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话》克莱因蓝蓝

7、第七章

　　沙发就那么点大，章尔成的手撑在桌子上，另一手撑在沙发背后，此刻的姿态，更像是把楚未央围困在了角落里。

　　楚未央脸颊微红地抬手从他手里抽过纸巾，擦了擦嘴，看着章尔成远些了，才说道：“这个亲戚很会断章取义的！高中的时候，她看到另一个亲戚和一个女生在外面逛街，然后就告诉了男生的妈妈，说你儿子要早恋了。”

　　她刻意地抹去了亲戚的具体称谓和亲疏远近，也刻意地满口这个那个他她的。

　　只是这模糊不清的话里，章尔成还是隐约地听懂了。

　　得，这是怕被人看见和自己单独吃东西，回家被编排成谈恋爱？

　　我就这么拿不出手？章尔成在心里腹诽着。

　　但从她身上偶尔流露出来的几分胆怯，和于微几次的欲言又止里，不难看出，楚未央的身上，还藏着些秘密，这些秘密，与家庭有关。

　　所以这句话，他只在心里说了，没有说出来。

　　只是楚未央却没这么想，等把千层吃完，她开始数落起这个奇葩亲戚来，喋喋不休。

　　诸如，她们家孩子和自己同龄，于是从小什么都要和自己攀比，就连大学考四六级裸考这种事都要攀比一下，还有不少都不曾干成的事，就已经以一个极为炫耀的语气说出来了。

　　楚未央吃了一口蛋糕，说道：“所以我后来每次出去玩，看到她就跑，谁知道回家她又要和我妈编排我什么呢？”

　　章尔成听完，假装没抓住重点地问道：“经常和男孩子出去玩？”

　　“什么啊！我和女的出去！但她太烦了嘛，我就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想看到她。不过今天呢，确实是因为你是个男的，所以我躲得比较激动。”说完，她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瞪了一眼章尔成，嗔怪道：“你听人说话能不能听重点啊！”

　　“你小学生？”章尔成手里的勺子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忍着笑意说道。
　　她抬眸瞪了他一眼，像一只河豚一样，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惹得章尔成低笑不已。

　　他想起她方才每一句乐呵呵的话，想起她方才得瑟地说自己四六级裸考通过时的高兴，也想起她绘声绘色地学别人说话的样子。

　　他的思绪下意识地回到了很久以前，活在于微口中的她——是能和于微一起在高中课堂上侃侃而谈，下课在走廊里四处乱窜的样子。

　　于微口中的她，总是高兴的、话多的。

　　仪城的那几日，章尔成都不曾觉察到她的这些个性，直到今日，方才意识到了些。连他也不曾注意到，自己在认真听她吐槽的同时，一抹难以消散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爬上了他的嘴角。

　　她是热闹的，也是可爱的。

　　一番吐槽过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好似亲密了许多，就连楚未央也未曾发觉。

　　———

　　晏秋来三日，楚未央给于微当了三天的借口。

　　方南慧信不信她不知道，反正剩下的两天，章尔成也不曾留她一人当电灯泡。

　　四人一起去了一趟宁城一中——于微和楚未央的母校。

　　这日正是高中生放假的日子，凑巧给了几人混进去的机会，若是往日，是极难的。

　　一中体育馆的天台，被历年的学生变成了一个涂鸦式的表白墙。于微拽着楚未央的手一路往那个熟悉的地方走去。

　　那扇矮矮的小铁门，仍旧和三年前一样，锁了个寂寞。

　　门上挂着的小锁，不过只是个装饰，早已因为年久失修而难以扣拢，更别提钥匙孔，早已锈迹斑斑。

　　未央轻轻地把锁抽开来，不过齐至胸口的铁门就已打开。

　　于微带着晏秋进去，章尔成站在未央身后，看着她颇为熟练地把锁重新插在孔上，话中带笑：“经常来？”

　　楚未央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对啊。”

　　说罢，她往于微的方向走去，身后的人慢慢跟上，脑海里却想起从校门口进来时，于微所的那句：“这个地方很多情侣都来的，那边涂鸦墙上还有好多情侣表白的呢，就是估计现在都分了。”

　　再联想起楚未央说自己常来，章尔成的眸色暗了暗。

　　于微从包里掏出四瓶记号笔来，一人一支。

　　“你准备得还挺充分。”楚未央在一旁揶揄。

　　于微一边把笔递给她，一边说道：“我昨天就打算来了，可不得好好准备。我还带了喷的。”

　　楚未央看着于微递给自己的两支笔，一脸疑惑：“干嘛给我两支？”

　　于微冲着不远处章尔成的背影努了努嘴：“去给他啊。”

　　章尔成背对着他们，隔着三米多的距离，于微的声音不大，大概率是听不见的。他的背影有些认真，走马观花似的浏览着墙上被风吹日晒雨淋了近十年的痕迹，但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说，他会不会是在找这上面有没有你和别的男生的合体？”于微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楚未央恼羞成怒，她用手里的笔戳了戳于微的胳膊，小声说道：“闭嘴。”

