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得酒》宴岁温

3、【云山】明理之人 前无古人，

　　“见过仙君！”

　　两位少年慌张失措地向楚攸宁行礼赔罪。看样子，大概都没有料到会在这宅子里遇见这么个人物。

　　楚仙君……在仙门只有资历够深之人才称得上是仙君，这地位估计也就仅次于即将飞升的小神官了吧。

　　云屾不自觉地向身后人瞥了一眼。

　　“无妨，仙主派你们下来也是为了历练历练，不必在意我。”

　　楚攸宁对小辈的声音顿时多了几分平静与和蔼，“这座府邸大抵已经没有活物了，布个阵把这里封了吧，以免再生事端。”

　　“是！”

　　听到楚攸宁的施令两个少年顿时严肃起来，急忙到府外去布阵施法了。

　　云屾看着两个小孩子没了踪迹，缓缓转身打量了楚攸宁一番，须臾，才开口道：

　　“今日在酒楼……”

　　“今日在酒楼是我失礼，实属抱歉。”

　　不等云屾说完，楚攸宁便拱手向他表示歉意。

　　但，这歉道得是万分没有诚意，若云屾当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哪经得起他在酒楼这般折腾。

　　“云公子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公子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他抬眸之时，刚好与云屾四目相对。

　　“或许，是我认错了。”

　　不知为何，楚攸宁微微侧目，有意避开了他的眼神。云屾虽说见怪不怪，但对他此番话还是有些在意的。

　　谁会对一个少年模样的小孩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就算了还上来就大打出手？

　　这怕不是个故人，而是个故敌吧……

　　“罢了，你且说你的，信与不信是我的事情……如今厉鬼肆虐，这璇玑城太平不了几日。”

　　云屾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与他谈论下去，便索性换了个话题。

　　厉鬼为祸人间，已不是一桩小事。

　　“云山派已察觉此事，目前当务之急是将此地的厉鬼除尽，为了防止突发状况，我今夜暂且在这里守着，明日一早便上山与其他人商讨对策。”

　　楚攸宁这话倒也是严重了许多，厉鬼纵然有复生的可能，但倒也不必在此处一直候着。以他的能力，不可能察觉不到厉鬼出没的踪迹。

　　片刻，灵光乍现，若隐若现的金光将整座府邸笼罩起来。

　　“仙君！阵布置好了！”

　　那布阵的少年急匆匆地跑进来，向楚攸宁报告。

　　“做得好。今晚你们两人在府外守夜，有任何情况随时告知我。”

　　那少年看到楚攸宁露出了赞赏的笑容，顿时欣喜万分，好似一个得了奖励的孩子。

　　云屾好像明白楚攸宁为什么选择留下来了。他似乎快忘了，自己曾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仙君仙君，你不用老是跟着我，偌大的神界我还能跑出去不成？”

　　“你且跑你的，我不过是散散步罢了。”

　　时岁无声而去，留不住眼前欢愉。

　　那个时候云屾眼中的人，不过是一个还喜欢肆意奔跑的孩子……

　　“小孩，替我看看有没有能住人的空房，我要睡觉。”

　　云屾随口喊住了前脚刚迈出去的那个少年，既然楚攸宁要留，他也不想就这么一走了之。

　　毕竟，这无妄的厉鬼多多少少跟神界脱不了干系。

　　“你……你在叫我？”

　　那个云屾口中的“小孩”一个踉跄差点扑在地上。

　　这小孩站稳了身形，默默地看向跟他差不多高的云屾，又看了看比云屾高了整整一头的楚攸宁……

　　“咳，我说，我困了，要睡觉，能不能劳烦这位小……小公子看看有没有可以住人的房间。”

　　云屾自然而然的话似乎把这孩子吓得不轻，想了想，又换了个语气。

　　“？？？”

　　不重复还好，这一重复让这少年觉得云屾似乎哪里有点问题……

　　他一个普通人在鬼宅睡觉？？

　　亏他想得出来。

　　“楚仙君，这位小公子……”

　　他遏制了自己想骂他脑子有问题的冲动。

　　他一脸无语地看着打着哈欠的云屾，突然反应过来，这鬼宅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小孩怎么会毫发无损的站在这儿？

　　楚攸宁本就生了双温润至极的星目，瞳影中似有秋水涨落、月色流动，他轻笑一声，“他既然开口了，你便去找找吧。”

　　“是……”

　　果然还是仙君明事理！

　　这少年心想着刚开口答应，猛的反应过来楚攸宁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等下，”

　　仙君终于想通了！

　　这少年一脸欣喜地准备把这位公子“请”出去，便听到这位明事理的仙君又补充道：

　　“替我也找一间。”

　　这少年又一踉跄差点把头磕门框上。

　　月没参横，凉风习习。

　　璇玑城的深秋比以往来的早些，即便日头高上，这天寒地冻的地方也不见一丝暖意。

　　当云屾揉着眼睛醒来的时候，居然觉得自己睡得格外舒坦。

　　他不经意地打量了一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的门窗，还有身上披了一层又一层的被子。

　　他居然还有夜中梦游的习惯？

　　罢了，云屾心道，自从来了凡间这种事情他也是见怪不怪了。

　　“仙主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既然这边的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休整一下就立刻出发吧。”

　　云屾刚推开屋外的门，便与商讨事情的三人打了个照面。

　　“要走？”

　　“醒了？”

