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十六幢》会跳舞的咸鱼

2、柳仙（二）

　　小湖谨慎了许多，抓紧时间把家中的杂物全部清理出去。减少杂物破坏昆虫和老鼠的栖息地，让蛇没有食物来源，降低蛇进入屋内的可能性。说起来，这间房子非常干净，小湖住进来一个多月，从来没有发现过任何蚊虫。
　　自从第一次遇蛇事件与房东起冲突，房东就像从人间消失了，再也没有回过她任何消息。她联系中介找房东，中介也对她爱搭不理。签合同时她签了半年，交付了三个月的房租和一个月的押金，如今还剩四个月不到，小湖开始看其他的房子，但就像她当初选择这间房子的理由一样，其他的租金太贵了。
　　小湖一直是个不太机灵的孩子。上学时代，她学习努力，成绩却很一般。同样的题目，老师讲一遍，聪明的同学就听懂了，她总得学习个三四遍，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考试的时候，她需要比别人花更多的时间读题，也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想明白一些解题方法变通。前两次遇蛇的经历可以看出，她的反应比较慢，虽说不能算笨蛋，但总归会被闲人评价一两句“不太灵光”。
　　她不聪明，也不幸运，世界没有给她多余的眷顾。理所当然的，她考上了一所一般的学校，通过自己的努力，升成了本科。目前，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还承包了其他杂事，一边工作一边继续学习。薪水每月拿到手只有三千四，小湖需要给家里寄一千块，剩下的用于自己生活。每天都很忙碌，她要在工作之外的时间争分夺秒的学习，她想考上编制，有一份更好的工作。但其实内心深处，小湖更想读研，她希望有一天自己也可以被别人称为学霸、大佬，有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亮眼学历，不再是那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同学。她没有报培训班，她既想学习又害怕学习，只能在矛盾中自我折磨。从现实的角度说，她的薪水确实不能够支持她报昂贵的系统训练班。
　　这间房子是她能找到的，租金最便宜的房子，每个月只要600。两室一厅有一个小阳台。便宜当然有便宜的理由，这是一个老小区，物业稀烂，环境一般，没有停车位。最重要的是，这栋楼的302室发生过火灾，燃气泄漏，是个凶宅，这栋楼因此变成了凶楼。中介拿着事故报道的报给他看，燃气泄露后，302室的屋主及时发现、关闭闸门、开窗通风，仿佛虚惊一场时，男主人习惯性掏出打火机点烟……最终，火焰轰燃，屋内三人全部死亡。中介问她：是住这个600块的两室一厅，还是要一个距离单位更远的月租800的车库改装房屋。小湖选择了前者，她自认为不怕牛鬼蛇神，并为自己的勇气骄傲。殊不知这只是中介的手段，先给她展示几间租金高昂的完美房子，体现出自己的房源优秀，同时打压客户信心。再给两个次要选择，一个选择距离远，价格高，房子差，衬托出另一个选择性价比非常高。这招对付小胡这种初出茅庐的学生有奇效——原本看了几个房子，各方面符合要求唯独自己的资金不够，脸皮薄的已经不好意思了，再在两个次要选择中对比，脑子一热就会跳进既定的圈套。
　　小湖隐隐怀疑自己被中介和房东联手套路了，她发现中介的朋友圈里经常发凶宅的广告，可见是专门做这块生意的。她把合同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决心找邻居们打听打听当年事故的具体情况，如果中介有隐瞒，她就可以无责任解约。
　　维权之路举步维艰，至今除了一楼的谈婆婆，小湖没有见到任何邻居。而谈婆婆总是在楼道口桑树下兀自睡觉，从来不搭理她。小胡每天加班回来的晚，等洗漱完毕，往往已过午夜，但邻居们似乎作息更加晚，她时常在凌晨一两点的时候听见楼道中响起脚步声，似乎是有邻居晚归。有时四五点起来上厕所，还会听见楼下叮叮咚咚的声音。小湖胆子小，这个时间点实在不敢一个人出门，她睡觉死不太容易被吵醒，因此也就作罢了。最多也就再呆半年，她安慰自己。
　　清明节放假，小湖买了不少青团和粽子给邻居们挨家挨户送了几个，奇怪的是，假期依然没有人在家，她只好把礼物和请求他们夜晚脚步动作轻一点的便利贴一同放在他们的家门口鲜奶箱中。鲜奶箱上有厚厚的灰尘，小湖顺便拿抹布一路擦下去，把整栋楼的鲜奶箱和楼梯扶手一道抹干净了。
