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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那是曾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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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曾通的血。
狱长无法不去想这一点。
在干燥的甬道里,只需要十分钟左右血迹就可以完全凝固,也就是说,他仅仅晚到了不到十分钟。十分钟……从这里到第一个岔路口他只走了大约六七分钟,而乌鸦带着失血过多的曾通肯定走得要慢得多,既然他们没有迎面撞上,那乌鸦一定去了那条向北的岔路!
他们甚至就在那个岔路口擦肩而过!
狱长的脚步骤然加快。
“我操,你不至于急得跟死了老婆一样吧?灯都不要了?”
可他为什么竟然没有发现?他甚至曾经在那个岔路口驻足过片刻。狱长仔细回忆着那一幕,他想起了那时候侯风在一旁喋喋不休的鬼话。
他妈的,他本来还指望侯风能分析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却尽是一些胡言乱语。曾通怎么可能跟乌鸦串通在一起?确实,曾通没有提出来见他,但那一定另有原因。乌鸦一定掌握了什么可以要挟曾通的法子......伍世员,那个该死的伍世员是乌鸦的人?利用他会死的预言来哄骗曾通?他的直觉是对的!曾通根本不敢说出这个真正的预言,于是硬编出了第二个。什么不要抛下他,什么乌鸦会杀他,那都是曾通受到要挟后求救的暗语!而他竟然没有听出来!他竟然......没有听出来。
曾通什么时候学会了说暗语?
远处隐隐有什么声音相继传来,像是有人把鞭炮拆开,一颗一颗地分开点燃,这个监狱里当然没有什么鞭炮,那是,枪声!
“哎哟,听听,这是什么动听的音乐?看来有些人的宝贝藏得并不像他自己想象中那么严实?”侯风嘲讽的声音永远不会缺席:“我说狱长,你才一个小时没有露面你的监狱就成了这幅样子,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这些杂碎是怎么找到的枪?或许是厨房的人发现粮食不够了,在寻找粮食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不过他倒并不担心那些枪,对每一支枪他都做过恰到好处的处理。至于暴动……是谁在暴动?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乌鸦想让他被暴动牵绊住手脚,好借机逃跑?
到了!岔路里面一片漆黑,像是什么择人而食的巨口。但是狱长没有犹豫,他从旁边的墙上随手取了一盏油灯走了进去。
“你去哪儿?”侯风在身后叫道:“怎么,难道你也打算逃跑了?”
狱长完全没有理会侯风,他将油灯拿低,照亮地面。
血迹,贴近甬道壁的地上果然有一小滩血迹。这个地方——狱长望向岔路口,是的,这个地方刚好处在岔路口的盲区,他们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为避免迎面撞上?还是一伙人带着曾通行动声音太大怕被发现?不论如何,就在他和候风到达的时候,乌鸦他们一定是急急忙忙藏进这个岔路做了短暂的停留。当他在外面确认地图稍作驻足的时候,曾通就在这个漆黑的岔道之中!就在,他现在站立的地方。
侯风也拿了一盏灯跟了进来,他同样看到了地面上的血迹,他一下就明白了一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还真是凑巧!这是什么命运般的错过?他亲爱的狱长就在外面几步远的地方,可惜他被堵住了嘴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了另一条路,啧啧,连我都要替可怜的曾通感到难过了哈哈哈。”
狱长没有说话,他忽然发现血迹旁边的土有翻动过的痕迹,那里浅浅埋着一截布条,像是从囚衣上撕下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大概是摸黑写的,笔画交叠在一起:
狱长救我
构成字迹的鲜血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变成暗红色。
血迹还没被氧化,说明不到半个小时,在旁边的甬道走一个来回再加上刚才耽搁的时间,大约也就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带着一个失血过多的人,走不快也走不远,他还追得上!
那么,他们是顺着这条岔路走下去还是原路返回了?
“这是什么东西?”侯风凑过来看了一眼:“咦?曾通竟然也会运用这种小伎俩了?——等等,不对不对,这多此一举了!”
“什么意思?”狱长一边确认血迹移动的方向,一边问。
“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要不是他们多此一举弄了这个破布头,连我都要被蒙进去了!”侯风的声音隐隐透出兴奋:“你不觉得马宣来的太凑巧了一点吗?他只是一个可怜的传话筒,一个牺牲品!根本没有人相信什么快死的老舜!这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从曾通牢房地上那张地图开始就是!那张莫名其妙的地图让你来到了这里,这里是哪里?一个坟墓,一个埋尸体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他们现在把尸体弄到了哪里,但是很明显,这里远离监狱的中心,远离一切,在这里你被孤立了!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搞越狱,搞暴动,而不用顾忌你——一个拿着枪的虚假的监狱主宰。”
血迹指向漆黑的岔路深处。狱长跟随着血迹前进。
“他妈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不要去管什么曾通了,他只是一个诱饵!不错,他们是在这里停留过一会儿,可是曾通撕布头难道不会被发现吗?他有能力写这几个破字埋进土里就没办法在你经过的时候弄出点动静引起你的注意吗?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相信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圈套?这些该死的血可能根本就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血?”狱长终于搭话了,声音锋利到几乎可以刺破什么东西:“是你的还是我的?难道是乌鸦自己的?我问你,那他妈是谁的血!”
