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十六幢》会跳舞的咸鱼

5、金蝉（一）

　　霍宇一边打电话，一边从后备箱往外拎菜。
　　“岑局啊，小邓这位同志，干活很踏实，人也勤奋、上进！——欸，我哪能信口开河呢。我是觉得，适当给小同志一些学习的机会，没有关系的。他这次改正的很快，事情完成了，咱们给他讲清楚——”
　　一袋西红柿，一捆韭菜，一袋剁好的猪肉，一小袋葱姜，都拿出来放在脚边。还有单位刚发的两壶油，滚到后备箱里面去了，单手不好拿，霍宇干脆叉腰站在车边，继续劝说：“这您真的不太了解他家情况，他贫困生一路考上来的，家里父母都是农民还有田要种，听说平时下班后还要干一些画图兼职——是，是，我知道不符合规定……”
　　天空飘着密密的雨丝，霍宇的眼镜片很快湿漉漉一片，肚子上的衬衫也湿了，黏在突出的啤酒肚上。他抬手在镜片上抹了抹，弯腰去够两壶油连接的塑料搭扣。油壶卡在后备箱角落，霍宇“嘿”“嘿哈”两声，费劲把油拽出来，喘了几口气，把油放在地上，单手关后备箱的门：“没有，没有，不打扰，我到家了。哎，我知道林局也是气话……好、我跟他说……”
　　油壶有一个瘪了小半，放得不稳。霍宇关后备箱脚步移动，不留神碰倒了，两壶油咚咚往坡下滚。他急忙弯腰追去捡，身后一人比他更快，热心道：“我来，我来！”大步追上去。
　　霍宇直起腰，又抹了下眼镜，看到四楼401的住户李友鸿已经拦住了油壶，捡起来拍了拍灰，满面笑容：“霍局今天大采购啊！”
　　李友鸿看上去四五十岁，人长得精瘦，稍有些驼背，轻微秃顶。霍宇与他点头之交，只知道他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每天早出晚归。
　　“欸，好，您忙，下次再聊。”霍宇匆匆结束通话，迎上前接过油壶：“谢谢谢谢，李老板难得回来得这么早噢！”
　　“唉，没办法的。自己干，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李友鸿夹着皮包，抬手拍拍包上水汽，皱了下眉，旋即热络笑道：“我给您拿。”不由分说去拎霍宇放在地上的菜。
　　“不用，哎——”霍宇争不过，只得由他。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锁了汽车，一手提着小袋葱姜，一手提着两壶油，左轻右重往楼道走。李友鸿跟在后面，进楼道后又用袖子在皮包上一面擦了擦。
　　一楼平台上纸箱杂物堆得满满当当，霍宇眼镜上有水雾，没看得清楚，踢到空易拉罐，趔趄几步，惊叫一声，忙靠在楼梯栏杆上站稳。
　　李友鸿眼疾手快腾出手拉了他一把，夹在胳膊下的皮包“啪”地掉在地上。待霍宇站稳，李友鸿弯腰捡起包，捏着轻轻甩了甩，包上水迹斑斑沾满灰尘。他抱怨：“堆得跟垃圾堆一样，也没人管管。”
　　“哎，老年人——”霍宇叹了口气，倒是不计较。稍微缓了缓，继续往楼上走。他住在201，几步路就到了。李友鸿帮他把菜拎到门口，不等他开门，打了个招呼上楼了。
　　霍宇回家先擦干眼镜，系围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头换上昨天的脏衣服。今天去乡下考察春汛的排水情况，衣服又是泥又是雨水。他看看时间，六点四十，决定把碗留到晚上再洗，急忙开始做饭。没多久脚步声响起，门锁转动，妻子的声音传进来：“妈妈不是责怪你，是帮你找方法。你们班主任上次家长会说，这一阶段的考试都是基础题为主。你老是犯马虎的错误，实际上是知识点掌握的不牢靠……”
　　女儿进门，换鞋，甩包：“我说了下次不会错了，烦不烦！”进卫生间，砸门。
　　哎，青春期的女儿啊！
　　妻子被气到，声音抬高：“怎么跟妈妈讲话呢！你考得不好，妈妈怪你了吗？放在别人家，有你这么舒服吗？天天晚上不睡觉，不知道在房间里干什么，哪家小孩作业写到你这么晚——”
　　“哎、哎，好了，好了。”霍宇锅铲来不及放下，赶忙出来劝架：“两个人都消消气，考试下次再努力——”
　　妻子面色稍霁：“我是说考试的事吗？我说她学习态度——”
　　“好了，你别跟她计较。”霍宇憨憨笑道：“老婆你来，我跟你说重要的事。”又扬声道：“珊珊自己看时间啊，别蹲太久。”
　　女儿还在生气，没回话。
　　妻子瞪了紧闭的卫生间一眼，依言去厨房。先洗了手，看到韭菜还没洗好，放水洗菜：“这菜好像老了。”
　　霍宇随后进来，拉上隔断门，继续炒肉。闻声瞥了一眼，道：“今天在第二排头头那个摊子买的，平常买的那家收摊了。今天去的迟。”
