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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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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了雨,田埂湿滑,路不好走。霍宇穿着雨靴,跟在负责讲解的村干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走了十几亩地。十里八乡的排水设施大同小异,霍宇想到家中的事儿,不觉走神。自从上了高中,珊珊的成绩一落千丈,脾气也变得乖张。重点中学高分考进来的,现在只能在年级中游徘徊。妻子以前吵架都不会吵的温柔性子,现在跟珊珊几句一说就着急。用妻子的话来说,“心肝脾肺肾都在冒火”。
女儿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呢?
他无意中想起初三的时候女儿曾经说过,自己好像抑郁了。当时他们夫妻俩还关注了一段时间,但女儿之后言行没有异常,中考发挥得很好,学校组织的心理普查结果也没有问题。因此二人也只是当女儿那段时间压力大,情绪不好。难道真的得抑郁症了吗?
他不禁皱眉,开始回忆女儿上高中后的点点滴滴。脚下一时不察,猛地崴进了引水的沟渠。右边半个身子没下去,惊得他愣了半晌。周围同事赶忙来拉他,七手八脚把他拽上来。
“谢谢,谢谢,不好意思。”霍宇连连给同事们道谢,心中愧疚:在前面讲解的村干部今天难免要被上级批评,带他们走不好走的路。然而这实际上是他走神,因此他一站起来就哈哈笑:“年纪大啦,不灵光喽!眼瞅着这里有沟,腿没迈得开。”
上午的工作已经差不多了,大家见他没事,心态都比较放松,纷纷笑道:“霍局今天走得比我们平时上班还要多。”
“回去要躺好几天。”霍宇笑着摆摆手,低头看衣服,有些发愁。上衣还好,溅了几个泥点子,裤子大半都湿了。
工作草草收场,村里留他们吃午饭,霍宇婉拒了。他跟村里要了几个垃圾袋,一一抖开,准备铺在车坐垫上。这时隔壁办公室的小吴拿着一条裤子过来:“霍局,我平时健身,车上多放一套衣服,您看看好不好换上。”
“不用不用,一个多小时就回去了。”霍宇连忙推辞,拍拍自己的啤酒肚:“你们年轻人的衣服,我这尺寸塞不进去。”
小吴把衣服抖开:“我也不爱穿紧身的,这是松紧裤。”展开的裤子肥肥大大,不像是体型正常的小吴日常穿的,看上去霍宇还真能套上。霍宇不由得打量小吴几眼,暗暗把他记在心里。年纪轻轻的,相当有心。
他不再推辞,客气几句,去卫生间换上干净裤子。
……
下午没什么事情,霍宇在食堂吃过午饭,给自己写了假条,通知到位,回家换衣服。上到一楼的时候他犹豫一会儿,俯身把平台上堆满的杂物简单收拾了一番,尽量摞得靠墙,不妨碍人行走。过道里堆这么多东西肯定是不行的,上下楼梯不便利是其次,消防安全隐患才是最不能忽视的。
一楼两户人,101住户前年就搬走了,霍宇记得他叫陆建徽,四十多岁,离婚了,在邮政局上班,现在好像辞职出国了,房子一直挂着卖。102的一对老夫妻,前年丈夫因病走了,留下老太太一个人。霍宇和老太太交集不多,只知道她姓谈,有个儿子在外地打工。
前几年两位老人身体硬朗的时候,他们家儿子逢年过节都会大包小包带东西回来,还给左邻右舍拜年,请大家多关照二位老人,挺孝顺的好孩子。霍宇家过年的时候还吃过他家两次元宵。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儿子再也没回来过。谈老太开始捡垃圾,把一楼平台越堆越满。
不知道他们家出了什么变故,或许和老爷子去世有关,久病床前无孝子啊。霍宇心中感慨,不好到处打听别人家的事情,只得暗自揣测。
不管怎么样,楼道里东西不能堆这么多。若是交代物业,物业十有八九会把这些东西当垃圾直接处理掉。孤寡老人,自己不能做这么缺德的事情。霍宇琢磨该怎么跟谈老太太开这个口,请她把东西收一收。
边想事情,边掏钥匙。钥匙在湿了的裤子口袋里,裤子卷在塑料袋里,不那么好摸。霍宇动作慢,还没掏出来,楼上一声门响,高跟鞋“哒哒”踩出来,伴随女子的怒骂:“姓舒的,你有种,别住老娘的房子。三年房租按市价给我,你爱滚哪儿去滚哪儿去!”
门被甩上,一道男声愤怒接口:“你别无理取闹好吗?买菜上超市的钱是不是也要分清楚啊?一堆节日个个要我送东西,你也退给我?”
“你好意思提买菜?你烧饭多还是我烧的多,心里没点数?”女子不可思议,快速往楼下走:“我不跟你废话——”
霍宇还没开门,和女子四目相对,尴尬地点头微笑。
女子声音一收,面色僵了僵,也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点头快步下楼离开。
男子紧随其后,眉头紧锁,绷着脸直接无视了霍宇。
霍宇慢悠悠开门,叹气。这对小情侣是楼上301的住户,在他家正上方。户主是女子,名叫何雅琴,是这栋楼的老住户了。男子是她男朋友,舒逸帆,几年前搬进来和她一起住。俩人早就到谈婚论嫁的进展了,近日怎么关系恶化到如此地步?本来还打算请他们平日里动作轻一点,看这样子宿怨已久,还是别上去自讨没趣了。
霍宇回家把积攒几天的衣服都洗了,打扫一遍卫生,开车前往女儿的学校。上周老师就打电话请家长去一趟,二人工作忙,拖到现在还没有机会去。问女儿怎么回事她也不说,不知道是犯什么错了。右眼皮突然跳了两下,霍宇抬手按了按,心道最近用眼过度,确实太劳累了。看时间,十二点五十九分。
再过两个路口就到学校了,突然电话响,霍宇瞥了一眼,老李的电话。难道小邓的事情解决了?他把车停到路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老李紧绷的声音:“工地出事了。”
霍宇声音不自觉拔高:“什么?!”
