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得酒》宴岁温

4、【云山】三尺神明 举头三尺有

　　“坏了！”

　　云屾闻声抬头。

　　原本谈笑风生的那名弟子顿时停住了脚步，好似想到了什么极其严重的事情。

　　“今日回山还未去神堂奉香，再晚些师尊怕是又要怪罪下来了。”

　　话毕，两名弟子又啰里啰嗦地交代了云屾好些事情，诸如千万不要去琼露堂招惹楚仙君、看到其他仙师记得行礼云云。

　　“等一下。”

　　云屾把转身刚要冲出去的两人喊住，思索片刻，开口道：

　　“既是神堂，便无拒之外人的道理。”

　　他们好像猜到这人下一句要说什么了，立刻双手合十冲着头顶默念了一句“神君晚辈对不住您、往后修行赎罪”之类的话。

　　鬼知道这人跑到神堂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还好神君他老人家不会计较。

　　云屾瞥见这弟子一副赴死的表情，忍不住轻笑一声。

　　好在他忍耐性还不错，不然，他或许直接就让这弟子跪在他面前拜一拜算是赎罪了。

　　“你放心，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不会让你们难堪的。”

　　巧了，不仅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眼前刚好有一个。

　　云屾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容让这两人更加怀疑了。

　　“罢了罢了，你既是楚仙君的人，便也知道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关乎他的名声，你好自为之。”

　　楚仙君的人？

　　他什么时候就成了楚攸宁的人了？

　　“我跟你们楚仙君并无任何关系，注意言辞。”

　　云屾看着眼前这两个人满脸无所谓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解释也是白解释。

　　不信是自然的，在他们看来，白玉无瑕之身的仙君若是带一个不知礼数的小孩子回山：

　　非亲即故。

　　委实是冤枉，云屾心道。

　　众所周知，神堂是整个仙门之中灵气最盛的地方，每多一人供奉，这灵气多会增长一分。

　　而云山派供奉云中仙君的神堂，便是他在神界时神力的来源之一。

　　云屾此去神堂并非无心之举，他一介凡人不像仙门子弟可以修炼飞升。

　　但他体内拥有神识，神堂的灵气可以使他增加几分神力，只要供奉不断，在他凡界的神力便不会消失。

　　如此一来，他至少可以以一己之力去应付无间的厉鬼，而不是像之前那般还要靠楚攸宁来救他。

　　通往神堂的道路上漫着些许林雾，像是从山腰溢出来的般，将云山围裹着。

　　云山派无论男女弟子，衣着荼白，发带与腰襟处都带有象征身份的云纹。

　　而云屾往这白衣堆里一站，扎眼得很。

　　扎眼就算了，谁让他天生一副秋月霜华的好皮相，引得许多女修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临易师兄！”

　　那白晃晃的人堆里有人远远地认出了云屾身边的那位弟子，兴奋地挥着手臂示意他过去。

　　“你自己在神堂不要乱走啊，我们先过去了。”话毕，那弟子便着急忙慌地拉着另一个弟子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另一个小弟子倒是心细，被拉着走时还不忘向云屾微笑示意，好像在告诉他不必担心。

　　“临易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又不会迟了。”

　　那名叫临易的弟子松开他的手臂，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你，你没看见那些女修盯着他，眼都快看直了好吗？！”

　　这么一说，他下意识地朝云屾的方向望了几眼。

　　这话倒是一点也不假，云屾毕竟是初来云山，一身出挑的霜色，即便面容稚嫩，也挡不住骨子里的凌然与萧飒。

　　“哎哎！思衡师兄，那个小师弟是哪位仙长的徒弟呀？生的这般好看，会不会是个奇才啊？”

　　“对啊对啊，许久没见哪位仙长收徒了，到底是谁的啊？”

　　“就是就是，你快说啊师兄！”

　　见着这两位刚从云屾身边跑出来，便有不少弟子围过来打听这打听那。

　　“想，想什么呢！”

　　临易乍一听，突然跳出来打断了他们的话。

　　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多这么个师弟。

　　思衡无奈地冲大家笑了笑，温声道，“大家误会了，这位小公子不过是楚仙君带来的客人。”

