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柳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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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湖好像被裹在漫长的通道里，世界不断挤压翻折。头痛减轻了，火烧般的刺痛遍布全身。她挣扎着推开四周逼仄的虚影，却不断下坠，坠落得更深。
细密的疼痛侵上来，如浸在蚀骨的毒水里。小湖恍然，原是被吞入蛇腹中——她不知怎的心中冒出了这个念头，突然想通透，知晓自己在做梦了。
虚影如青烟徐徐散开，没有什么再挤压她、迫切地排斥她出去。她落入温暖的水，飘飘悠悠随微波荡漾。仰面望见天空抹了胭脂的粉色，湖水如蜜稠厚平缓。她奋力扭头朝四周打量，瞥见两岸拂堤杨柳映在水中的影子。水道渐窄，水流不见湍急。
堤岸近了，歌声渺渺，听得一人拍琴唱道：“……否桑归处，兑坎幽困，柳瘦湖顰。笑我孑立难生恨，月晦霜天冷——”
她在水中问：“你唱的什么？”
那人道：“我唱的这一折，叫《生死债》，是写给你的。”
小湖想了想：“我听不懂。你写给我看，我才知道。”
那人将琴放下，站起转过身来，竟与小湖长得一模一样。她长衫垂露，发髻挽珠，流眄熠熠，萦萦一纡身道：“随我来。”
小湖似化作一阵风，随女子一同走向更深处。如墨入水，虚影次第化作人形与建筑，好似到了一条街道。愈向深处，周遭愈发鲜活。房屋低矮、泥土街道、人远远近近向女人问好皆道：“柳大夫。”说的像是南方方言，少有几个普通话的。
柳大夫提着一个竹篮，与他们一一见礼，走至尽头，推开栅栏木门。一间小院，四四方方田地种满不同植物，还有一口井、一棵不到一人高的桑树苗。柳大夫脚步不停，推开不知什么颜料漆的正红色大门，跨高门槛走进去，再将门栓紧紧锁上。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露出一丁点儿光，影绰绰见到桌前有个又小又瘦的人影正在大吃大喝。随柳大夫走近了，小湖辨认桌上几盘菜，应当是一整个猪头、半只鸡、两盘不知是什么的炒菜。
小瘦子应是听见柳大夫脚步，停了一停，道：“柳夫人当真客气。”声音好比蟾蜍叫。
“官爷抬举妾身，可是妾身招待不周？”
“哎呀，哎呀。柳夫人说得哪里话，”小瘦子将嘴里东西嚼了嚼，咽下去，道：“有好菜，却无美酒相配，实在可惜。”
柳大夫娉娉走过去，将篮子打开，一股奇特的香气蔓延开：“杨柳梢头寅时露水，阳间世道艰难，唯有此物消遣，官爷勿怪。”
小湖听得稀里糊涂，“露水”却是听懂了，柳大夫拿着竹篮怎么装得了水呢？她好奇便要凑上去看，然而柳大夫顷刻将篮子盖上了。
异香一出，小瘦子便坐不住。小湖见他在凳子上左挪右腾，片刻后道：“柳大人、柳夫人，莫要与小的卖关子。”他说话时不再看柳大夫，将脸转向另一边，门缝透的光刚好印在他右脸，照出他火烧断一般的眉毛、干瘦的脸颊、突出的硬币大小的眼睛，还有下巴一棵小指甲大小的黑痣。
小瘦子转头看向房间漆黑的角落，那里黑乎乎一个巨大的影子，瞧着像一棵大树。此时门窗紧闭，却枝叶摇动，“簌簌”作响。那黑暗涌动起伏，一道声音“嘶嘶”响起：“陆大人可知村北童家童怀盛？”嘶哑如风击竹叶声，吐音在刀戟相错时。小湖汗毛倒立，心脏被惊得重重一跳。
“童怀盛？”小瘦子将名字嚼了两遍，暗自思索片刻，轻松笑道：“柳大人有所不知，这厮本姓赖单名一个庆字，诨名赖麻子。他偷名改姓，瞒得了阳间，还能瞒得了县爷的黄册不成？”他坐着向阴影处一拱手：“赖庆原籍别处，不属县爷管辖。柳大人，恐怕小的爱莫能助。”
“陆大人，言重了。柳某平素奉公守法，岂会强人所难？”那暗中声音不紧不慢道：“城隍爷章理万机，难免疏忽，未察这赖庆强占一块灵玉。玉是石中水精，监兵神君点化。赖庆只知神君化相威猛，用红布包裹，贴身佩戴。赖庆其人好恶好夺、包贮险心，若是一朝袋子破了——”
见小瘦子脸色难看，那厢轻轻叹息：“邀神君以见鄙事，借神威而行奸衺，恐怕……难以交代。”
小瘦子肩膀耸成怪异的样子，尖声叫道：“劳您知会，我这就去禀告县爷，陈书上奏，请神君化灵归位——”
“只怕天上表文累牍，不能及时鉴查。”柳大夫莞尔笑道：“妾有一计，可为官爷解忧。”略一思忖，说与小瘦子听。然而小湖只听得如鸟鸣啼兽呜咽，全然不理解她说了什么。大概她所言非人间语，自己无法领会。
