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十六幢》会跳舞的咸鱼

1、柳仙（一）

　　小湖熬夜写汇报的时候，听见卫生间有声音。她愣了三四秒，轻轻抬手，抓住键盘旁的手机。
　　怎么办？小湖立刻锁门等待一会儿，没听见别的动静。有可能是房间门隔音效果好，木门挺厚的。她才搬进来住了一个月，还不太熟悉房子。
　　再等一会儿，她开始疑心自己太敏感了。老小区，老房子，有点叮叮当当的响声再正常不过。她的手指在手机快捷报警键旁摩挲两下，用肩膀抵住门，小心地旋开了门锁。门拉开一条缝隙，她紧贴着门缝窥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便紧握着手机向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地上掉了三四根灰色羽毛，羽片零落不成样子。莫非有鸟撞进来了，小湖松了口气。她下意识当是窗户没有关好，抬头却见窗户严严实实的锁着。天花板上一声炸响，她仰头，看到几根羽毛从通风口扎出来。一只鸟，比麻雀大些，或是斑鸠吧。小湖看到了它，对上了它的视线，它的眼珠子在黑漆漆的通道中发亮。鸟的脸上有表情吗？小湖不知道，她第一次近距离在现实中观察鸟，她好像从鸟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不等她细读，绿线游动，鸟被整个彻底吞了进去。通风口翻出一双猩红的蛇瞳，一根羽毛从蛇的嘴边被蹭下来。
　　小湖吓呆在原地，见那蛇头很快翻上去，似乎在调整姿容让鸟更易被吞咽。很快，蛇离开了通风口，顺着通风管道游走了。小湖以为会听到鳞片滑动的“沙沙”声，但事实上蛇游走得悄无声息。好几天小湖上厕所的时候都抬头盯着通风管，生怕管子破了蛇游下来。
　　她打电话给房东，想和房东商量把通风口堵死，房东说二月初哪来的蛇。小湖懊悔自己没拍照片和视频，只能空口保证绝对没有说谎。连着几天三番四次打电话后，房东烦了，让小湖不想住交违约金搬出去。
　　小湖只好撑起夏天的蚊帐，把电脑搬到床上加班。如是半个月后，她的脊椎撑不住了，腰酸背痛坐立难安。蛇没有再出现过，她逐渐放松警惕，又坐回办公桌。也许是追着鸟进来的，偶然事件，不足为惧。
　　难得周末闲来无事，小湖买了只鸡回来学着烧。她的刀工不怎么样，跟不上美食视频的节奏。一番努力后小湖决定降低难度，只把自己切的下来的部分先烧了。剩下的下午再说，要不回去找菜市场卖鸡的大叔帮忙切一下？她漫不经心看着视频攻略切生姜，冷不丁看到窗外有一道绿线，蛇盘在防盗窗上立起脑袋看她。
　　旧油烟机没什么劲道，小湖把窗子开了半面通风，蛇就在这半面窗外昂着脑袋打量。蛇很漂亮，黑色鳞片泛着青蓝的金属光泽，两侧各有一道翠青的线，眼睛是琥珀色的，看上去非常温和。但小湖被吓得浑身血液几乎冻住，她知道蛇棱角分明的头部和扁平的脖子意味着什么。
　　蛇很大，从毛玻璃后面透出的阴影像几盆花并列摆放那么大。它现在或许整个缠绕在防盗窗上，小湖握着菜刀摸索着缓慢后退，眼睛死死盯着它。她要报警找消防，但电话落在客厅里。
　　上次见蛇后，小湖已经查阅过大量资料。她当时没有看清通风管中蛇的样貌，因此将主流的蛇都学了一遍。蛇身上绿线给她的印象很深，她以为是变异的竹叶青。现在看来，它的外形更像眼镜王蛇，竹叶青绝没有这么大的。可是，眼镜王蛇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花纹呢？
　　小湖想过一套遇到蛇该怎么办的流程，可没想过距离蛇这么近的情况。思绪像上了发条的玩具车坏了一个轮子，只能胡乱打转。她一面想着，论坛里的人说，眼镜王蛇有可能追人，我退到厨房外面要立刻关门，一面想着它到底是不是眼镜王蛇呢？人类天生的好奇心让她下意识做出了一个奇妙的动作：她突然踮起脚尖，挺身朝蛇的方向用力地望过去——眼镜王蛇的脑袋上有一对标志的大枕鳞，它有没有呢？
