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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山】阴魂不散 奈何死生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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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壶两盏,酒杯两只……”老板娘头也不抬的拨弄着算盘,嘴中还念叨着刚刚打架时损失的物品。
啪!一张清单拍在了云屾眼前。
“云小少爷,咱们呢,也是小本生意,这些东西您看着……”虽然损失了东西非常痛心,但是对云屾的态度仍然好的很。
云府毕竟是世家大族,弄这么一场,云屾多多少少都会觉得这脸面没地方搁。
不等老板娘把话说完,云屾没好气地赖道:“他赔。”
刚把那位铁青着脸的大少爷“请”出去,又要收拾这位惹出的烂摊子。
事出有因,这倒是不假。
如果不是这位不速之客——无理取闹,不分场合,这酒楼也不至于变成斗殴场。
而这位公子现在,正一手轻摇折扇,一手负在身后,笑意盈盈地望着云屾。
好不惬意。
云屾转头瞥了他一眼,微微皱了眉。
他,眉眼间像极了那个少年。
尸山血海、满城腥风最后的一丝纯净,曾拉着他的衣角,叫了一声——“仙君。”
云屾还在神界之时,曾在凡界寻得一位后辈,希望能够提拔其飞升,辅佐自己。
但世事无常,他却未能成功飞升,却还因此命丧神界。
自此,云屾起誓再不寻任何人飞升,云中仙君的神殿里里外外便只有他一个神仙——
是清闲,也是冷寂。
他不做俗人,信不得时久故人归;他不得不做俗人,瞒不住心有所冀。
奈何死生已落笔,天命不得欺。
云屾察觉到自己在出神,轻咳一声,而这时的某位白衣公子低声向身旁的酒楼小二说了几句话,便抬眸对云屾道:
“都说云小少爷于身貌是意气风发、于才能是身手不凡,今日得幸一见,赔些东西又何妨?”
如果不是披着凡人之躯,云屾一定当场劈了他。
把酒楼当戏台,把他云屾当杂耍的,亏他说的出这种话来。
如果他的后人有几分这人的模样——那么断子绝孙是个不错的选择。
云屾顶着冒烟的头,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从酒楼出来的了。
璇玑城长街繁华,熙熙攘攘,可他云屾走这么郁闷还是第一回。
“小,小少爷?这么巧啊,在,在这儿碰上您啦。”
一阵风从云屾身旁忽的停了下来。
“跑这么急做什么?”
云屾打量着气喘吁吁的云府家仆,怀中抱着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满头大汗一副急着去投胎的样子。
“哎,”他喘了一大口气,一脸嫌弃地准备开始跟这主子诉苦。
“您是不知道啊,这前面的那个酒楼,就您常去的那家,哎,不知道哪家的小公子顽劣不堪、不分青红皂白在人家酒楼里打架,砸了好些东西。”
话说到这,这位家仆抑扬顿挫地宣泄自己心中的不忿,好像这酒楼是他家开的一般,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黑了脸的正主。
这人说书似的情绪突然高涨起来,好像突然要讲到什么重要情节。
“幸亏啊,楚公子及时出手,还说要替那两个不明事理的道歉。”
顽劣不堪,不明事理……那人脸皮是铁打的吗?
“不说了不说了,我得赶紧去给楚公子送钱过去。”
“???”
给谁?送什么?
云屾原本黑了的脸居然硬生生气出了点血色。敢情那人口口声声答应赔偿,到头来拿的还是他家里钱?
早些便听闻家里来了位客卿,说是要帮璇玑城除些邪祟,云府的主人对他评价颇高,请了多次才答应下山。
楚公子……大概就是世人皆称“君子攸宁”的那位吧……原来君子,也不过如此。
云屾只觉得这些仙门小辈能力不高,仙架子倒是不少。
他望着慌慌张张跑进酒楼的小家仆,却被自己给气笑了,他还是第一次被耍的这般莫名其妙。
来者不善。
云屾决定今夜买几壶酒好好浇浇这晦气。
夜深,斗转星移。
云府别院的屋檐,是云屾最常去的地方,因为这里可以看到云山,而云山之上,便是神界的结界大门。
他一直记得,在那里,他曾救过一个小孩子。在神界,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更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
不坠红尘,不可谓人;未赎苍生,不可谓神。
他是云屾沾染过的唯一的人间烟火。
就像云屾早已不记得自己何时嗜酒成性,于他而言,不过换了一个红尘,孑然成欢。
云府庭院错落有致,别院靠着璇玑长街,多多少少可以嗅到几丝烟火气息,云屾喜欢深夜提壶坐在别院屋檐上,风中都夹着清闲。
可总有东西要打破这不可多得的寂静。
璇玑城向来太平无事,云山中坐镇的仙门日日夜夜镇守着四方安定,云屾虽从不过问,但也看在眼里。
可方才他明明听到了鬼戾——余音刺耳,划破云霄。
当云屾还在神界之时,无妄之渊地狱便被神界剥离了出去,此后无妄之渊亦称为——鬼界。
无妄之渊地狱,万鬼夜行。
可鬼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璇玑城?不等云屾好好思考一番,又是一阵鬼戾,好似生生将他的耳朵贯穿。
像普通人听不到能力范围之外的兽语,凡人自然也听不到鬼戾。但,带着神识的云屾却顶着凡人身躯饱受煎熬。
啧,真是时运不济。
云屾捂着双耳从云府屋檐上翻身而下,一脸厌恶地揉着嗡嗡作响的脑袋,寻着声音,他摸索到了璇玑城北城的一处祖宅。
好巧不巧,这宅子刚好是白天与他闹事的那位小少爷的府邸。怎地这少爷居然跋扈到连厉鬼都能引来?云屾突然觉得这想法是有些蠢。
云屾寻了处不高不矮的围墙,一跃而上。
这府邸似乎安静的吓人。
偌大的府上夜深之时总会有家仆守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这屋内屋外一丝灯光也没有,不得不引人生疑。
无妄之渊地狱的厉鬼食活物之灵,每食一分,灵力也会增长一分。就像普通人进食一般,夜深人静,厉鬼也是会饿的。
可怪就怪在这厉鬼好好的在无妄之渊待着,怎么会肆意妄为地闯到凡界来吞食生人?
