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甜白》莺啼过

4、阴影与邀请

　　门锁响动，黎夏梦从回忆中抬头，看见卓然回来了。
　　卓然向她隔空飞吻，洗了手回来端起饭，扒了几口，发现黎夏梦脸色不太好，边吞肉边问：“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黎夏梦摇摇头：“刚才路上我遇到了徐景明。”
　　卓然哇了一声：“他还好意思来找你？他说什么了？”
　　黎夏梦苦恼地叹了口气：“他说有事找我谈，约我吃饭，我拒绝了，但他还是把时间地点报给我，就是那种语气……你懂吧？”
　　卓然冷笑一声：“他以为他是谁啊？全世界都围着他转吗？有时候我都怀疑有些Alpha的脑子有那个大病，听不懂人话吗？”
　　黎夏梦知道为什么卓然和她同仇敌忾。当年那件事发生后，她甚至不敢立刻告诉爱茉洛德和老爸，第一个陪在她身边的是卓然。
　　卓然愤慨地放下饭：“既然他还敢约你，我们必须回敬！老虎不发威当我们是病猫吗他喵的！”
　　黎夏梦心下感动：“那时候……多亏了你，要不我可能都没勇气告诉我爸妈。”
　　卓然拍手：“对呀，这事你可以告诉叔叔阿姨，不，一定得告诉他们！徐景明那小子不就是仗着你善良、你们两家有关系在才有恃无恐吗，我记得上次叔叔就直接警告徐景明不要再接近你了，这次他再犯，我们必须采取措施了！”
　　黎夏梦点头，这时手机铃声响了，她看了一眼那个号码，挂断。
　　然而屏幕很快又亮起来，她没好气地要再挂，忽然发现是乐团团长打来的，于是接起来。

　　卓然咬着辣椒炒肉，听见黎夏梦用疑问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对方说的“格里芬驻华大使馆”，不由好奇地抬头望去。

　　黎夏梦放下手机，已经没有那么生气委屈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
　　春之声乐团团长说格里芬驻华大使馆和他联系过，在八月底要举办一场两国艺术交流活动，开幕式时想请他们乐团演出，报了一个价格，演出曲目有待后续商定，问他们是否有意接受，同时他们也将向其他乐团发出邀请。
　　团长问对方有什么要求，对方说大使馆的大使先生和两位公使先生欣赏的乐器分别是小提琴、长笛和竖琴，并说如果他们接受，请将这三种乐器的最优演奏者的作品提供给大使馆。

　　黎夏梦心想原来如此。
　　在华国，专业弹奏竖琴的人很少，甚至有些乐团没有竖琴演奏者。
　　和平大学的春之声乐团属于高校一流乐团，竖琴演奏者有两人，除她之外的另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指导老师柯利弗·布朗先生，是一位来自格里芬国的优雅温和的Omega男性。
　　团长说他先向布朗先生征求过意见，布朗先生婉拒后表示他认为黎夏梦的竖琴演奏能力完全能胜任这次演出，但是否参加取决于她本人意愿。
　　黎夏梦并不感到意外。
　　布朗先生拥有着惊人的艺术才华，精通多门乐器，竖琴只是其中一种，不仅如此，老师还会谱曲、作画，甚至园艺和厨艺。
　　但老师非常低调，有意隐藏才华，似乎不愿让大家知道，面向公众的活动更是从不露面。
　　不过她还是想去拜见老师，当面请他分析指点一下。

　　得知布朗先生今天下午四点半有时间，黎夏梦更改了下午的论文筹备计划，决定舒服地睡个长午觉，起来化个淡妆，然后去买点水果和甜品。

　　下午四点十七分，黎夏梦带着一盒玲珑红莓和一块双层芝士蛋糕来到音乐办公楼，敲了两下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双人办公室，但另一位老师不在，布朗先生正在冲泡咖啡。

