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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柳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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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湖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从层层云后透出来,好似堆叠的青黛鳞瓦。她的记忆停留在昨夜在房间搬开床头柜捡手机的时刻,后来的一切则毫无印象。下雨了吗?脸上湿漉漉的……她躺在地上,眼睛出奇的疼,疼得要掉出来了。她情不自禁伸手捂眼睛,视线时不时模糊,看到满手血迹。顿了一顿,在脸上一抹,果然血淋淋的。
出事了。她冷静地想,家中进了贼人吗?我受伤躺在这里,没有丝毫记忆,或许是被从后面打了闷棍。她小范围移动头部,先尽力往四周打量,没发现什么异常,地上也没有拖拽的痕迹或是滴落的血迹。
天光乍醒,阳台亮了,家里仍是一片昏暗。从亮处往暗处看,很难看得清楚。小湖摸了摸自己衣服,衣冠整齐,不像是遭了人为的意外。从夜里三点到现在,纵有蟊贼也该走了。小湖尽力轻缓翻身,贴墙站起来。
阳台上血不多,看起来大部分流到自己身上了。阳台的几盆花好好的,也不像是遭了打斗的样子。她紧握晾衣杆,谨慎地贴墙走进去。
家中无甚变化,小湖四下里张望不见人影。眼睛一突一突的,疼得厉害。她摸回房间,找手机报警。不料床头柜确实如记忆中一样被拉到一边,本该在缝隙中的手机却不见了。她打开电脑,试图用电脑端的手机服务网站查找自己的手机,登录服务网站要求先用手机扫码验证安全。小湖镇定心神,仔细研究后,选择下方小字标注的“其他方式验证”,选择密保邮箱。再登录邮箱,邮箱要求接收手机验证码。
小湖:“……”
她无心再找,心知此处不宜久留,用湿巾简单擦拭脸上血迹,拎包准备出门报警。没想到包重得出奇,第一下没拎起来,拽得她一个趔趄。再一晃却轻松拎起来,重量一如以往。兴许方才哪根带子勾着桌子了吧。小湖没多想,背好包握着晾衣杆,轻轻转开防盗门锁。
楼道暗沉沉的,采光比家中还要差。她不敢疾跑,放轻脚步缓缓往下挪。往常这时间段小湖时不时会听到来自楼下的各种声音,今日却一片寂静。小湖压低视线,不敢与其他住户门上的猫眼对视。她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在死寂中格外分明。
越往下走,楼道越暗。黑暗中影幢幢,一错眼便好似在余光中看见什么。猛地转过头去,却空落落什么都没有。不知什么时候起,小湖又开始冒汗。满身的虚汗,被衣服吸收了贴在身上,丝丝寒凉甩也甩不掉。她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又开始头晕。
一阵阵晕眩、耳鸣,好像逐渐有很多人说话,叽里咕噜像肉瘤在嗓子里滚。好像眼睛没那么疼了,她迷迷糊糊地想。视线移到手上,两手干涸的血迹。“怎么回事,我得回家洗洗么。”她咕哝着,竟要抬脚往回走。脖子左边忽而被灼烧般,火辣辣的,刺得她一个激灵。好像有哪里不对,她感到胸腔猛烈收缩,把她快要出窍的灵魂拽回来一般。她果断抬手往腰上一掐,疼痛让她骤然清醒。
这里出了问题,她无法解释的问题。
小湖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往下跨步,她一手扶着楼梯,一手对空气挥舞晾衣杆。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她甚至恍惚看到有的门打开了,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她咬紧牙关,仅凭一腔孤勇往下冲。楼梯盘旋向下,蜿蜒进黑暗,没有尽头。小湖突然停住,抬起扶住楼梯的左手感受了一下——触感不对,手上脏了。
她摸到了灰尘。
怎么会有灰尘?
她抹过楼梯栏杆了,不应该有灰尘。
念头一转,她急退几步,回到一楼,看向那本该是门的墙壁。墙是黑的,又像是暗红的。右侧102的门锁突然开始转动,小湖怕得浑身发抖,心一横,握住晾衣杆大喝一声,朝那墙壁猛地砸过去。
楼道门早就坏了,不应该有什么拦住她。
她好像一下子跳进了水里,或是什么粘稠的液体里。仿佛无数的丝线缠住她,要把她往回拽。又有另一股力量,要将她向外拉。
如同破碎的梦境,一个中年男人,秃顶、驼背,蜷缩在阳台上,反复念叨着:“涨啊,怎么不涨啊。”然后他回过头,脸上狞起诡异的笑容:“你签了合同,就要把租房期限住满。”他伸手来拉小湖,小湖挣脱不得,好似倏尔被拉回破旧的阳台。他要拉着小湖一道跳下去,“一了百了,”他疯了般神经质地重复:“一了百了。”
好像起风了,风越来越大,要把她的身体吹起来。可是什么方向的风,是从人的头顶往脚下吹的?
小湖拼命挣扎,感到另一股将她向外拉的力量增大了。她恍惚见到楼栋外的桑树,枝繁叶茂,一根粗壮的树枝递到她面前。她抓住树枝奋力向树的方向爬,爬入了一处温暖的园子。阳光明媚,暖风徐徐。柳大夫正蹲着将桑树苗四周的土培好,言笑晏晏唤另一个高瘦的人影:“柳郎,如今我可有归处了。”
可是秃顶男人并不放弃,死死拽住她的脚,要将她拖回去。小湖心里大骂,不管不顾地高声喊:“柳大夫,救我!”
柳大夫丝毫未觉,又低头打理桑树枝叶。园子中响起枝叶被碾过的沙沙声,一条巨蛇缓缓游动过来,下半身是蛇身,乌黑鳞片,两侧有翠玉色的鳞线。上半身是人身,墨发玉肌,不着寸缕,俊美异常。他游到柳大夫身侧,缓缓倾身看着树苗,偏头凑近柳大夫,口中猩红的蛇信子在柳大夫脸颊上撩过:“我不喜欢。”他低低说道:“你种的树,总归要我来浇水。”
小湖看得呆了一呆,万万没想到在生死攸关时见到这般景象。她只得煞风景地继续喊:“柳大夫!夫人!柳大人!救我啊!”
没人理她。
半人半蛇的柳大人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无动于衷地转过去。也许看到了,也许没看到。
柳大夫双手按在树苗两侧泥土上,抬眸一笑:“我正是穷讲究的人,身后事少不得要麻烦郎君。”
又轻声说了几句话,一人一蛇开始缠缠绵绵。
“……”求人不如求己,小湖只得顽强地向树干爬。
静谧的园子须臾不见了。景象愈发破碎,焦糊、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小湖眼泪直流。她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包里出来了,正在她的腰上游动。那气息冰凉,吓得小湖僵硬了一瞬。她不敢往后看,生怕是什么诡异的东西。向后拉的力道愈发狠,将她一只腿拖得悬空。小湖连牙都用上了,咬住树枝与将她向后拉的力量抗衡。
猛烈的爆炸突然炸开,火焰砰然。小湖下意识松口缩脑袋,呆了一呆,闭上眼睛,绝望地等待热浪降临。
在她脊背悠然游动的冰凉物体身形暴涨,绞住她的腰向某个方向甩出去——
她好像越过山川湖海,撞破坚冰铁壁,睁开眼只能看到满目苍翠的树叶,自己从高高的桑树上坠落。枝叶轻摇,与她交错。
她看到蛇盘在树梢,遥遥望她一眼,没入树冠中,再也看不见了。
风轻云淡,旭日初升,桑树镀上半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