……
路上堵了半小时,等霍宇赶到工地,已经两点四十。来调查的警察已经离开,工人们三三两两扎堆聊天,没见到管事的。霍宇找了个没人戴的红色安全帽戴上,走进施工场地,就近给两个正在聊天的工人散烟:“老同志,这儿怎么回事?”
工人看看烟,是好烟,接过来看他一眼,笑道:“领导怎么戴红帽子?”
“我瞧着没人戴,随便拿的。”霍宇掏出打火机给他们点烟,一个工人摆摆手,自己掏打火机点上了,又给同事点。吞云吐雾几大口,其中一人指着不远处吊车道:“好好的吊车,钓臂裂了。打到一个白帽子,当场人就冒血泡了。”
霍宇听得一哆嗦。
工人又抽几口烟,接着说:“应该能救回来,往医院拉得快。”
另一个人问:“领导来找人的吗?”
霍宇点头。
那人道:“你绕过前面那个才浇的坡,往楼上走,白帽子都上去了。”
“好,谢谢你们。”霍宇远远看了会儿吊车,没敢靠近,依言往未竣工的楼上走。
爬了几层,听到有男声在唱歌。霍宇心中无奈,喘两口气,继续往上爬,走到平台上,看到两个穿着法衣的道士正在唱经。白帽子们围了一圈,混了两个蓝色帽子,排着不规整的队伍一个个朝坛拜。坛上就复杂了,红布铺底,放着大盘水果,一整只鸡,一条香烟,一瓶酒。还有一个神像一个神仙牌位。
霍宇左右看看,老李不在,应当还在医院没回来。
有个白帽子认出了他,急忙过来握手:“霍局来了。”
“你好、你好。”霍宇和他握手,辨别半天,不太肯定:“……贾主任?”
“哎,是。”贾主任把他介绍给其他人,大家纷纷上来握手。
工地上的人,晒得一个赛一个黑。霍宇只觉得看到一张张热情的黑炭脸依次变换,很难辨别出区别。
贾主任当仁不让站在霍局长旁边,给霍宇递烟:“霍局也听说那事儿了?”
霍宇摆手,不抽烟:“小邓是我们局调过来的,一听说他出——出了状况,我就立刻过来了。”
霍局长没抽烟,贾主任捏着烟也没抽:“人应该没事,我不在现场,听说打到大腿。”人没事的意思是人命应该能保住。
霍宇点头。
道士还在唱,霍宇说不出叫停的话。毕竟他不是直属领导,人刚出事,就当是为他祈福吧。可能是看出他为难,贾主任主动解释:“工程队请的法师,我们顺便来看一看……出了事情,工人们图个心安。”民众行为,总归和他们没有直接关系。
霍宇点头,没说什么。
贾主任陪着他往下走:“都是大老远出来打工的,最近连着出事,民工都说不‘顺序’。这些事情,老百姓很多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道士请来了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就当给他们放松一下。待会儿法事结束,把水果香烟都分掉,也就相当于找机会给工人们发点福利,定定心。”
霍宇下台阶:“发点福利没什么,安全还是要强调。”
贾主任连连点头:“是的,这个是一定的。”
“你刚才说连着出事?”
贾主任愣了一下,意识到失言了,很快调整过来,轻松笑道:“也没什么,可能一方面最近东西坏的多,一方面工人状态不好,小错误犯了几个。监理多说两句,他们就觉得不顺序了嘛。”
“哈哈,人之常情。”霍宇没有选择深究。
远处有蓝帽子向贾主任招手,贾主任打个招呼,急忙过去了。
有个工人坐在旁边阴凉地方乘凉,霍宇走过去递烟:“请问邓工平时负责哪一块?”
“不抽烟。不认得。”工人看他一眼:“领导找我什么事?”你有问题刚才不会问白帽子?
现在的人啊越来越不纯朴了……霍宇笑笑,把烟收回来,也不觉得尴尬:“我是邓工原来的同事。”
“哦。”工人拧开水瓶喝了几口,过了会儿,指着右边一块空地:“早上爬出来一堆虫子,监理让铲到外面去了。这地方邪门,你们当官的不在乎,你们去弄,我们胆子小。我们做了几十年的老规矩,动土之前拜土地祭五猖,现在没人当真,连炮仗都不许放。”
霍宇无奈赔笑几声,往他指的方向走。土地上的确陆续有虫子往外钻,霍宇起初吓了一大跳,耐着性子蹲下来仔细观察,再搜索对比,确认这些虫子只不过是一种蝉的幼虫。他到旁边找了个铁锹,把钻出土的蝉铲起来往有树的角落扔。
来回跑了几趟,冷不丁见到铁锹上伏着一只黄褐色的大蝉。霍宇弯腰研究一会儿,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居然是个金属制品,像是铁镀的黄铜,做得栩栩如生。霍宇觉得还挺好玩,用纸擦擦,包好放进口袋里。
可能是看他真的来干活了,工人走过来围观。霍宇借机向他科普周期蝉的习性。工人蹲下来看了看,用脚碾死一只:“原来是知了。”
霍宇感觉他的脸上好像有点失望,可能自己打断他吹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