　　二人难得的撞了话。

　　楚攸宁轻咳一声，眉眼间却带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仙主那边说是有急事商议，璇玑城的事情云山派不会不管不顾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两个少年觉得楚攸宁一见到这位小公子语气便格外舒缓，甚至……有些许温柔。

　　像……在叮嘱自己养大的孩子。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一了了之，既然现在要走，那我跟你一同上山吧。”

　　云屾思索了一番，如今这形势他自己一人待在璇玑城也是无济于事，不如上山去了解一下情况。

　　“也好。”

　　楚攸宁答应的倒是爽快。

　　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两位小辈的表情有多么精彩。

　　仿佛……一种什么打死不可能的猜测被证实了一样。

　　云山派坐落在云山之巅，常年云雾缭绕，仙气弥漫，颇有一番神界仙山的意味。而云山派便是距璇玑城最近的一大仙门。

　　说起这个，仙门有件不成文的规定，既然是该派山脚下的城镇，便要担起护其周全的责任。

　　璇玑城常年平静安定，所以很少有仙门子弟下山除祟。此番惊动了楚攸宁这样的仙门尊师，当真还是头一回。

　　“恭迎仙君回山。”

　　林雾之上，百里盛泽，廊宇延绵。

　　云山派不愧为仙门名列前茅名门正派，这山中之门好一副通天的架势，云屾顿时觉得这仙派果真是有排面。

　　想要飞升修行，这确实是块宝地。

　　“仙君，仙主在已经议事堂等着您了。”

　　来迎的弟子恭恭敬敬地向楚攸宁行了礼，也是，的确只有规规矩矩地仙家礼仪才配得上他一身仙风道骨之姿。

　　虽说云屾与他的初见属实令人烦心，但他不得不承认，即便是仙人遍地的神界，或许也找不出几人能够比得上楚攸宁这番令人望而敬之的容姿。

　　楚攸宁向云屾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便跟着这位弟子去了议事堂。

　　“唔……仙君终于走了……”

　　看着楚攸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云廊的尽头，那憋了一路的两个少年顿时舒了口气。

　　“怎么，你们还怕他不成？”

　　楚攸宁面慈心善，没想到还是个严师。

　　“也算不上吧，只是觉得仙君在身边，自己便会不由自主的跟着严肃起来。”

　　他毕竟是仙君啊，整个仙门都要给他面子的仙君。想当初楚攸宁也是所有仙门眼里不可多得的香饽饽。

　　传闻楚攸宁初来乍到之时，便以一己之力平息了令仙门百家头疼多年的厉鬼之乱。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此后，其他仙门与云山派仙主容怀策为了使其留在自己门派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仙门两侧的云廊一眼望去漫无尽头，待楚攸宁走后，三人便踏上了另一条与之向背的一方。

　　云屾走着，听着那两个少年一唱一和的长篇大论地讲述他们的楚仙君——仙门人人得而敬之的仙君：

　　怀瑾握瑜，风禾尽起。

　　楚攸宁百年来自留在云山派起，便里里外外替容怀策做了很多事，说他算得上半个仙门之主倒也不为过。

　　只不过，容怀策多次想要给他一个名分都被他果断拒绝了。仙主是识趣之人，便再也不提及此事，只当楚攸宁是自己的至交好友，互帮互助罢了。

　　“这么说，楚攸宁只是你们的一位客卿？”

　　云屾这话自口中说出便惊得两位说书人一愣一愣的。

　　“你，你，你怎么敢直呼仙君名讳！”

　　结结巴巴那位的脸白了又绿，好笑极了。

　　在他们眼里，天上地下无论是谁都不可以对楚攸宁无礼，更何况还是这么一个豆大的小孩！

　　“哦。”云屾应了一声，不以为然。

　　哦是什么意思？！

　　那少年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摆出一副想好好跟这小屁孩好好谈谈的架势。

　　“好了好了，”另一位弟子拉住气到跳脚的师兄，大抵说了些什么无关紧要、只要不让仙君听到就好之类的安慰的话。

　　“你说的没错，楚仙君现在一直是我们的客卿，但其实也与师门的各位授课仙长差不多。”

　　比起那听见楚攸宁名字便气鼓的弟子，这位弟子的话听起来倒是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恭敬。

　　客卿，也就意味着他随时都有可能会离开这个地方。

　　这也是云山派仙主与各位弟子所担心的，就好似楚攸宁在这里一天，大家便心安一分。

　　好在他们心心念念的楚仙君并没有离开的想法。

　　百年来一直都安安稳稳地待在云山派的琼露堂——楚攸宁如今的住处，据说这名字是他初来是自己随口起的。

　　琼露……琼花玉露……

　　没想到楚攸宁竟是个爱酒之人。

　　“每年出冬转春之际，仙君会在琼花树下酿酒，”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却从未见过仙君饮过那些酒。”

　　“楚仙君一向是君子风度，怎么会有嗜酒之好。”那弟子附和道。

　　楚攸宁自己酿酒却又不喝，倒也是个怪人。

　　这般想着，云屾顿时觉得自己又何尝不是……他孤身一人在神界无所事事的时候，便喜欢酿些美酒，只是存着，像是珍藏着，要留给谁一般。

　　春来酿愁，冬至焚忧。

　　这么说来，楚攸宁也算是半个同道中人。

　　只是念及至深，同道而已，并非同行，又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