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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蝉(三) ...

  •   周日上午,霍宇看了会儿材料,有些心神不宁。他思忖片刻,起身去敲女儿紧闭的房门:“珊珊啊,你忙吗?爸爸想跟你聊聊。”
      女儿的声音好一会儿才传出来,没好气道:“我说忙就能不聊吗?”
      “……”霍宇推开门,看到珊珊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张试卷和几本书,没写多少题目。电脑开着,屏幕上是空空如也的桌面。
      霍宇心里有数,拉了一张凳子坐到女儿旁边:“这周作业多吗?”
      “多。”珊珊面无表情,把作业报了一遍。
      “噢,好,那我尽量长话短说。”霍宇笑笑,道:“你们班主任上上周喊我们去学校,到底什么事情,你给爸爸透个底?”
      珊珊脸色不太好:“你去了不就知道了?我说你就信吗。”
      “不是信不信……爸爸绝对相信你。主要是,欸,你也知道,爸爸好歹也混了个局长,”霍宇做出为难的样子:“要是到时候一点准备没有,站在你们老师办公室挨训,被认识的人看到多丢人呐!”
      珊珊皱了一下眉,态度有些动摇。
      霍宇乘热打铁,再接再厉:“你就说说怎么回事儿,要是确实是老师不对,到时候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帮你说话的!咱们要打有准备的仗!打好稿子,有条有理地跟她辩个三百回合——”
      不料女儿突然笑了:“你少来了,要是我打架犯事儿了,早就被家长群通报了。要是我违反纪律,做了什么坏事,她电话里还不火急火燎全倒出来?”
      “……”女儿太聪明也不好啊,霍宇被拆穿了,咳了一声,补救道:“还不是你妈当时开会,忘记详细问了。”
      珊珊转身,面有不屑:“实际上就是她没事找事。”
      “欸,怎么说话呢!对老师不尊敬。”
      珊珊:“……好吧,对不起。但确实是小题大做,我下课的时候在草稿本上写小说设定,被老师没收了。”
      霍宇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你写小说?”
      “没,我哪有时间?”珊珊不慌不忙反将一军:“只是平时有灵感想到什么内容,先记到本子上而已。等我以后有空了在写。”
      “噢,好。我知道了,可能老师也是关心你吧。上次你妈跟老师反应过,你每天作业写到很晚。”霍宇站起来,点头:“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既然老师说了,爸爸还得去一趟,不然是对老师不礼貌。”
      珊珊趴在桌上开始写作业:“哦,随便你。”
      要说信,霍宇是一个字都不信的。珊珊这丫头鬼精鬼精的,跟自己小时候一个德行。想当年他高中的时候,为了偷偷看武侠小说那是智计百出,无所不用其极。他只是先来探口风,了解一下情况,避免偏听偏信。
      他往外走,大肚子卡在椅子和床的缝隙间,女儿不得不起身给他挪凳子。一张卡片被珊珊的衣角带出来,飘飘悠悠往下落。霍宇霎时爆发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手速,弯腰一把捞过来:一张卡牌,一面画着穿铠甲的骷髅,骑在一匹白马上,手中举着旗子。一个打扮很像国王的人站在白马前面。地上倒了几具尸体。牌面上写着“DEATH.”。另一面是个花哨的图案。
      “这个是什么?”他说着看向女儿,没有错过她一瞬间的慌乱。
      但女儿立刻镇定下来,轻快地说:“以前喜欢看的动漫出的周边。”可能是怕老爸听不懂,贴心补充:“就是动画片的一些元素和内容,印出来玩的。没多少钱。”
      这下霍宇真有点生气了,你爸老土不代表好糊弄:“你有点爱好当然没问题,但你现在学习那么紧张……”
      “啊——!”
      妻子突然一声尖叫。
      “怎么了?!”霍宇和珊珊立刻都冲出去,霍宇急急喊:“老婆,在哪儿?”
