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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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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不必这样看着我。”狱长扔给了曾通一盒尚未开封的香烟,接着向自己的茶杯中添满了热水。很快,烟雾伴随着热气袅袅地升起,使室内的一切变得不再那样清晰分明。
“坐?”狱长抬了抬下巴,却没有向着那张饱受侯风体重折磨的凳子,而是冲着曾通背后,那里是屋内唯一一张床。曾通愣了一下,睁大眼睛,尽力去遏止心中那个不由自主升起的念头。他不明白狱长这是什么意思,他突然意识到可能他永远也没办法猜透狱长到底在想什么。
最终曾通只是惶恐地摇了摇头,坐到了狱长正对面的凳子上。
“你很紧张?”狱长笑了笑,不再理会要曾通坐到哪里这个问题:“是因为刚刚没说实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又或者,两者皆有?”
别的什么原因?什么原因?……曾通捻动着手里的烟,他无法不去想那个折磨着他的念头。
狱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给了曾通片刻的喘息之机,仅仅是片刻。
茶杯被放回到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将曾通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狱长再次开口了,语气温和:“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不过没有关系。我只是好奇,你隐藏的那部分事实究竟是什么?或者我换一个更容易回答的问法——我究竟是怎么死的?”
曾通的呼吸几乎要停滞,烟灰在寂静中逐渐变长,终于掉落在地上。
“侯风相信我会死并不奇怪。你应该听出来了?他想要杀我——原因你没必要知道。但是你为什么会相信这个荒谬绝伦的预言呢?我看得出来,你不仅信,而且深信不疑。那个所谓的伍世员让你看到了什么证据?——甚至是,什么画面?”
曾通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但是这次没有一丝表演的性质。他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那双过于凌厉的眼睛,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你不想说,因为你在为我担心,这没有必要。你应该明白这一点,我知道得越多,对你、对我就越有利。你的隐瞒只会让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反而是对我的干扰。”狱长停顿片刻,认真地看着曾通的眼睛:“曾通,你不是英雄,没有必要去背负什么,难道你认为同样的事情你可以处理得比我更好?”
曾通看着狱长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动摇。狱长说得没错,一个声音在曾通心里响起,他根本不可能比狱长处理得更好,或许他现在就应该说出实情,再次把一切全部都交由狱长去判断、去掌控,那独断专行的手段并不让他害怕,反而使他在这个黑暗邪异的监狱中感到无比安心。
曾通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一个音节,那个过于残忍的画面迅速占据了脑海,将他的话扼死在喉咙中。
狱长摇摇头,似乎对曾通的反应并不满意。他换了一个坐姿,身子略微前倾,逼近曾通:“死亡,多么迷人的哲学问题,不应该被刻意回避,对不对?侯风说得没错,人人都会死,关键是为了什么而死,怎么死。躺在病榻上静静等待死神的光临?或许是大多数人标准结局,但不会属于我。那么,是被侯风冷不丁地割断喉咙?还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不,也不对,这些都不符合我的审美观念,太庸俗。结局就应该精彩一点,有趣,惊心动魄,如果能让所有人都预料不到就更好——”
“不、不要说了,狱长,不要再说下去了。”曾通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他忍不住出声打断,狱长所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意有所指。莫非现在已经太迟了?莫非狱长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有意思,很有意思,看来我说中了?”狱长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他向后靠上椅背,手指轻轻敲动桌面:“一个精彩的、出人意料的死亡方式?……”
“狱长!”曾通不敢再让他想下去,他感觉狱长马上就要触摸到那个真相,那个与死亡仅仅一线之隔的真相。曾通猛地站起来,他的心狂跳不止,他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陷入了这样被动的境地。
他明明什么也没有说,可是狱长还是什么都知道了。曾通一时半会儿还没想明白秘密是怎么被自己泄露出去的,但是他突然意识到,这样下去他谁也救不了——他就快要一败涂地。他必须马上扰乱狱长的思路,将狱长从正确的道路上引开,用尽一切他能想到的办法。
一个计划在曾通的心中迅速成型。
狱长静静地看着曾通,看他激动地站起来之后究竟能说出些什么。
今天的曾通很不一样。曾通不是一个会隐藏自己想法的人,对狱长而言,阅读曾通的思想就像是阅读白纸上的黑字一样容易。可是今天不同,今天的白纸被蒙上了一层黑色的轻纱,即使是他也需要凝神仔细分辨。
狱长感觉得到,真相已经非常接近了,虽然还不明白曾通为什么会如此坚定地选择隐瞒,但狱长知道曾通已经快瞒不住了,他就要支持不住缴械投降了。
“狱长,”曾通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降低了不少,只是说出的却不是狱长期待的回答,而是一个问题:“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狱长扬起眉毛,好奇地望着曾通,直到把曾通看得不知所措,他才笑了笑:“你说。”
曾通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踌躇着开口:“可不可以……不要抛下我。”他的声音很轻,乞求的语气。
“为什么会抛下你?这话从何说起?”狱长下意识发问,刚问完他就自己找到了答案:“你看到的其实并不是我会死?而是我会抛下你?”