侯风终于短暂地闭上了嘴,他默默地观察狱长的神色。狱长很少在他面前显露什么激烈的情绪,准确地说,除去那些刻意的表演根本就没有过。他侯风也是表演爱好者,所以可以一眼看出现在的狱长并不是在表演。他能看到狱长闪烁的眼睛中压抑着的怒火,也能看到那些仿佛天生由冷静筑成的神经在逐渐崩溃,他忍不住再在上面添一把火,他笑着开口:“即使这些真的就是曾通的血,他可能也已经死在乌鸦手里了。”
……
这的确是一种可能。
狱长也不能否认这一点,就是这一点令他感到心烦意乱,他无法控制地想起了曾通的话。
“可不可以……不要抛下我。”曾通的声音很轻,乞求的语气。
难道,这世间真有什么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无法破解的魔咒?他明明……从来也没有相信过那个预言。
“你为什么还在往前走?你难道看不出这条路就是一个陷阱吗?不,你一定清楚得很,可是你还是心甘情愿往里跳。为什么?你究竟想要确认什么?是曾通的死活吗?你自己杀死过多少人?为什么曾通的死活就这么重要?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因为倒了大霉才进了这座监狱,遇见了你,不得不把你当做救世主来崇拜。我想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一定希望能继续过完他平凡顺利的一生,而不是遇见你之后被莫名其妙地杀死在黑暗的甬道里!”
岔路,又是岔路,狱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地上有血迹的那条。
“但是你希望遇见他是不是?你可悲的人生里就没有遇见过一个好人,我当然算不上,你自己也不是!怎么在曾通面前就觉得自己是好人了?就要当救世主了?因为他觉得你是,他相信你是!可实际上呢?你甚至都不是一个真正的监狱长!你是一个职业杀手!你手上沾的人命不比我少!哈哈,恐怕他还不知道这一点吧?真是可惜,他永远也没机会知道了。”
狱长想起了曾通满脸的泪痕,想起来那个重逢一般热烈直白的拥抱,想起他怀着一点点私心把手放在曾通脖子上时曾通轻轻叫他的声音,那怎么可能会是最后一面呢?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给曾通单间,香烟,时不时请他来跟你一起喝茶聊天,永远在关键的时候出面救他,不错,所有人都觉得你对他很好,可真的是这样吗?如果你真的为曾通好,就应该放他出去!这个监狱不是他呆的地方,你这个假狱长有这个权力!可是你没有这么做!因为出了这个监狱你们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哦,对了,你还安排我住在他的隔壁,怎么难道你觉得我能给他带去什么良好的影响?不,当然不是,你在心里暗暗期望着把他变成跟你一样的人!别告诉我你没有想过让曾通的双手也沾满鲜血!只是很可惜,他没有挺过这一关,你也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样强大。认清现实吧!你跟我才是一路人,不要再去试图扮演什么虚假的好人,曾通已经死了!你不应该继续在这个迷宫里乱转,而是应该立马扭头回去,去把那个该死的乌鸦找出来杀掉!”
已经追了接近半个小时,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踪迹?连路上的血迹都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他会不会走错了?曾通会不会被扔在哪个岔路里黑暗的角落?
还是因为,血已经渐渐流干了?......
狱长突然觉得侯风真的很吵,吵得他的头很疼:“那么你跟着我做什么?嗯?是觉得自己对付不了那群老鼠吗?还是被那个膝盖上中了一枪的尸体吓得不敢一个人走路了?要是怕了就直说,我他妈没时间跟你说废话!”
侯风冷冷地哼了一声,他失败了,不过也是意料之中,他也没真的期望三言两语就能得到什么令人欣喜的结果,那样狱长也不配做他的对手。
前面又是一个岔路。
侯风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走了太远,油灯里的油即将燃烧过半,如果继续向前却依然碰不到有油灯的甬道,就会慢慢失去回头的机会,永远被困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或许,这才是真正为狱长准备的陷阱。
也不知是谁这样聪明?
他侯风都想不到这种法子,毕竟他可不认为一个失踪的曾通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感情,真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东西。好在他侯风的心里没有这种东西捣乱。
侯风瞄了一眼狱长的脖子,又想起狱长之前毫不犹豫吹灭油灯的举动,决定不去找一个将死之人的麻烦。黑暗……不知道为什么,侯风对黑暗产生了一丝恐惧,他不希望再次置身于完全的黑暗之中,至少不在这些该死的甬道内。
“妈的,你自己充你的救世主吧,老子可不奉陪了!”他转头向回走去。
非常幸运,或者根本是故意留下的线索,狱长在右侧的岔路找到了一滴血迹,他同样注意到了油灯的问题,却再次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他不会让预言成真的。
狱长觉得他就快要追上了,侯风分析得没错,马宣的说法跟那个布条确实存在明显的漏洞,这是一个过于粗糙的陷阱,但是即便是陷阱,他也应该能在陷阱的尽头找到曾通。曾通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诱饵,没必要用其他人替换曾通。
狱长记下了一路走来的路线,而且他身上其实带着满满一盒火柴,他自信可以带着曾通回去。狱长总是随身带着火柴,只是刚刚他想让侯风在黑暗中多呆一会儿看一看会发生什么——现在他有点后悔多耽搁了那一会儿。
曾通现在也是自己在黑暗中呆着吗?
那么长时间,那么多的血……
还有那个该死的预言。
他为什么没有早给乌鸦一枪?确实,他现在非常非常想把乌鸦找出来做掉,乌鸦或者乌鸦的哪个杂碎手下甚至就藏在刚刚的另一条岔路里。
但是他更想先找到曾通。
他当然不是什么好人,可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把曾通困在这个监狱里。他希望曾通可以出去,活着出去,他甚至已经找到了方法,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的,如果,他能找到曾通的话。
狱长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欺骗自己的人,但是现在他的确在刻意回避着另外一种可能性,一种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停增大的可能性。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地上看到血迹了。
路,渐渐的平缓起来,油灯微弱的光终于碰到了阻碍,显示出了陷阱的尽头。
可是,那里没有曾通。
那是一扇门,一扇他本来已经放弃了寻找的门。
狱长停在门前,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