      不等回话,他就看到站在卫生间的妻子,正倚靠墙边抚着胸口。妻子好一会儿才道:“没事,被你口袋里的东西吓了一跳。”
      “啊?”霍宇愣了一下,走过去:“我放什么了……噢,是这个!”
      卫生间地上扔着霍宇换下来的裤子,还有一只被甩飞的土黄色脏兮兮的蝉。
      “瞧我这记性……”霍宇还没说完,被妻子一戳肩膀。
      “跟你说了多少遍,衣服换下来自己把口袋掏干净。把我吓得魂都飞了。”妻子瞪他一眼,低头看:“这什么玩意儿?”
      “……”风水轮流转,在珊珊幸灾乐祸的注视下,霍宇硬着头皮:“地上捡的……”
      霍宇握着地上捡来的宝贝被轰出了卫生间。
      他看看女儿,女儿看看他,忽而两手往口袋里一抄,面色严肃:“我写作业去了。”
      霍宇:“……”
      威严扫地往往只在一瞬间。
      ……
      下午娘俩回娘家,霍宇把蝉洗干净,拿到阳光下把玩。这一看看出不对劲,洗干净外壳上粘的泥土,表面的黑色斑块不是纯黑,更像暗沉沉的深绿色。蝉的尾部锈迹严重,剥落了两个蚂蚁大小的缺口,露出黄澄澄的内里。霍宇用钥匙划了两下,没抠下来,急忙跑到卫生间翻出一把旧牙刷,蘸盐水反复擦拭,将缺口搓大了些,拿到光下去看,颜色与真金无异。他找出妻子压箱底的金首饰,攥在手上比较,因首饰有部分镂空,折叠起来体积稍大些的项链还不及蝉的重量。
      冷汗开始往外渗,霍宇直觉说不出的蹊跷。从来只有铜镀金,哪有金镀铜的?
      铜镀金,看上去跟黄金一样金灿灿的,为的是实惠又好看。金镀铜,为什么?霍宇的第一反应是送礼,不是送给他,自己去工地纯属偶然。也许要送给别人或者收了别人送的,不小心掉在那儿了。
      兢兢业业爬到局长,说没被人送过礼,那是假的,说没收过礼,也是假的。有些人挖空心思送礼,简直让人防不胜防。锦旗杆子里藏钱、香烟牛奶换钱都属小儿科,拐弯抹角给老婆孩子送礼更是司空见惯,更甚者打听到他老家悄悄给老人塞东西,老人还以为是社区送温暖的。霍宇遇到的最离谱的是一次收到匿名邮寄来的橘子,箱子封得好好的。霍宇给办公室的同事们分了,结果橘子里是挖空的,藏了钱,差点就把霍宇的仕途交代了。霍宇很久都没想通,匿名送礼到底图什么,我事情那么多,接触的人又多,真不知道你是谁啊。
      看手机,老李没打电话过来,工作群一切如常,也没什么人私发消息。
      霍宇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明器。工地上挖出古代墓葬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情,但非常麻烦,手续繁琐,还要停工等待专家来考古,平白耽误工期。如果是文物出土了,霍宇倒是不担心。被麻烦的是老李不是他。
      不过,是不是金子也不一定。别自己一厢情愿,最后是个铁疙瘩。虽然他宦海浮沉多年,好东西见得多,对自己的眼光有数,但凡事都会有意外,谁说的准呢。
      今天女儿难得没跟他俩吵架,妻子晚上敷着面膜早早躺到床上看剧。霍宇轻手轻脚锁上房门,走到床边:“老婆你看……”
      “啊——你干嘛?!”妻子轻呼一声,立刻蹙眉:“还留着你的宝贝呢?脏死了。你都跟楼下老太太一样了,看到东西就往家里捡啊?”
