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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真心话与羞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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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黎夏梦回到和平市。
离演出只有二十多天时间,她要维持练习的固定频率并逐渐加大训练量。
因为她之前从未在台上接连演奏两首曲子,中间的间隔时间不到一分钟,并且第二首曲子会格外消耗体力。
她绝不希望芭蕾舞剧最精彩的部分因为她力量耗尽而染上瑕疵。
同时她还要定期和两位芭蕾舞者一起排练,排练地点是和平大剧院的一间练习室。
单思雅和玛姬都很好相处,工作时间严谨认真,业余时间随和亲切。
特别是玛姬,每次来都会给她带可口的甜品和有趣的礼物。她本来不好意思收,但玛姬说这是她家乡的风俗,大家会给镇上年龄较小的Omega礼物,如果Omega接受了,送礼物的人会非常开心。
好在玛姬送的都是新奇可爱的礼物,不算贵重,于是她收下了,每次见面给玛姬回礼,当然也会给单思雅准备小礼物。
这天她看见赛缪尔孤零零坐在一边,好像怅然若失,于是问道:“男士喜欢什么礼物我不太清楚,赛缪尔有什么建议吗?”
怅然若失的赛缪尔坐直身体,望向她的目光炯炯有神:“非常荣幸为黎同学效劳!”
黎夏梦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可能误会了,正要解释,练习室的门被敲响。
赛缪尔起身开门,见到来人恭敬道:“奥古斯特先生!”
玛姬抬头望了一眼,收回目光微笑说:“亲爱的黎,我的礼物和奥古斯特先生的,你更喜欢谁的?”
不知奥古斯特先生因何造访,难道他对这次演出非常上心?
黎夏梦惊讶而迷惑,没有仔细思考玛姬的问话,愣愣问:“玛姬怎么知道他送过礼物?”
玛姬望向旁若无人走进来的珀尔兰德·奥古斯特,神色微妙:“奥古斯特先生决定不再忍耐了吗?”
黎夏梦不明白玛姬话语里的含义,紧张地看着奥古斯特先生走近,后者身形挺拔,步态优雅尊贵。
尊贵的奥古斯特先生径直走到她面前,低头说:“黎,我有事问你,结束后来找我。”
黎夏梦宛如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全身僵硬。她愣愣看着那双与冰海同色的眼睛,后颈腺体不合时宜地隐隐发痒。
她不明白他有什么事问她。
之前在赛缪尔的极力说服下,她没有直接退回那件礼服裙,但并不等同她赞同赛缪尔的观点。她预想等演出结束后再退回,那时应该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这样可以尽可能地避免尴尬。
当天排练结束后,黎夏梦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向赛缪尔询问公使先生在哪里、有什么事找她。
赛缪尔带路:“请跟我来,先生的车停在地下。”
剧院地下停车场,中型车辆泊车区域。
这片区域比较空,黎夏梦一眼就看到那辆过于高大的越野车。除了体格,它的其他外观也非常醒目——纯黑色漆面,外形轮廓强硬冷峻。
她并不懂车,不知道眼前的车是什么品牌型号,但它看起来有军用车的风范,气质和它的主人有微妙的共性。
果然赛缪尔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黎夏梦看见公使先生坐在里面,放下手中文件,望向她。
车内开着照明灯,但刚才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黎夏梦迟疑,将目光转向赛缪尔,后者微笑鼓励她:“黎同学请上车,我坐在副驾驶位。”
黎夏梦记得,除了初次意外,这位公使先生其实从未对她做过亲近的举动,任何肢体触碰都没有,而且那次意外还是她主动邀请……
她觉得自己没必要表现得诚惶诚恐,目测了一下踏台高度,一手扶着车门框,一手提起裙摆踩上踏台,上车坐下后放下裙摆。
车内空间很大,后座与前排有一定距离,她猜测中间有可升降的格挡装置。
珀尔兰德望向她,没有寒暄,直入主题:“你和维克多正在接触?”
黎夏梦疑惑反问:“维克多是谁?”
珀尔兰德从文件中拿出一页递给她:“维克多·摩尔。”
黎夏梦看着纸上的彩色照片,这个陌生面孔,细看之下好像有那么一点眼熟……
她回忆道:“我不认识这位先生,只是有过一面之缘,在回华国的飞机上,他坐在我的邻座。”
珀尔兰德注视着她,语气平稳:“维克多说他在追求你。”
黎夏梦不解,思索后意识到异常,升起恼怒的情绪:“我的确不认识这位先生,不知道公使先生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请问这和公使先生您有什么关系?”