　　柯利弗·布朗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穿着亚麻色衬衣和棕色裤子，有着棕色头发和灰蓝色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容貌并不出众，但有种特别的气质，温和而令人心安。
　　黎夏梦放下手里的东西：“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柯利弗微笑摇头：“请坐。想喝咖啡还是牛奶？”
　　黎夏梦道谢后说：“牛奶，我喝咖啡容易失眠。”
　　深知Omega对外物敏感，但常年喝咖啡的他一时却忘了。柯利弗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环保纸杯晃了晃：“明白，不过夏梦同学，你最好也不要轻易接受他人提供的饮料，比如这个。”
　　知道老师在和她开玩笑，黎夏梦笑着说：“老师您知道平时我很小心的，毕竟生为这个性别，没办法……不过老师您可不是别人，全系师生都相信您的品格。”
　　她没有夸张，布朗先生简直是音乐系的老好人，听说他独自生活多年，无论哪个老师找他代课他从不拒绝。
　　而老师对学生更加用心，无论课上还是课外都耐心极了，对Omega学生和家庭条件不太好的学生尤其关照，甚至拿出自己的积蓄为一个极有天赋但一直用着已经不合适的旧提琴的学生买了新琴。

　　柯利弗笑了笑：“你今天来是为了格里芬大使馆交流演出的事吧？我觉得你的能力完全没有问题。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是——你是否愿意去？”
　　没想到得到老师这样的赞赏，黎夏梦忍不住有些脸红：“我想去，可是又有些害怕——不仅关于演出，还有到时现场一定会有不少Alpha……”
　　柯利弗温和地注视她：“你害怕Alpha吗？我遇到过不少Omega孩子，他们非常恐惧Alpha，但我觉得你的表现要从容得多，好孩子，你并不缺乏勇气。”
　　黎夏梦抿了抿嘴唇，低声说：“其实我也害怕，而且……老师，我之前和一个Alpha男生交往过，我、我不能理解他们……”
　　柯利弗有些意外，示意她喝点温牛奶：“下午我没有别的事，如果你愿意讲述，我很愿意倾听。”
　　黎夏梦抬头：“可以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柯利弗用平和坚定的目光鼓励她：“当然可以，孩子，我很高兴你能和我分享你的心情。不如我们从头开始？”

　　黎夏梦一直觉得那件事难以启齿，几乎从来不敢说起，哪怕在爱茉洛德面前她也只讲过一次，讲到一半就泣不成声，爱茉洛德心疼地抱着她拍抚，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也许因为眼前也是一位罕见的Omega长辈，他身上有着儒雅温良的气质，令人信服、依赖。如今时隔两年，黎夏梦重新鼓足勇气，一边回忆一边讲述：
　　“那个Alpha男生成绩优秀，有不少异□□慕他，长辈们也很喜欢他。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他，但因为他是Alpha，我们交集很少。直到我一年级的下半学期，他说对我们乐团很感兴趣，经常来琴房，我本来没有在意，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别人谈论音乐，只是偶尔会和我说话。”
　　“那一年新年新生音乐会谢幕的时候，献花环节，那个男生也抱着一束花上台，把花递给我，悄悄握了一下我的手指。我没有反应过来，他就下台了。我纠结了一晚上，不知道要不要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怕是巧合，如果自作多情会很难堪。”
　　她说着停顿了一会。
　　柯利弗点头道：“我记得那次音乐会。请继续说，之后发生了什么？”

　　黎夏梦继续道：
　　“两天后他忽然联系我，问我回家了吗，要不要送我。我婉拒了，然后自己回了家。假期里几乎每天他都会给我发信息，讲述发生在他身边的各种事情，有些烦心事被他用诙谐的语气说出来，我觉得他是一个乐观、自信的人。他有时也会问我，我告诉他我的家族里有一些讨厌的Alpha，他总是站在我这边，安慰我鼓励我，慢慢我对他有了好感。”
　　“新学期开学报道的那一天，他约我去看电影，我不太想去，因为影院很黑，又是封闭空间，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实话实说，他也没有固执己见，说校内有家咖啡馆不错，请我吃甜品。我去了，看见他抱着一束浅绿色的玫瑰花站在咖啡馆门外，那花很漂亮。他说他特意挑的绿玫瑰，但似乎有点遗憾，那颜色没有我的眼睛漂亮，然后他说请我做他女朋友，吻了我额头。”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离开那里……被同学和路人看到太难为情了，于是他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回宿舍，说明天下课后见，一起去食堂吃饭。我有点纳闷，感觉怎么我还没有答应他，我们好像就已经成了男女朋友关系了。我问了室友，她问了她已婚的Omega表姐，说Alpha追求Omega就是这样的，自信正是他们的魅力所在。我又问了家人的意见，爸爸说他觉得那个Alpha男生确实不错，说我可以尝试接触，但一定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于是我和他在一起了。一开始是甜蜜的，我心安理得享受他的陪伴、礼物，我们和其他情侣一样有过一些亲密互动，但并不过火，他没有强迫过我。可后来有一天，那一天……”
　　她说着停下，喝了一口牛奶，感受到柔和的温度，才有勇气继续。

