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云山】何夕而归 那些年像他 ...
-
云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神堂里出来的了。
云廊上的薄雾弥漫着,好似整个天地间他只能看到面前的那个人,他走着,云屾静静地跟着。
云屾总觉得自己遇到楚攸宁之后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怪事。
同样的,也忆起了很多年前的旧事。
他一直觉得之前的那些年会永生永世、像他酿的酒一般深埋地下——
无人问津,更是无人品尝。
可偏偏楚攸宁的从天而降,让这些本该葬进沉疴里的陈年往事一点点、一点点地从云屾的伤痕中剥离出来。
往事如风而至,如烟而散,无形亦无影,终究是要归于沉寂的。
但,也正是这种毫无预兆让云屾觉得那个在他眼前长大的孩子一直都在,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天本无意弄人,奈何故人错将思绪寄东风,今夕已去,何夕而归……
云屾踏上琼露堂的长阶,随着楚攸宁走进了殿内。
果然是殿如其名,整个琼露堂漫着琼花香,郁而不腻,云屾很是喜欢。
楚攸宁低眉望了望眉头舒展的云屾,难以察觉的笑浮在了嘴角。
“我不太喜欢热闹,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别院的客房不多,你看看喜欢哪间留下便是。”
琼露堂庭院不多,但这草木却是繁多至极,各种各样的花草围着庭院的角角落落,静默在雾气之中。
他倒是雅致,云屾心道。
“听那些弟子说,你不下山,不收徒,难道这些年都陪这花花草草了?”
“倒也不是,我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约束着自己,在云山,也是图个清闲。”
他这般谈笑风生,却让云屾不住怀疑起来。
清闲?
待在这里能清闲才怪。
云山派怎么说也是仙门大派,大大小小的事情数都数不过来,他能有多清闲,可想而知。
“仙主那边还有要事商策,我去去就回。”
楚攸宁将云屾带进了客房,便匆匆离开了这里。
说来也是奇怪,云屾将这琼露堂转了一圈,却也没有见这琼花香从何而来,难不成只是用术法制成的熏香,单单图个气味?
他好像越来越不懂这个人了。
打住!
云屾猛地回神,楚攸宁是何心性、是何模样与他何干?他为何会去想这些东西……
澹云疏星。
沿着通往神堂的云廊,一道身影小心翼翼地穿过一层层云雾,生怕惊动了守夜的弟子。
趁着无人之际,他旋身躲进神堂大殿之中。
或许从前的云屾怎么也想不到,他如今进自己的神堂居然还要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
殿内的烛光隐隐约约地摇曳,映着神像上微微泛起的金光。
云屾将抬手轻轻覆到神像一角,刹那间,灵光乍现,罡风四起,整座神堂顿时宛如白日。
若不是因为体内有神识作载体,如此强盛的灵气直接灌入云屾便可以成为神史录上第一个被灵气撑死的而归位的神仙了。
寻夜的弟子似乎察觉到了神堂的异动,转而向这边走来。
云屾见机收手,偌大的神堂顿时昏暗下来,恢复了原状。
台阶上的脚步愈发近了。
随着神堂大门倏忽间被推开,一只手及时将云屾拉进了神像后,淡淡的琼花香将他裹了起来。
“别说话。”
待他看清眼前之人,下意识偏头错开了那只示意他噤声而放在自己唇边的手指。
昏暗中,他盯着楚攸宁揉进了笑意的眼眸,不由得紧张了几分。
楚攸宁不是去与仙主商讨要事了吗,怎么会出现在神堂……
他什么时候来的?又看见了多少?
云屾转念一想,于他而言,楚攸宁并不知道自己的真身就是云中仙君,只要随随便便搪塞一个理由,便能很好地混过去。
神堂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弟子一脸惊诧地推门而入,一脸疑惑地望了一遭,最后一脸茫然地退了出去。
果然,门派里有个傻弟子,也不见得是个坏事。
神堂的门被缓缓关上,木栓落下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里。云屾低声舒了口气,躲在自己神堂还被吓得一惊一乍,真是丢人。
“手。”云屾低了低头,淡声道。
楚攸宁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松开了刚刚躲避那名弟子而握在他手腕上的手。
“看见了多少?”
他一向不喜欢拐弯抹角。
“怎么说……什么也没看见。”楚攸宁坦然一笑。
骗子。
云屾说不过他,只好自顾自地解释道:“我饿了,来找吃的。”
他好像听见身后人笑出了声。
“来神堂找吃的?”
他是吃香灰长大的吗?
云屾说完这句话突然就很想打死自己,话虽是这么说,但,他是真的有些饿了。
毕竟他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的确确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虽说现在已经有灵气傍身,但灵气又没有让他随时随地辟谷的作用。
真是要命。
兴许是饿坏了,云屾居然闻到了几分糕点的香味。
“不过,你还真来对地方了。”
“……”
云屾不解,没好气地看着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楚攸宁从神像后出来,朝着灵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久,他便端了一盘精致小巧的花糕便送到了云屾眼前。
“???”