珀尔兰德取出另一页纸递给她:“这是维克多发给我的。”
黎夏梦接过来看了一眼,不由睁大眼睛。
上面是前段时间聊天机5号和她的聊天截图,是对方手机界面,对方把她备注为“仲夏夜小姐”。
不知道公使先生用的什么打印设备,截图放大打印出来也十分清晰,清晰到她放飞自我的每句话都以华格双语精彩呈现——
喜欢熏雪松。
辛辣刺激。
平时高冷,骨子里却热得发烫。
反差越大越带感,让人欲罢不能。
……
黎夏梦思维崩裂,她在世界上度过二十三年,却在这一刻领悟到社死的含义。
多么刺激的领悟……
良久,她抬起熟透了般发烫的脸,努力组织语言:“……这是个误会。我不知道这位先生的身份,以为他是我祖父安排的Alpha,我并不想认真聊天,所以故意说一些夸张的话——”
叮叮咚咚的手机铃声响起,黎夏梦得救般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不禁一愣。
她把手机举起,屏幕朝向公使先生,慢半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犹豫着收回手说:“也许不是恐吓电话,只是广告推销……”
然而她手上一空。
珀尔兰德取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号码,目光移向手机的主人:“我接了。”
不是征求她意见,而是告知她。
黎夏梦此时却并不觉得冒犯,甚至没有意识到,眼前Alpha的决断力让她由衷信赖。
电话接通。录音功能开启。
尖利怪异的声音传出听筒:“黎夏梦,格里芬的女Alpha男Beta你都往上贴,胃口很好啊?这么饥渴,华国人满足不了你是吗?你这么马蚤,你家人知道吗?还是黎家每个Alpha都咬过你的腺体?”
黎夏梦感觉那声音刺耳极了,内容更加不堪入耳,自我安慰还好奥古斯特先生应该听不懂……
听了对方的低俗辱骂半分钟,珀尔兰德冷静开口打断:“转告徐景明,如果他继续,他的腺体将彻底坏死。”
他挂断电话,没有立刻将手机还给它的主人,而是询问:“上次恐吓电话后你家人是否报过警?”
黎夏梦愣愣看着他,他刚才接电话说的是华语,虽然语速不快,但咬字竟然挺准的,没有带奇怪的音调,总之已经算标准了。
她摇头:“我还没有告诉家人……”
珀尔兰德看向她,神色不掩意外。
黎夏梦不好意思地解释:“如果是平时我会立刻告诉家人,但那天我收到礼服裙太意外了,之后接到你的电话,晚上又有生日宴,一时就忘了……事后我又觉得没必要让他们担心,大概是侥幸心理,我想万一有下一次再说……”
珀尔兰德垂下目光思索了一下,说:“如果你信任我,暂时留下手机,赛缪尔追踪电话来源后还给你。”
黎夏梦问:“大概需要多久?”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赛缪尔立刻回答:“一小时内。”
黎夏梦点头:“好的。那我先回练习室。”
赛缪尔努力用目光示意先生:“先生,马上就中午了,在追踪来电这段时间内请淑女用餐不是最恰当的行为吗?”
黎夏梦忙推辞:“不用了,剧院有食堂。”
赛缪尔试图说服她和先生共进午餐:“我知道附近有家店味道非常不错,餐后甜点也很可口,特别是多种口味的吉拉朵冰淇淋,很受大众欢迎,黎同学要不要试试?”
黎夏梦摇头:“真的不用,我——”
珀尔兰德开口定论:“去食堂。”
黎夏梦和赛缪尔一起转头看他。
赛缪尔知道先生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虽然贵为王子却异常低调,当然也可以说是嫌弃嘈杂的环境。
黎夏梦用尽全力,试图打消他危险的想法:“公使先生,以您的身份去剧院食堂就餐不合适吧?您看您的外形这样出众,假如登上新闻,岂不与您低调的初衷相悖?”
珀尔兰德只是想通过尝试一些他不习惯的事情确认他对眼前Omega的感觉,看信息素的影响究竟能有多大。
他望向这个对自己影响力不明的Omega:“我的初衷?”