　　话音刚落，思衡觉得这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谁带来的？？？

　　“我没听错吧？！楚仙君从不收徒就算了，百年难得下山一次，居然还带来了个小孩？！”

　　“这谁家的孩子这么大的面子，居然还被当做客卿请上来？”

　　这群弟子像是滚烫的沸水炸开了锅，叽叽喳喳地似乎要将他二人淹了。

　　“你们说楚仙君即不收徒，又不下山，会不会是因为从前惹了什么尘缘来躲债了？”

　　虽说这想法过于危险，但这群心照不宣的弟子像是猜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说话声音都莫名的阴阳怪气起来。

　　“哎哎哎！你们看这个小孩眉眼间是不是跟楚仙君有些相像？”

　　“哎真的啊！我怎么刚刚没发现！”

　　“天哪，我怎么感觉他越看越像楚仙君！”

　　不知是谁挑起了这个头，这乱七八糟的猜测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好在，远在神堂门侧的云屾并没有听到这番高谈阔论，不然，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这些人闭嘴。

　　云屾负手迈入神堂大殿之中，刚要抬起手以防被这香火味熏得连连作咳，却发现这殿中香火旺盛至极，却闻不出一丝原本神庙中该有的焚香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清幽的花香。

　　淡而清雅，郁而芳华。

　　说来是巧，云屾在神界之时便不喜任何香火味，浓郁的香味烧心，会惹他心浮气躁。

　　他立于高大的神像旁，仰望着这“云中仙君”的仙容，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这神像目色沉炽、眉宇凛然，举手投足之间英姿勃勃，再配上及踝的祥云仙裳，身侧金鹏旋卧，的确是会让人目之生畏，望之起敬。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与云屾本人毫无关系。

　　他向来不喜富丽堂皇。

　　但至少这偌大的神堂供奉着偌大的神像，灵气源源不断地流入，这倒给了云屾极好的机会来恢复神力。

　　“小师弟，你是来神堂上香供奉的吗？”

　　云屾不知不觉已经在殿内站了许久，一位女修看着他一人在这里，便大胆地凑上去搭话。

　　“我不是什么小师弟。”他淡淡道。

　　“啊？不是吗，我还以为……”

　　“还有，我不上香。”

　　云屾生了一副清冷的嗓音，寂静之时却是格外的撩人。

　　那女修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似乎脸有些发红，刚想继续问下去，便被神堂的不速之客生生把话吞进来肚子里。

　　“楚仙君好！”

　　一袭白裳踏进了殿中，径直朝着云屾的方向走来。

　　堂内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那女修看着楚攸宁离自己越来越近，迟钝地行了礼，转瞬间便一溜烟地跑远了。

　　“怎么样？”

　　楚攸宁停步在云屾身旁，询问道。

　　云屾抬眸，对上了他似乎天生笑意的星目。虽不知他询问的究竟是何物，但云屾还是应道：

　　“挺好的。”

　　他看着云屾不苟言笑的模样，忍不住地轻笑了一声，

　　“神堂每日都会有弟子来供奉，百年来香火不断，灵气充沛。再加之云山本身就是一块山水宝地，有灵气滋养，百益无一害。”

　　“的确。”

　　云屾不知为何，回应起他的话来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感觉。

　　堂内本就安静，有些胆子稍大的弟子开始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纷纷，那表情千变万化，让云屾看得心烦。

　　“你们这些弟子是没见过生人吗？”

　　“你这般模样的，倒是头一个。”

　　“……”

　　什么叫他这样的？

　　云屾起初只是觉得这小仙君做起事来不上规矩，现在看来，说起话来也开始噎人了。

　　当真是无聊至极。

　　在他的神堂上、神像前，来调侃他本人，估计天上地上也没人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你来做什么，上香供奉？”云屾许是有些怄气，声音也不似之前那般平和了，却多了几分少年该有的任性感。

　　“我来接你。”

　　云屾一怔，只是觉得这四个字有些过于陌生，又有些过于熟悉了。

　　“去哪？”

　　楚攸宁垂眸对上他疑惑的目光，眼角藏着淡淡笑意，轻云一般，揉进这神堂的曙光里。

　　“琼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