这花糕……
是供品吧……
真亏他想得出来。
但这雪白的花糕漫着淡淡的香气,委实诱人。
“你不怕云中仙君不高兴,这么随便地拿他老人家的供品来吃。”
云屾违心地接过了那盘花糕,身体却极其诚实,自顾自地拿起一块丢进嘴中。
果然甜。
“你不是吃的很开心吗……”
楚攸宁低声笑道,好在云屾并没有听见。
“慢点吃。”他倚靠在灵台一侧,看着云屾将盘中的琼花糕一扫而光,笑着提醒道。
其实云屾自幼喜欢甜食,这琼花糕甜而不腻,刚刚好合了他的胃口。
不过……好像缺了些什么。
只见楚攸宁伸出手来,拎着什么东西。
两壶白玉色的酒瓶叮叮当当在他眼前清脆的响着。
露酒的香气将他熏得一怔。
不同流俗的堂堂楚仙君……居然会藏酒……
“我本是想来这边饮酒,却不料撞到了你在神堂……找食物,既然有缘,不如……”
“楚攸宁。”
他第一次这么叫他的名字。
很陌生,陌生到被喊名字的人都怔了一下。
你当真是个怪人,云屾心道。
云屾接过他手中的一壶酒,苦笑地摇了摇头。
神堂中,灵台旁。
他居然跟一个不打不相识的人对坐饮酒。
从客栈酒楼,到灭门鬼宅,再到现在的云山——楚攸宁似乎一直形影不离的跟着他。
奇怪的是,云屾并没有觉得他很碍事。
甚至,还有了一丝慰藉。
就好似有人在他本应暗沉的心中放了一把火——
长风骤起,烧透黑夜……
像极了那些年。
那些雨暗灯残的孤月夜,曾有一人提灯闯进了他冰冷的天地……
云屾一直记得,他在神界做过最叛逆的一件事,就是把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救回来的小孩子,留在了身边。
“云中仙君不顾枉法,竟私自带凡人回神界,当真是不把神律放在眼里!”
“真是荒唐!偌大的神界之上岂由云中仙君一人任性妄为?!”
云屾把他带回来的第一天,就有神官坐不住开始在议事堂上叫嚣。
“诸位,人既是云中仙君带回来的,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不妨听听云中仙君作何解释。”
帝君景初一向给足了云屾面子。
“解释?不用解释。”
可惜云屾从来不领这个情。
“帝君看到了吧,云中仙君如今是谁也不放在眼里了,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这议事堂有我与否,又有何干系。”
云屾明摆着要与神界众神官对着干了。
或者换句话说,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传闻天地混沌之时,无妄之渊与神界不分上下。
日月颠倒,厉鬼肆虐,整个神界人心惶惶。
神界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而无妄之渊的山巅,便是云屾生落的地方。
那时的帝君为封离神界已是命不久矣,便用毕生的神力将无妄之渊的灵石催化成人形,愿身死之后能够有人替他了了这方心事。
于是——
数百年后,便有一位神官以云山作界,凭一己之力将无妄之渊封印在鬼界之中。
此后,海晏河清。
而云中仙君的名讳,也由此传遍了整个神界。
那时神界鲜有凡人飞升,而景初却成了第一任飞升成神的帝君。
神界是云屾亲手交给他的。
但自此之后,由凡人飞升而来的神官愈来愈多,以至于从前的神官都被一个个被迫让位。
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挑拨离间、勾心斗角,越来越多的烦杂的气息将整个神界搞得是乌烟瘴气。
景初无暇顾及。
云屾既是想管,也不过是在忍无可忍之时将几名神官贬下界去。
此番众神既然都与他相悖,不如一了了之,这神界此后如何,又与他何干。
这样倒也好,清净得很。
此后,云中仙君的神邸之中,便多了一个豆大的小孩子,和不问世事的云屾。
云屾抛却了神界所有的职务,带着年少的时家遗孤,在云山脚下建了一个小祠堂。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时家也算是仙门世家,如今这一脉只留你一人,小时珵今后要好好练功,才能好好保护自己,知道吗?”
那时,时珵眼中只有一个人,那便是云屾。
“仙君仙君,你来看看扇页的字是不是很好看,是我写的哦!”
“仙君仙君,你看庭院的那棵棠树好不好看,我种的呢!”
“仙君仙君,今日的百合粥是不是格外的好吃,我亲手做的呐!”
云屾:“……”
仙君现在头很痛,看着小时珵的身影在神殿里里外外跑来跑去。
“时珵!”
他喊住那阵风。
云屾最初怕时珵在神界生活会觉得万般拘谨,左右考虑着便把神殿中所有小仙仆都撤去了,只有每逢月初之时会有人来打扫庭院。
人少了,可这吵吵闹闹的声音却越发大了。
“仙君。”
他跑过去,乖乖地站在云屾面前。
“其实你不必……”
“我知道,仙君是因为我……因为我才独自留在这里……如果不是我,仙君现在应该在……”
小时珵叫不出神殿之外的那些地方,他只是觉得仙君这么厉害,如今却只是一个人待在这冷清的地方,不该是这样。
“时珵,你不必多想,我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的。”
云屾伸出手揉了揉小时珵的头顶,一脸笑意地垂眸看着他那委委屈屈的小脸。
“可是!”
时珵一把抓住头顶似乎快将他头发揉乱的的手,紧紧地握在小小的手心中。
云屾一怔,只觉得手中的温热来的突如其来。
“我想让你开心一些。”
那时,一个从尸山血海爬起来的小孩子,在一片深渊之中,拉着他的衣袖,喊了一声“仙君。”
现在,这个不懂世事、不入尘世的孩子,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告诉他,他想让他开心。
其实云屾并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救他。
死生有命,世事无常。
这本就是尘世间在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日复日,年复年,他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太多轮回千转。
可他终究不懂——何为尘世。
他生来便立于尘世之上,有人告诉他,他的宿命便是苍生,那他便守这苍生永生永世。
他好似坠进了一个深渊,就好似他才是无妄之渊的孤魂,尝不到世间的冷暖,看不到尘世的欲念。
时珵是他手中唯一的一捧光。
一捧没有沾染任何尘烟的、最纯净的光。
可如今——
他,把他弄丢了。
每每入梦他总能看到那个身着白衣的小孩子,人影在暮色中晃来晃去,但他只能看着、望着,可怎么也抓不到。
云屾看着人影随着夕阳沉下去,几时叫着他的名字,却没有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