　　蛇正看着她，也扬起头。
　　小湖维持看它的动作足足十几秒，她的脚踮得越高，蛇的脑袋昂得越高，有意不让她看似的。十几秒后她反应过来，差点被自己吓疯。她在做什么呢，居然和一条蛇较劲！过去的十几秒内，她甚至和蛇完成了一段不需要语言的无障碍交流：
　　-让我看看你。
　　-看什么？
　　-诶，看不到了，你抬头干嘛？
　　-我也想看，让我看看。
　　小湖：“……”
　　她大步后退到门外，“哐当”关上门，扑到桌上打电话报警。消防和她确认了位置，预估十分钟就到，让小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小湖本想躲到家外面，又怕失去蛇的位置信息，给消防员增加危险，便一直紧张地瞪着厨房隔断的毛玻璃门。蛇总不会开门吧，她心想着，生怕在毛玻璃门上面看到蛇立起来的影子。
　　消防员到达之后却出了个小插曲，他们找不到小湖的房子，又打电话来确认。小湖被问得有点懵，她疑心自己记错了门栋，打折营销号消息太多一时又翻不到房东的消息，于是锁了门下楼跑到小区门口去接他们。
　　消防出动了一辆消防车七位消防员，各个全副武装，皆因他们接到小湖的报警信息是一条非常大的蛇，并且疑似毒蛇。其中一位消防员很肯定地告诉小湖：“如你所说几米长的扁脖子大脑袋，只有眼镜王蛇。”
　　他进一步解释：“眼镜王蛇是世界上最长的毒蛇，可以长到三到四米，部分个体五米以上。这个长度我们这里比较少见。当然，扁脖子的蛇种类非常多，不一定是毒蛇，也有可能是颈棱蛇。颈棱蛇无毒，体长只有一米左右。如果你很肯定蛇身上有线状花纹的话，也有可能是竹叶青或锦蛇。竹叶青体长一米左右，剧毒，锦蛇无毒，成年蛇一到两米比较常见，部分个体也能达到两米以上，头部是椭圆形的。你确定头部的形状吗？”
　　小湖想了想：“不止一米，它身子比我胳膊还粗，好大的。头部……好像，也不是那么确定。长长的，不是很标准的三角形和椭圆形，它没有鼓脖子之类的动作。”
　　消防员道：“也许是眼镜王蛇，也许是某种锦蛇，最好是锦蛇。眼镜王蛇攻击性强，有领地意识。它既然在你这里捕猎过，说明把你家划为它的领地了，不把它带走的话，以后还有可能出现。”说归说，他们不是很信任普通人的认蛇能力，只把小湖的话当参考。许多目击者由于恐惧等心理，会对描述进行一些夸张的语言加工。不过，对任何蛇类都要保持警惕之心，他仍对小湖的报警行为表示认可：“遇到蛇找消防是非常正确的，自行处理如有不当非常容易激怒蛇，对你的人身安全造成伤害。而且大部分蛇都是保护动物……”
　　一楼的谈婆婆打着扇睡在楼栋口树下乘凉，小湖领着消防员们从旁边鱼贯而入，谈婆婆头也没抬。有位消防员说了一句：“刚才好像没看到这边。”
　　另一人答：“车走不到这里吧，一期16幢？”征询地问小湖。
　　小湖点头：“对呀。”她拿起手机搜索房东的信息，确认：“是一期16幢401。”她将信息展示给问话的消防员看，解释道：“楼里网不好，搜信息出来得很慢，我一时没找到还以为记错了。”
　　“没装宽带吗？”
　　“才租进来的。”
　　……
　　爬楼，开门。小湖开门动作畏畏缩缩，消防员直接把她赶到后面去了。他们都穿戴防护装备，握着捕蛇杆，小心谨慎地进入屋内勘察。一番搜寻之后却无果。整个厨房翻了个底朝天，锅碗瓢盆都拿出来了，柜子垃圾桶全部清空，还能躲在那儿呢？
　　领队把小湖叫到厨房，指着台面上的血迹问：“这个是你弄的吗？”
　　“不是吧……？”小湖也不肯定：“我学烧鸡呢，不太会弄，乱七八糟的。不过，”她垫脚：“你们把我鸡放哪儿啦？”
　　几位消防员互相看看：“大盆里那个？盆放外面呢。”
　　“不是。”小湖沉默一会儿：“我烫好鸡切了一半，还有一半可能就放在案板上，也可能放碗里或者保鲜膜上了。”