曾通缓缓地点头:“你会离开这里,离开鹘山监狱。”
狱长思考了一会儿:“我是狱长,你是无期的囚犯,照理说是会有这么一天的,你何必那么伤心?而且对‘死’这样敏感?”
“会死的不是你,是我。你会活着离开,而我会死在这所监狱里,被乌鸦杀死。”狱长注意到曾通将这句话说得格外斩钉截铁,仿佛想借此确认什么。对于曾通来说,这样的语气过于坦然了,甚至带着一种解脱。
“乌鸦?他为什么要杀你?”狱长皱起眉头,他紧紧盯着曾通,问道:“我是怎么出去的?”
曾通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之后才是回答:“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突然离开了,之后监狱里就乱了套,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想杀死对方从这里逃出去。”
“侯风呢?”
曾通摇了摇头:“我没有见到他,他大概——跟你一起出去了?”
“这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为什么之前不肯说?”
曾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答道:“伍世员跟我说,一旦你知道了这个预言,你就会怀疑我,会抛下我,会让这一切都变成真的。”
狱长连珠箭一样的发问终于停歇下来。这倒不失为是一种解释……除了那句话的语气有些奇怪之外,曾通的回答没有什么漏洞。难道他真的猜错了?在两种解释都成立的前提下,是相信曾通的话还是他自己的直觉?
曾通可以在短时间内编出这样一套说辞吗?如果是编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狱长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下来:“预言没有预测未来,而是创造了未来,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在心理学中被称做俄狄浦斯效应。看来这个叫伍世员的鬼魂多少有些想法,嗯?我们是不是也曾经讨论过这个话题?”
“是的。”曾通肯定道:“当时你说,不是预言创造了未来,而是人们对预言的相信创造了未来。正因为相信,所以格外恐惧预言成真,所以费尽心机地去避免它发生。而这,恰恰就落入了预言的圈套,为了避免预言成真所作出的每一个决定、付诸的每一步行动,反而都是在向着它指引的方向迈进。所谓的预言,说到底,不过是一句骗过了所有人的谎言——当一个谎言令人深信不疑的时候,它就拥有了改变未来的力量。”
“不错,记得很清楚。”狱长满意地点点头:“那么你怎么看?此时此刻,曾通,你相信这个预言会成真吗?”
曾通没有回答,他望着狱长,反问道:“那你呢狱长?你会抛下我吗?”
狱长一愣,很快笑道:“同样的问题你又原封不动抛给了我,看来这几天跟侯风学会了不少东西?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是一个比我更加称职的老师。”
“会吗?”曾通固执地发问,恳切地期待着一个答案。
狱长摇了摇头:“曾通,承诺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只有死人给出的答复才能确定真伪。而我只能告诉你,我并不相信这个预言,至少现在不信。”
“那么,我也不信。”曾通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