　　自从上次小胡打扫过楼道，楼道中一直没有再添新的垃圾。但一楼的楼道内堆放了许多纸盒与瓶瓶罐罐等杂物，天气热了，小胡担心这里成为容纳老鼠与蛇的地方，便敲门与一楼住户商量。根据她的观察，101似乎长期无人居住，102则是谈婆婆的家。她敲门数声，无人应答，心道老人家起得早，或许一大早出门扫墓去了。索性自己回家换上围裙长靴皮手套，打着手机上的手电灯光清理起来。她找了几根尼龙绳，把纸箱按大小分类踩扁捆好扎成一堆，易拉罐塑料瓶踩扁分别放进不同的大袋子里，还有几个玻璃瓶不知道怎么办，暂时挨着墙角放成一排。她忙得热火朝天，浑身是汗，灰尘扬起来呛得难受，起身打算出去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转身猛然撞上一具干瘪枯瘦的身体。
　　陈腐的气味扑鼻而来，谈老太直勾勾盯着她，嘴一开一合，宛如离水的鱼，没发出任何声音。恶臭的腐烂苹果气味从她嘴里喷出来，小湖惊得后退两步，腿撞到玻璃瓶，瓶子乒乒乓乓倒了一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湖连忙蹲下把四处滚的瓶子收拾好，一并放进一个还没压扁的纸箱，解释道：“阿姨，我见你这边东西多，帮你整理了一下。天气热了，防止这边钻蚊虫蛇鼠。”
　　心扑通扑通地跳，谈婆婆的样子着实把小湖吓坏了。她的眼睛似乎有点问题，瞳孔只有黄豆般大小，满头大汗，脸色灰黄。小湖第一次和谈婆婆正面接触，未曾想过她样貌如此怪异，一时惊骇莫名。
　　她借由整理瓶子，避开直视谈婆婆的脸，缓了一口气：“前些日子我家里进蛇了，没抓着，您在家左右多少小心些。”
　　谈婆婆张嘴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有一口痰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地滚。小湖收拾完瓶子站起来，见谭婆婆脸上皱纹皱褶挤压得五官竟有些扭曲，然而那阵恶臭却如风消散了，此时闻不到到任何异味。好半天，谈婆婆挤出话来：“出去、啊。”
　　“不出去，难得放假要好好休息，哈哈。”昨天下班就提前把几天的菜都买好了。小湖见谈婆婆脸上汗津津的，忍不住道：“您穿这么多不热吗？”
　　谈婆婆的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她吞咽两次，口角流涎，仍旧说那句话：“出、去啊。”
　　小湖无奈，打个招呼，回去了。谈婆婆仰头一直盯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中。
　　谈婆婆方言口音很重，可能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这家的子女也不多问问老人情况……小湖心里埋怨了几句，总归放心不下，给社区的工作人员发短信，大略说明了谈婆婆的情况，希望社区能联系她的家人，节假日多少回家照看一下。
　　社区没有立刻回复，小湖没放在心上，把手机放在口袋里，打开电脑学习。她买了一些视频课，在单位里下载好了。家里没有网，小湖也不准备装了，她决定合同一到期就搬走。只不过一些小矛盾，房东就冷暴力不理她，她打心底觉得受到了侮辱。
　　一杯水，一袋饼干，小湖开始专心学习。对于她这样已经上班的人而言，一段完整的学习时间是难能可贵的。可是事情似乎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小胡很快开始觉得头昏。起初，她以为房间不够通风，或是数学题目太难了，做得她头晕眼花。于是她起身拉开窗帘开窗透气，却看到天不知怎的暗下来。黑云一层一层压在楼顶，四面无风，直叫人心慌意乱。莫非是要下大雨了吗？小湖想起阳台上还晾着衣服，急忙过去收。一阵微凉的风，沁得她连打两三个寒噤。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兴许生病了。
　　坐在电脑前静下心一感受，嗓子似乎确实不太舒服。小湖吃了感冒药继续学习，没多久撑不住，索性上床睡觉。这一睡睡的昏天黑地，好像做了个压抑的噩梦，梦里尖锐逼仄的世界困得她呼吸不畅，胃里翻江倒海，不舒服的刺痛感延续到现实，梦的内容却一点不记得。头疼的更厉害，没有好转的迹象，摸摸额头脖子，好像发烧了。小湖翻箱倒柜，没有找到温度计，这才想起来，似乎是上次搬家的时候落在原处了。
　　要去医院吗？小湖看手机，晚上十点二十三分。这个点去医院只能挂急诊，没有公交车打车也不方便。她看看感冒药的说明，似乎有清热解毒的作用。再吃一次看看情况吧，她往剩饭加水熬成稀饭，草草吃了几口应付。生病该补充蛋白质，她又煮了一个鸡蛋，才吃几口就反胃，深呼吸强迫自己吃了。
　　胃中翻涌难受，小湖扶着脑袋慢慢在家中走动。外面下起雨，淅淅沥沥的。整栋楼安静得出奇，衬出天地一片水声。俄顷狂风忽作，“哐当”一声响，惊得小湖身子一颤。好似金属相撞，炸在窗边。小湖没有去看，沿着床边慢慢坐下来，打开视频课又看了两节。看也看不入眼，数学公式都像蚂蚁列队爬。不知何时她又睡着了，堕入等候已久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