      “不是……”霍宇哭笑不得:“这东西有点奇怪,像是金子做的。”
      妻子放下平板:“拉倒吧,这么好的事儿能让你遇上?”饶是这样说,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捏住蝉:“我看看……怪瘆人的。”
      霍宇:“……做得很像啊。”
      “就是因为像才瘆人。”妻子端详许久,缓缓皱眉:“哪儿来的?褶皱纹路都这么精细,即使是工艺品恐怕也不便宜。”
      霍宇把发现蝉的过程详细说了。
      妻子的第一反应和他如出一辙:“别人掉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霍宇道:“兴许是工地上的人的,我找老李去问问。”
      “问什么,怎么问?你晓得是要干什么的?东西丢了大不了吃个闷亏,你到处一问,事情闹大了,别被人记恨上。”
      “不至于吧,谁跟钱过不去。这么大的金子得上万了吧。就说是买了给小孩玩的,想拿回去理由还不好编?”霍宇虽是这样说,却也暗自动摇。他觉得这事情处处透着诡异,金蝉刚巧掉进蝉的幼虫爬出来的地方,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妻子打开购物APP,扫一扫识图,翻看片刻:“没有这个样式的。”她把手机递过来:“你自己看,三厘米多点长度的挂坠就要大几千了,这个估计有七八厘米长,还不像吊坠只有一面。”
      霍宇依言翻看金店的各式首饰,做工与他捡到的蝉比起来称得上粗糙。而且金店的蝉多少有些艺术加工,自己捡到的这一只则是完全写实的。除了颜色,几乎没有不像真蝉的地方。
      它的触须甚至雕出了刚毛状。
      “我先前还奇怪,你把我项链拿出来干嘛。”妻子手指勾出戴在脖子上的金项链,比较一会儿:“金的,没跑了。”
      霍宇感到棘手,忍不住叹气:“怪我多事。”
      “你是挺会多事,这帮子人工程上的事乱七八糟,你自己都说过他们早晚要被治,还往那跑。”
      “小邓受伤了——”
      “那你去有什么办法吗?你是医生还是警察啊。”妻子不满:“难得有空,还不赶紧去学校,珊珊老师喊家长去都两个星期了吧。”
      霍宇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老婆不知道,有些人手段脏得很。刚出学校的大学生单纯得跟张白纸似的,被捧上小领导位置高兴得不得了,快快活活给家里打电话报喜。没几天工程出了问题要付大责任,一辈子稀里糊涂就被断送了。我这个老领导去亮相了,叫他们知道,小邓还是有人关注着的,别出了事情就往小邓身上推。
      这些话他不好明着说,只得保证:“这周一定去学校。”
      妻子把蝉放到床头柜上:“你自己看着办吧。”
      “再说吧。”霍宇钻到床上:“明天有活动吗?怎么把首饰都戴起来了。”
      妻子笑了笑:“你拿出来,我以为你想看我戴呢!好看吗?”
      “嘿,我老婆不戴也好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戴了呢?”
      “我想一想……‘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这句说的好,霍探花宝刀未老嘛——”
      楼上倏尔“哐当”一声巨响。
      震得人四肢发麻,好像金属相撞,炸在耳边。
      妻子被吓了一跳,脸色发白,好一会儿抚着胸口,蹙眉怒嗔:“天天吵死了,让不让人活了。几点了不知道吗?”
      她说着要下床换衣服,竟想上楼去友好问候一下这户邻居。霍宇连忙把她拦住:“诶算了算了,改天我去说。现在去撞枪口,哪有得听你讲,别把自己气着了。”
      “真没素质,再这样我就要报警了。”妻子犹自忿忿,聊天也没了兴致。将项链摘下往枕头下一塞:“黄金避避邪。”
      霍宇愣了愣:“什么意思?”
      “睡不好觉,老是做梦被一个男的追杀。被吓醒之后就不容易睡着。”妻子烦躁地扯开绑头发的橡皮筋:“今天吃了褪黑素,看看有没有用。”
      霍宇敏感地察觉异样:“重复做同一个梦?”
      “不同的梦,同一个男的。像电视剧里土匪一样,穿的马褂,一身的血。要是让我知道他是谁,早晚要他好看。”妻子冷笑一声,后又恢复了一贯温柔的样子,熄灯:“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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