你给我好好说明白,谁让你来的,来找我究竟什么事。”到底是当了十几年的局长,严肃起来不怒自威。
短暂的怔神后,没想到道士的脸色也冷下来:“霍局长,您不信就算了,没必要消遣我。我说了蝉是法器,我是追着它来的。刚才它在你车里,现在它就在你身上。我一没偷二没骗,诚心和你谈生意,你不想卖就算。”
“……”霍宇瞬间毛骨悚然,他的车窗侧面是特意贴满的防窥膜,年轻人站在偏后的地方,以他的角度是绝对看不到他的手从汽车前排座位之间的水杯槽里面拿出蝉的。
见他不说话,道士又说:“你家这栋楼出事就在这几天,说不准什么时候。你家里人肯定有感觉。你不怕死就回去。”
“胡扯!”霍宇立刻反驳:“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过的好好的。”
道士看看他,笑了:“霍局长,你当然没感觉,你是官身,邪祟作不到你头上。你的家眷就不一样了……”他见霍宇表情微变,话锋一转:“时候到了,官身也保不住你。”
最初的惊诧过后,霍宇面上浮起冷笑。
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被江湖团伙盯上了。
这当然不是什么神叨叨的事情,而是精心安排的诈骗。珊珊每天学校和家两点一线,路径简单,最方便装神弄鬼,他们便伺机制造一些图像恐吓。妻子近期所说的连续噩梦或许也有他们的手笔,可能是假意结交后,使用一些致幻药物,或是心理暗示。只不过,他们大约没想到,珊珊是个非常坚强的孩子。不但没有被吓到,反而一直想办法自己解决这些困扰。而妻子那边也不见成效,这才算计到自己身上。
至于所谓的追着“蝉”,也非常好解释。只要在蝉的内部装一个定位器,就能知道它到了哪里。再在接收器上设置一个距离自己半米内振动一下之类的提示,年轻人轻而易举就能发现他把蝉带在身上了。
霍宇跟公安上的朋友喝酒吹牛的时候,听说过江湖上这类神棍团伙的传闻。有些富豪高官,对一些大师深信不疑,很有可能就是遭了这些骗子的道。但他不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的局长,到底哪里入了他们的眼,值得这样大费周章地谋算。他工作这么多年,从没做过任何违背良心的事情,手上也没有多少钱,家里主要收入来自妻子的工资和兼职。可现在一家人都因为他受累。
他感到无法形容的愤怒,这些骗子没有下限,为了骗钱丝毫不顾珊珊的前途。他打开手机,飞快拍下一张道士的照片,上传到家庭群里,冷冷道:“你的照片我已经发出去了,如果后面出了什么事,警察会找你聊聊的。不管你们这些骗子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都不可能实现。我奉劝你们立刻停手,好自为之,不要再把主意打到我家人身上。否则我不会客气!”
道士后退一步,脸色难看。
霍宇握着手机:“你再不走,我打电话让物业把你轰出去了。”
道士闻言彻底动怒,伸手拿皮夹,抽出一张名片,甩给霍宇:“你收好,我的姓名电话地址清清楚楚,欢迎你带着警察来找我。就怕你活不到那一天!”
说完不管霍宇如何反应,扭头就走。
这年头骗子这么狂?
霍宇目瞪口呆,看着道士气势汹汹、三步并两步走到路边,跨上电瓶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车的时候还用力踹了两下电瓶车撑脚,看上去是蛮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