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玛丽安》昼白夜明

14、第 14 章 追踪

　　进入个人原子化时代后，一个人最私人、最隐秘的秘密，往往并不藏在他的亲人朋友那里。

　　而在他的手机或者私人电脑里。

　　我从Faster公司拿到了约翰.洛克伍德的居住地址，一个离异单身的中年男人，四年前从新泽西州的帕特森城独自来到新奥尔良，三年前入职，现在居住在特雷姆区的一栋廉价月租公寓里。

　　老公寓上下一共七层，洛克伍德租住在403号房，在狭窄的老旧电梯、走廊里，你可以遇到各色各样的人——穿工装背带裤的搬运工人、从废品站里收集物品的拾荒老人、穿紧身短裙胸衣的女人、拉帮结派出现在街头的帮派青少年……形形色色，楼道里还有几只狗此起彼伏的吵架声。

　　住在这里的人似乎早就习惯了噪音，那已经成了生活的背景音，耳朵必须学会自己忽略它们。

　　人们常常感叹金钱买不来时间，但对普通人而言，金钱至少能够买到安静的空间。

　　不被打扰、不必忍受的安静、隐私对很多人来讲就是一种奢侈。

　　而这种隐私权的匮乏也是可以被利用的。

　　我向管理员冒充了照看约翰住院的女友，借口忘带房卡，很轻易就拿到了他房间的备用密码。

　　屋子很小，打开门就可以闻到一股……很难说出具体从哪里发出的异味。站在玄关，一眼就能看到客厅茶几上堆放着也许半个月没扔的披萨、炸鸡盒，双人沙发被穿过的衣裳占据，地毯上到处滚落着喝空的啤酒瓶、食物碎屑，穿着鞋套走在地板上，抬脚时，甚至能感觉到轻微撕拉感。

　　经过茶几时我不留神踩到个遥控器，头顶灯光闪烁，在房间里投影出了个卖力的脱衣舞娘。

　　我皱着眉头将投影关了。

　　这个除了脏乱之外一览无余的屋子里，并没有多少值得搜查的东西，挂画背后没有什么额外的玄机，厨房的橱柜里也没有藏着枪支弹药，卫生间的马桶、镜柜后更没有哪块砖被悄悄掏空。

　　约翰.洛克伍德的床头柜里，只装着水电房租账单、税务局的催税通知、打算上缴公司报销的交通款……还有附近超市发放的代金券。电话里有几通未读留言，一通来自前妻、两通来自公司，都是些对我而言无关痛痒的小事，眼前的一切都似乎在表明，这只是个生活窘迫的可怜男人。

　　直到最后一通留言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说：“我希望你最好不要擅自行动，有时间的话来跟我见一面吧，来跟我谈谈，约翰，你的愤怒我能理解，我们正在为更一个好的世界而努力，圣母将会指引你的前路。”

　　我将这则留言反复又播放了两遍。

　　然后我打算回拨过去，但在铃声响起前，又意识到最好不要打草惊蛇，于是又立刻挂断了。

　　我想我得先从约翰这里找到答案——那个男人是谁？约翰通常会去哪里见他？他不希望约翰做的事是什么？另外我需要弄清楚，他们口中的“圣母”，究竟只是个抽象概念，还是确有其人？

　　可是我将整个房间翻了个遍，却没有找到约翰的私人电脑。

　　按照取生活用品的借口来说，我花费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再耽误下去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时，我的目光扫到刚才随手丢在沙发上的遥控器，对这个男人的工作而言，他似乎并不需要私人电脑，用公寓提供的投影设备，每月购买网络公司的虚拟服务，也许更划算也更方便。

　　我于是重新把它捡起来，打开，脱衣舞娘映着灯光重新出现，点击退出，切换页面——

　　约翰显然并没有随时清除网络浏览记录的习惯，在那些他日常游走过的痕迹里，明晃晃地存储着如涩情猎奇网页、工作招聘、线上交友、娱乐影视、军事政治论坛、枪支线上商店……

　　还有最刺眼的那个名称，AMA正式成员聊天室。

　　AMA！又是AMA！上帝在上，我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重新再看到AMA的字眼出现在视线里，我很意外地竟然并不感到多么地意外。

　　试想，这样一个本来就是因为机械智能普及而中年失业的男人，又很大概率因为焦虑困扰间接导致离婚分居，失去了妻子和两个孩子，只能蜗居在这栋小公寓里白天开车送货(也许很快连送货也不需要他了)，夜晚靠虚拟的涩情暴力和酒精聊以自慰的男人，他当然会是AMA的虔诚信徒。

　　当高速发展的时代变成钢铁巨轮碾压向他，AMA却带着“回归人类”的口号仿佛圣母降临。

　　当他在聊天室大肆发泄着对生活的愤怒，只有AMA能让他找到近乎一呼百应的拥护感。当他疲倦崩溃的低谷，也是AMA的线下互助会提供了切实的帮助，金钱、工作、归属……以及信仰。

　　为阻止人类自取灭亡而战斗，为人类更好的未来而努力——没有比这更英雄式的信仰了。

　　约翰甚至愿意为这份信仰献出自己的生命。

　　自从发生过市区中与警察的游行冲突后，他越来越频繁地在群聊中发表比如：“他们需要受到血的惩罚”“我真想杀光他们”“那群自大的猴子不尝到子弹的味道是不可能停手的”“我们就该直接先炸掉那个该死的警察局”……之类激进极端的恐怖言论，在成员当中非常具有煽动性。

　　我想他口中“那群该尝子弹的自大的猴子”，大概就包括从事前沿科研工作的研究人员——

　　正如我或者艾萨克。

　　那封所谓由我自己发出的恐吓信，可以伪造，拍到我的货车记录仪当然也可以。

　　虽然这依然无法解释，我脑海中的空白究竟怎么回事，可这个跳出来的约翰绝不只是个巧合！

　　在相信自己是个疯子与追查真相之间，我就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一根浮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目光飞速在充斥着大量无意义地辱骂记录中扫过，终于，找到了那根汪洋大海上的浮木。

　　聊天记录中，约翰称呼那个人“肖恩”，他们提到时常见面的老地方，是个线下戒酒互助会。

　　肖恩最后一次发消息给约翰，是在10天前，肖恩告诉他：“圣母想要见你。”

　　圣母想要见他。

　　我一直紧紧盯住这句话两秒，才确定地意识到，我也许找到了这一切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