云屾挑了一处较为隐蔽的空地从墙上跳了下来,顿时,一阵浓郁的死气扑面而来。
甚至还夹杂着几分骇人的血腥。
凡人的死气会在事故惨死后散发出来,轻者弥散,重者积存成怨,化形成鬼。如果他没有猜错,这座府内应该已经没有活物了。
看这死气,多半怨念至深,久则化形。
可云屾如今区区凡人,要想除尽这死气,要费上一大番功夫,不仅如此,若是处理不当,被反噬的就是他自己了。
府内的死寂仿佛将他围裹进了另一个世界,庭院的槐树歪着脖子,孤零零地垂着树枝,毫无生气。
活人在死气之中待久了是会被腐蚀的,云屾微微眯了一下疼痛的双眼,推开了主院的房门。
沉闷的房内顿时灌进了空气,风过之处,卷起的死气一股股横冲直撞地将云屾推进屋内。
像是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一团团的死气渐渐聚集在主院中央。
气息的侵蚀一寸寸地划过云屾的皮肤,虽无伤痕但疼痛不减,双眼更是难以视物。
云屾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他几乎有些无能为力。空有一身神识却不能施展法力,顿时让他感受到了几分力不从心。
他尝惯了无所不能的无束感,却没想到一无所能这般令人难熬。
“仙君,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闪过一张被血染了半边脸的孩童的面孔,清澈的眼神中透着一丝隐忍和无可奈何。
“闭眼。”
云屾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幻象所蚀,思绪突然被一股暖意拉回了现实。
一只温热的手将他微微拢进怀中,轻轻地覆上了他的双眼。
一瞬间,这一方死气冲天的地方突然多了几分明澈。云屾似乎清楚的感受到耳边温热的呼吸,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他很心安。
被幻象所蚀之人即便脱离幻境也在短时间内无法自由行动,云屾难得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的站在这里,这却给了身后人除尽死气的好机会。
须臾之间,狂风大作,鬼戾四起!
风呼啸着穿透整座府邸,府内所有的死气发疯般的涌进主院的房内,浓郁的血气却是不亚于任何一座尸山。
那人抬起另一只空余的手,将死气聚在主院空中,漫天黑雾顿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云屾在黑暗中似乎感受到那只覆在他眼睛手微微紧收,将他整个人往怀中又拢了拢。
云屾此时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身躯,比身后的人整整矮了一头,被这么揽着倒也不觉得奇怪。换而言之,他似乎感受到不可多得的安逸。
砰!
乌泱泱的死气轰然烧了起来,墨绿的灵火燃遍整个主院,好似要将这阴浊烧个干干净净。庭院的鬼戾渐渐转为活人般的嘶声尖叫,四起的哀嚎哭喊之声令云屾皱起了眉。
那人却是敏感得很,低眸看了他一眼。
动作间,云屾隐隐约约感受到幻境的效力已经消失,渐渐睁开了双眼。
灵火零零星星地在庭院各处有气无力地燃着,却丝毫没有停息的意思。云屾拨开身后人的手,刚要张口说点什么,便被眼前的景象搞得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啧,当真惨烈。
整座府邸上上下下一夜之间都化作这么一簇鬼火,好似风一吹随时都会烟消云散。
“璇玑城如今厉鬼成灾,只怕再过几日,这些厉鬼日渐猖狂起来,更是让人头疼。”
“你知道的倒是不……”
这“少”字还没说出来,便被云屾吞了回去。
冤家路窄。云屾突然觉得他下次出门该好好看看黄历了。
云屾顿时对这副熟悉的样貌不想多做任何评价,他并非耿耿于怀之人,但想到白天那家仆口中的“不明事理,不分青红皂白”,便觉得多多少少都有些可气。
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我刚刚算是帮了云小少爷一回吧,怎么,不打算谢谢我?”
这话倒是不假。但云屾并不想领情。
一来一回,这算是扯平了。
“哦。”云屾答了一声算是回应,便头也不回地向着屋外走去。
可他前脚刚想踏出房门,庭院的门轰的一声被炸了个七零八碎。
乌烟瘴气中顿时又弥漫起一阵灰尘。
“我跟你说了不要轻易地用爆破术,万一……”
“万一什么啊,你不破了这烂门怎么进去啊!”
隔着一层尘雾,云屾隐隐约约听着门外的吵闹声,像是哪家小孩在外面打闹似的。
“咳咳。”云屾捂着口鼻,被烟尘呛的不住地咳嗽。这进门的方式千千万,这种破门而入的方法他倒是第一次见。
多多少少有些蠢。云屾心道。
“什么人?!”其中一个似乎听到了云屾的咳嗽声,顿时警惕起来。
云屾边咳边向门……不,现在只能算是一堆碎木头……的方向走去,两个少年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不是鬼你就谢天谢地吧……”
云屾冲着那莽撞的少年摇了摇头,仙门一向是修身养性,能养出这种性子来,也真是少见。
相比之下,这另一位就略显镇定些。烟尘散去后,镇定的少年的目光先是落在云屾身上,露出几分惊诧的神色。
当这惊诧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云屾身后的那位楚公子身上,顿时炸开了来。
“楚,楚,楚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