黎夏梦以为阻拦有望,忙说:“是的,网络上几乎没有您的相关信息,这不正证明您——”
她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绝望地闭上嘴。
赛缪尔去处理手机了。
车上只剩他们两人。
黎夏梦沉默了很久,试探问:“我可以下车吗?”
珀尔兰德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给出答案。
黎夏梦深深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在公使先生心目中已经“身败名裂”,干脆放弃掩饰:“你想听解释还是掩饰?”
珀尔兰德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说你真实的想法。”
黎夏梦又沉默了许久。
以往她总是逃避思考,但今天她决定面对真实,并且赌一把。赌公使先生和徐景明不一样,哪怕听到逆耳的真心话,也不会伤害她。
万一她赌错了……她还有可以随时报警的发卡。
她在心里组织好措辞,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好,那么说实话,我身体的某些部分的确很喜欢你的信息素,受信息素影响,又或许是出于好奇,我在网上搜索过你的信息。但是很抱歉,我并不喜欢你本人……确切地说,是不喜欢你的内在、灵魂。”
珀尔兰德喉结轻轻动了下,嗓音依然平稳:“所以拒绝签协议?”
黎夏梦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对啊,你那么高高在上,施舍恩典一样要求我随时满足你的需求……你知道我有多气愤吗?为什么这个世界的Alpha都那么自大,认为一切都该围着他们转?——如果Omega和Alpha结合后注定要沦为附庸,那么我宁愿一辈子使用抑制剂,永远单身、永远自由。”
珀尔兰德沉默了一会,说:“我知道了。你可以离开了。”
黎夏梦在心里长舒了口气,她没有赌输。
她点头,推门下车:“好的,今天感谢您的帮助,再见!”
————
演出前夕,黎夏梦失眠了。
原因是晚上她点开了室友林婉诗分享给她的一个链接。
链接内容是某论坛的一个帖子,标题是“最近Omega报警控诉Alpha骚扰的新闻你们怎么看”。
她点了进去,看了一会,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被冻结了。
上面的内容触目惊心,一条一条,让她感到陌生而荒诞……
她不理解,人怎么可以这么恶毒、冷血、麻木。
“Omega报警控诉Alpha骚扰?什么鬼啊,要不是Omega自己不用抑制剂,乱散发信息素,Alpha无缘无故会跑去骚扰他们吗?我说那个O家里绝对有背景,JC是不是被收买了,竟然判Alpha犯罪,太奇怪了。”
——
“那些O就是发忄青的母狗,看见一个Alpha就想露腺体,不就是想被咬被骑吗?还好意思报警,简直是女表子立牌坊!爷都快恶心吐了!”
——
“大无语,怎么哪里都能看到受害者有罪论?就是你们这些人助长了凶手气焰,迫害受害者!你们都是那些垃圾Alpha的帮凶!”
——
“哈,你就是马蚤母狗中的一员吧?有时间在这乱叫,不如回家洗干净了戴上脖套。”
——
“三楼的O拳掉马了,换个马甲吧。”
——
“恶心,你们这些人渣!Alpha都是垃圾!”
——
“O拳出拳了!好疼哦哈哈。”
——
“前排兜售瓜子。”
——
“真受不了那些O,一边享受一堆福利一边到处卖惨,好好在家待着不行吗非要到处浪,要我看就应该出个限制令。A别的怎样不说,为社会做了多少贡献啊,O有个啥?”
——
“楼上的不懂了吧,人家人少,又能喂饱Alpha又能生Alpha,能不当宝贝养着吗?”
……
黎夏梦退出帖子,看到林婉诗发来的消息:“夏梦,我刚才被盗号了,千万别点链接啊!”
黎夏梦删除了前面那条链接,回复好的。
令她失眠的不仅是网络蛆虫的恶臭言论,还有林婉诗善意的谎言。
她能看出来,那个帖子里唯一为Omega说话而被围攻的那个人,她的语气、标点习惯和林婉诗很像。
林婉诗是典型的Omega女生,脾气软得像水果软糖,生活中从来不和人发生冲突,却因为声援她而在网络上被一些见不得光的蛆虫围攻。
Omega善良、敏感、习惯忍让,但这不是他们受伤害的理由。
哪怕是颜色娇嫩、外表绵软的水果软糖,内心也包含着一颗完整的坚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