　　大家检查了一遍，得出结论：鸡不见了。
　　半只鸡不翼而飞，那位很懂蛇的消防员琢磨道：“你才烫过鸡有温度，估计被蛇吃了。按理说蛇吃完东西不会走很远，要找地方消化。”他端详防盗窗上的灰尘痕迹，道：“确实有蛇过去了，看这样子不小呢。”窗外有排水管道，对蛇来说上下如履平地。
　　小湖震惊：“它吃我的鸡？”
　　“鸟类在不少蛇的食谱中。你不是说还见过它捕鸟吗？”消防员笑了，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分别去敲楼下和邻居的门。
　　“不用太担心，这个时间野外的蛇还很少，大概率是家养的蛇‘越狱’了。很多‘爬友’喜欢养蛇，蛇行动快又不好抓，一不留神就会‘越狱’，从蛇箱里跑出来。”一位消防员安慰小湖：“家养的蛇攻击性没有野生的蛇强。现在才三月份，气温低，蛇还不是很活跃。而且这条蛇大概率不是眼镜王蛇——”说到这里，他赶忙补充：“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啊，主要是从蛇的习性来分析，实事求是的说……”
　　“嗯嗯。”小湖点头，表示理解。
　　“实事求是地说啊，我看你锅里剩下的那半只鸡挺大的，老母鸡？毒蛇捕猎这种相对体型比较大的生物，有一个注射毒液、等待猎物死亡的过程。它又不能立刻分辨你这只——半只热的鸡，是活的还是死的，对不对？”
　　小湖连连点头。
　　“我们出警速度又很快，所以呢，如果是毒蛇，它现在大概率还在附近。但是现在我们没找到，可能它已经溜得很远了。蛇的体型比较大的情况下，推断它极大可能是一条锦蛇或是蟒蛇。无毒蛇捕食，缠绕绞杀猎物，发现猎物不动，吞咽下去，游走了。”
　　小湖再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那位很懂蛇的消防员有些犹豫，避开执法记录仪把小湖拉到门外，低声道：“我私下说一句，这个季节的蛇大部分还在冬眠。你看到的这条蛇，极大可能是私人饲养的。私人饲养，假如你确定自己没看错的话，有可能是国外运过来的蛇。我对国外蛇不太了解，不知道有没有你说的这种。但是国外蛇的麻烦之处在于，万一被毒蛇咬伤，咱们这儿可能没有抗毒血清。所以，你自己要小心，如果再发现，一定给我们打电话，明白吗？”
　　小湖闻言后怕起来。
　　前去敲门的消防员无功而返，左邻右舍似乎没有一户在家。
　　消防员让小湖联系房东，他们则扩大搜索范围，将家中里里外外勘察一遍，仍然没有蛇的踪影。房东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没有房东的许可，小湖不敢同意拆开一些有缝隙的固定柜子、装饰板来搜寻。无奈之下，消防员只好嘱托小湖日常小心，购买一些驱蛇药物，顺便帮小湖把剁得乱七八糟的鸡块剁好了。
　　小湖把消防员们送到楼下，听他们说还要去找物业，要求物业做好防范。小湖犹豫一下：“这里的物业好像不管事，基本看不到人。”楼道里的垃圾都没人收，全是她扫掉的。
　　“难怪保安连你们这栋楼在哪都不知道。”一位消防员说：“问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另一位道：“物业不行，他们保安就流动性大。”
　　物业果然没人，消防员们尽职尽责地联系了社区后才离开。社区表示并不清楚具体住户的情况，会督促物业进行防范。后续就不是小湖能了解到的了，她第二天在小区门口看到了春季提醒防治蛇虫的通知，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变化。房东已经很久没回消息，小湖好奇如果自己不交租房东会出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