　　“明天还下乡？”
　　“再跑两个地方。”霍宇心思没放在这边，想了会儿：“上次听你说，你们公司请人去看的，有没有用？”
　　妻子愣了愣：“你说看风水的？”
　　霍宇“嗯”了声。
　　“就那样呗，没啥变化。”妻子满不在乎，顺口埋怨：“老板蛮信的，要我们现在电瓶车不许停在前面了，要绕到后面停。前面给空出来，弄了个花坛。这东西就是图个心理安慰。”说着她洗好韭菜，开始洗西红柿：“西红柿烧汤还是炒啊？”
　　“西红柿蛋汤，今天简单点。昨天还有剩的胡萝卜炒菌菇没吃完。”霍宇把烧肉锅盖盖上，调成小火，切韭菜：“你走路别看手机，连摔两个是蛮吓人的。”
　　“我晓得。”妻子应道。
　　过了会儿，妻子问：“你问这个干嘛？”
　　“三区的工程上出了点事。”霍宇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结构线放的位置不对，墙砌歪了。前几天视察才发现，岑局挺生气的，现在责任倒追到小邓——小邓你知道吧？跟你说过的，蛮踏实的孩子。现在说他交接有问题，图上的数据修改过，给的不对，我意思是道个歉赶工一下，小邓轴得不得了……”
　　妻子疑惑：“到底是哪边的问题？”
　　“口头交接，谁知道他们怎么说的。”霍宇糟心不已：“本来事情不大，两边都坚持自己没问题，绝对确认了，蛮邪门的。小邓今天还跟岑局顶了，把岑局气得够呛。”
　　“年轻人，不吃你们这一套。”妻子笑了一下，见菜准备得差不多，干脆开始洗碗：“三区跟你关系又不大，你掺和给老李添乱。”
　　“老李找我的，请我跟岑局打招呼。”霍宇解释：“我随便问问，听说岑局信这个。”
　　妻子拎得很清：“不管信不信都不好放到明面上。搞工程的信是他们的事，你不能起这个头。万一被有心人举报了，花钱找苦吃。”
　　“要请也是让小邓去请。”霍宇立刻撇清：“是不关我的事。我绝对听老婆的。”
　　“我说的话哪次不对？”妻子甜蜜笑道，把霍宇赶出去：“你去歇歇，剩下的我来烧。”
　　……
　　晚餐在沉默中度过。妻子没忍住又说了几句，女儿只顾低头吃饭，不理不睬，吃完把房门一锁。
　　霍宇和妻子都要忙工作上的事，一个坐在餐桌上写东西，一个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没什么时间交流。十一点多，霍宇洗漱完，喊妻子去洗漱，妻子和女儿又吵了几句。霍宇觉得头疼，青春期的女儿交流起来太费劲了。妻子跟他说过几次，问了其他学生的父母，没有天天写学校的作业到十一二点的，有的学生放学后还能挤出时间上补习班。女儿每天磨磨蹭蹭不知道在干什么，妻子又一定要等她睡觉，争吵越来越频繁。
　　妻子洗漱完，坐在床上忿忿不平，霍宇尽力安慰她，说着说着自己越来越困，不知不觉睡着了。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以往，下乡实在累人，霍宇这一觉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闹钟响，霍宇起床发现妻子睁着眼睛望天花板发呆，吓了一跳。妻子脸色蜡黄，憔悴不堪，黑眼圈深得跟眉笔涂出来一样。
　　霍宇轻轻推她：“怎么了，没睡的好？”
　　妻子叹息：“气得，睡眠越来越差。楼上又吵。”她翻了个身，背对霍宇：“你去送她吧。”
　　说女儿用的是“她”，不叫珊珊名字，说明妻子还在生气。霍宇只得应道：“行，你再休息会儿。”轻手轻脚起来，先把粥煮上，自己洗漱完毕，再叫女儿起床。
　　女儿也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对他同样没什么话说。二人一路沉默，直到快要到学校，霍宇看着后视镜中闭目养神的女儿，忍不住道：“珊珊，遇到什么困难要跟爸爸讲啊。题目要是不会做，留着问老师，别不好意思。”
　　珊珊没睁眼，过了会儿，很生硬地说：“我下次会考好的。”
　　霍宇被堵得没话说，只得闷头开车。他知道他再说，女儿也会觉得他只是因为考试成绩而焦虑。
　　前面路堵，今天来得迟了点。珊珊看了看时间，开门背着包冲出去。霍宇望着女儿背着重重的书包往前跑，书包随脚步上下跳动，每次落下的时候都把她往下压。直到女儿进了校门，汇入人流看不见了，霍宇才发动汽车掉头离开。
　　他觉得得找机会跟女儿好好谈谈。争吵愈加频繁，工作也逢多事之秋，家庭氛围越来越紧张。一切都好像在往糟糕的方向发展……不能再这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