　　往章尔成身边去的时候，楚未央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这层层叠叠的涂鸦上，有没有她楚未央的大名。

　　结论是有的。

　　其实和楚未央没多大关系，想当年她的高中三年辉煌却也非主流。

　　于微善吉他，高中三年，各色的晚会少不了她的身影，自然也就成了一中众多男生心中的“那个弹吉他的美女”。

　　他们俩在一中的老师心里都更像是上课“认真”，课后疯癫的问题学生。每到下课的点，走廊里都能见到她俩的身影，在走廊里一众贪玩的男生堆里，显得格外打眼，更何况，还是两个“白开水美女”。

　　随着于微的名气渐盛，走在校园里也有愈发多的人认出她来，久而久之，就连未央，也因为天生丽质的长相，被更多的人关注到。

　　但很多人提起她，都是“于微身边的那个”。

　　直到高二的一场运动会，楚未央临危受命，接替了班上某位同学的一百米跑，一套淡紫色的运动套装，利落的马尾，标准的跑步姿势，漂亮的成绩。她的名字在那一场运动会过后，终于被大家知道。

　　后来高三的某一天，高考的压力驱使下，未央和于微二人来过一趟天台，才发现，花花绿绿的涂鸦里，写着楚未央的名字。

　　时隔三年，又不是自己多在乎的人写的，她早已不记得具体的方位和文字内容。

　　只是如今看着章尔成慢慢寻找的样子，却也还是有些忐忑。

　　她慢悠悠地走到章尔成身边，递了支笔过去：“在看什么？”

　　章尔成接过笔，打量了一下楚未央，又看向楚未央背后早已腻歪在一处的于微和晏秋二人，无奈摇头。

　　“看有没有表白你的。”章尔成随口说了一句真心话。
　　“那找到了吗？”楚未央有些许地紧张，就要转身往于微的方向跑。

　　才转过身，左手手腕蓦地被人扣住，章尔成拉着她往身后的水箱后面一躲，在她惊呼出声前，食指轻置于唇前，用气声“嘘”了一声。

　　“干嘛！”楚未央惊魂未定，回以气声。

　　章尔成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低声说道：“他俩在那边你侬我侬，你这么过去不嫌自己亮？”

　　楚未央会意，瞥了一眼于微的方向，看不清什么，撇了撇嘴：“你也没好到哪去！”

　　章尔成被她抢白，不气反笑，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用笔在墙上的某处敲了敲。

　　“楚未央，你笑的时候时候真好看，好喜欢你。”

　　那些连楚未央自己都不曾记得的告白花束此刻骤然被章尔成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又被他指出来，未央只觉得自己尴尬得好比那日高铁上询问自己是否还记得前一晚说过什么，尴尬得能抠出一栋体育馆来。

　　“别念了，我都不记得了。”

　　章尔成轻笑，她记不记得不重要，横竖这个人的存在，她或许也只是看到过这句话罢了。

　　因为这个人署名了，只是一个姓氏，他刚才找到了这个人的另一条涂鸦：“我要毕业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喜欢你，但你应该也不会看上我。”

　　他当然不会告诉楚未央。

　　两人为了给于微和晏秋足够的空间谈恋爱，始终守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拿着记号笔涂鸦，偶尔看看上面别人的涂鸦。

　　“这个我认识，在一起很久了，好像现在还在热恋。”

　　“这对很可惜，当年被老师家长极力反对分手，简直虐恋情深，后来听说在大学破镜重圆了，但前不久听说还是异地恋分手了。”

　　提及异地恋，楚未央的眼中短暂的有一瞬惋惜。

　　章尔成看在眼里，想起二人的境况，险些开口问她如何看待异地恋。

　　却还是收住了嘴，彼时的他们，不过才认识几日，何须如此。

　　两人欣赏了一会儿涂鸦过后，各自在墙上写了些什么，楚未央神秘兮兮地和章尔成说道：“各写各的，谁也别看谁的。”

　　章尔成对她的话无有不依，欣然应允后，提笔写下心中所想。

　　众人离开的时候，回头望了眼那个被粉色喷漆聚拢的爱心里写的字：“于微、晏秋；楚未央、章尔成”。

　　略显非主流的伎俩，又是莫名地把楚未央和章尔成生凑在了一起，可这一次楚未央没有阻拦于微的“撮合”。

　　比起于微和晏秋的一脸幸福的笑意，楚未央的脸上，还有一份尴尬。

　　“这可是我和未央第一次在涂鸦墙上写男人的名字。”于微一边下楼一边嘀咕。

　　章尔成想去方才未央写完自己的名字，一脸笑意地望向自己，似试探、似问询。

　　最终在他点头的那一刻，唇角微扬转过头，以极娟秀的字迹写下了“章尔成”三个字。

　　字如其人，她的字和她一样，挠人心魄。
　　每一笔每一画，都写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