小瘦子听懂了，不住点头，断眉紧锁，鱼泡般的眼睛一眨不眨。他也用这奇妙的语言说了几句，小湖聚精会神盯着二人唇形，仍不得要领。一只干瘦的手伸出来，小瘦子一把抓起桌上猪头，要往嘴里塞。小湖觉得好笑，猪头比他的脸还要大，他竟想一口吃下去。她正看得快乐，小瘦子的脸忽而一扭，化成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下巴搁在桌面，头发顶着房顶。獠牙比小湖的胳膊还粗，径直抵到小湖面前。巨口张开，喷出膻气，一口将猪头吞了。
小湖心中大骇，眼见瘦鬼的眼睛要看向她，拼命往后退，浑身猛地一震，从梦中挣脱出来，一下子翻身坐在床上。
满身冷汗，睡衣湿漉漉的，裹在身上更觉得冷。小湖在床上静坐片刻，心稍定，摸出根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打算冲一把澡。
窗外雨歇了，排水管道中水声断断续续，好似管道中被什么堵着了，水流得不畅快。
小湖下床便是一个踉跄，头晕了一下。是低血糖吗？她见办公桌边放了块巧克力，剥开又是些许反胃的感觉泛上来，只得作罢。屋漏偏逢连夜雨，卫生间的灯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声音。忽而电火花一闪，彻底不亮了。一股焦味飘下来，更叫小湖心慌气短。
她莫名感到丝丝惧意，望着黑暗中的洗浴隔间沉默半晌，没有进去。身上汗湿难受，她开着卫生间门，站在门口水池边，就着客厅灯光用毛巾简单擦洗一番。
此番梦中情景历历在目，余悸犹在。小湖换好衣服烧上热水，稍坐了坐，准备挂早上的号去医院看看，便起身回房间拿手机。然而睡前分明才用手机看过几节视频课，此时手机却不见了。小湖在床上翻找半天无果，忍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弯腰往床下看，见到床与床头柜的缝隙间，手机屏幕一亮一亮的。
怎么掉到这么刁钻的地方了。小湖心里不安，搬开床头柜，手机“啪嗒”一下翻倒盖在地上，从手机四面泄出的光缓慢闪烁。小湖怔怔看着手机，意识逐渐昏沉。好似有人催促她，快拿起手机。她一会儿觉得好像要回领导电话，一会儿觉得好像要用手机看什么重要的东西，手不由自主向手机伸过去。
甫一碰到手机，电话铃立刻响起来。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显示有四十六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房东，包括现在正催命般响着的。小湖非常自然地接起电话：“您好……”
然后她一动不动，死板地站着。如果此刻有人能看到她的正脸，会发现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嘴角抽搐着向上拉扯，拉出诡异的笑容。
电话中只有沙沙的风声，接电话的人却恍若未觉，认真倾听，然后轻轻道：“好的。”
她的嘴已经扯成恐怖的弧线，导致这两个字吐出来更像无意义的咕哝。她握着手机，脚步僵硬，一步步走向阳台。
夜色浓稠，水声吊诡。小湖的头发与衣服都被猛烈地向后吹去，风好像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耳边只有风呼啸的声音。她走向阳台的边缘，年久失修的阳台栏杆有一个缺口。
她的眼前升起高瘦的影子，黑乎乎的。这是个不该出现的影子，小湖的脚步停住了。她的眼睛能睁开了，她看见盘在栏杆上的蛇。
蛇昂着脑袋，膨起脖颈，立起来比小湖还要高。它咬着一只两手掌大的蟾蜍，正往肚子里吞。此时蛇正对着小湖，拦在她面前。小湖便直视了它嘴里的蟾蜍，蟾蜍两只眼睛猩红，腹部还一鼓一鼓的。
小湖呆住了，思绪开始从混乱中挣脱。
“有蛇，”她喃喃道：“有蛇，快跑。”
她想往后退，脚却拔不起来，好似被什么狠狠拉着。她的眼睛开始向上翻，逐渐露出充满血丝的眼白。刚平缓的嘴角又开始上扬，吐出混乱的咕哝：“快走，快走。”
蛇在吃东西，我要快走。她的脑海中只有这样一句话，反复催促她。她又要朝栏杆的缺口走，眼睛翻上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好疼啊。她用手去抓眼睛，好像要把眼睛剐下来。
蛇吐出蟾蜍，闪电般咬上她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柳仙（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