　　“他作为助手配合金融系教授拿下了一个难得的项目，那天是庆功宴，教授邀请他毕业前申请自己的研究生。他从聚会上回来，喝了酒，给我打电话说他身体不舒服，请我去校门口接他。”
　　“当时是晚上十点半，我本来以为送他回宿舍就好了，可他说他和室友闹矛盾了，这么晚回去很可能会发生冲突，他是这样和我说的：有些Alpha有多粗鲁难缠你是知道的，我实在不舒服，你把我送到旁边的旅店，就在二百米外，就这一个小小的要求，可以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好像也没有理由拒绝——任何一个女朋友都不应该拒绝喝醉的男友这样的要求吧？我这样想着，同意了。结果……”
　　“结果他到了房间立刻反锁了房门，我吓了一跳，想要出去，他阻拦我，一边吻我一边问我的发热期是不是要到了，他记得就是这两天。我吓得呆住了，但还记得爸爸和我说绝不能被Alpha诱哄停止使用抑制剂，于是我谎称自己已经提前用过抑制剂了，请他放我回去……”
　　“可是他不听，也不停，他竟然不停，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他的信息素像正在烹制中的某种肉类，血水没有去干净，热烘烘的带着腥味，那气味铺天盖地，我快要窒息，边哭边推他，可是眼泪对他并没有用……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他的牙齿几乎碰到我的后颈皮肤，我的手机铃声响了，我拼了命地挣脱他跳下床，接起电话。”
　　“是我的室友。我出门前拜托她，万一我十一点还没有回来，就给我打个电话。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的打了！我飞快地说我遇到了危险，请求她来接我。”
　　“我的前男友走过来，把我逼到墙角，问我为什么要把他看成洪水猛兽。我说不出话，只是全身发抖。他看着我，眼神很冷，说他很失望，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人，在接受他的礼物时笑得那么开心，转眼却翻脸不认人，不仅拒绝满足男友正常的生理需求，竟然还把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告诉外人……他说我明明是自愿来的，要不然一个Omega哪来那么大的胆量在深夜离开学校？可我却歪曲事实，在室友面前抹黑、践踏他的形象……”

　　黎夏梦哽咽了一会。
　　“最后他放我走了。”
　　“也或许因为我的室友来了，她边敲门边给辅导员打电话。室友说她差点被我吓死了，说我出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眼泪，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她身上。我多么庆幸我有一个Beta室友……”
　　“后来我就和他分手了。”
　　绿眸盈满泪水，黎夏梦嗓音颤抖：“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克服……我想变得坚强，可是我害怕，为什么我这么懦弱……今天他又约我吃饭，我拒绝了，可我怕他还有别的手段，或者想报复我……这样的我，怎么能在一群陌生Alpha面前演奏？”

　　柯利弗将纸巾递给默默流泪的学生，他一向平静的眼底隐隐燃着怒火，努力保持语气稳定：“孩子，你没有错，你已经足够勇敢了，我为你感到骄傲！如果那个人再来骚扰你，立刻打电话给我，我赌上自己的名声、性命，绝不会让自己的学生被那个败类毁掉！该毁灭的是那个败类！好孩子，告诉我他的名字好吗？”
　　老师相信她，无条件地相信她的话，并且主动提出要保护她……黎夏梦终于绷不住，哭出声来，像孩子一样哭到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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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黎夏梦走出办公楼，眼尾和鼻尖染着哭泣后的微红。她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直接走回宿舍，好在路上没有遇到徐景明，一路平安。
　　上楼的时候有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接通了。

　　不是徐景明，是一个陌生男士的声音，听起来相对年长，声线沉稳平和：
　　“黎同学你好，我是格里芬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我叫赛缪尔。我们的公使珀尔兰德·奥古斯特先生看了你演奏竖琴的视频，表示高度欣赏，诚挚邀请黎同学共同筹备艺术交流节开幕式的竖琴独奏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