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考试日(1) 考试日 ...
-
2018年6月8日,高考第二日,永宁市石州区,多云微风,14℃到28℃。
红色的横幅高悬在学校大门之上,上面白色的“2018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考试石州区南关小学考点”几字在夏风中上下翻动。横幅下是满地的资料碎纸和宣传单。
覃乐一离开考点不到两小时,现在已经从实验中学出发,坐上公交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公交车载满了实验中学的学生,摇摇晃晃向城区驶去。
“我们一会去广场吃烧烤吧。”车上的同班同学中有人提议,其余人也纷纷赞同。
“行。同桌,你也去吧。”覃乐一戳戳一旁的同桌。同桌面露难色,表示已经和姥姥说好回家吃饭。覃乐一多少有点失望,但也并未勉强。
同桌在兴河三巷站下了车,捧着一大束花在站台上,背影显得分外单薄。
“我刚刚就想问了,你干嘛送她花?”有同学凑过来,一脸好奇。
“因为曜姐经常给老覃讲题?曜姐算老覃半个老师了吧!”一阵哄笑。
“你俩唱双簧呢,知道还问。”覃乐一“切”了一声。
“别说了别说了,给孩子留点薄面。”朋友刘珺贱兮兮地假装制止。
同桌是个好同桌,爱学习,也爱帮人学习。用覃乐一老妈——覃淼女士的话来说,没有同桌,覃乐一现在还不知道能考几分。
“高考完我们应该请你同桌吃谢师宴。”早上出门时,覃女士如是道。
几个同学露出些揶揄的笑来。
覃乐一的手滑过衣兜,隔着布料摸到里面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叫了一声不妙,就侧身挤出了车门。
“你干嘛去啊!”刘珺隔着窗玻璃问她。
“我有点事!你们先走!”公交车已经开始缓缓前行,刘珺骂了她一声不靠谱,转头和另两个朋友说好下站下车。
同桌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子口。覃乐一的手在衣兜里握着盒子,疾步追上前去。
刘珺三人下车时正是下午六点多。近几日下了雨,兴河的水流得格外湍急。西面的残阳卷着厚重的灰蓝色云层,微风中轻摇的杉松透着影影绰绰的光。
“今儿天好像不太好。”三个朋友等在三巷巷口,指着压迫感极强的浓云。二十几分钟过去,覃乐一还是不见踪影。刘珺掏出手机给覃乐一打电话——覃乐一的手机还是她下午带给她的。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请稍候再拨。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out of service……”
手机最上方的通知栏突然开始疯狂闪动,刘珺心烦意乱地一点——她加的几个微信群,都已经被同一条推送刷屏了。
本市112路公交车于2018年6月8日18时50分左右,在西川路步行街口东路口发生车祸,公安正在紧张救援中。
下面的配图是打了薄码的车子。
“这车是不是……”三人面面相觑,有人惊惶地捂住了嘴。
按照车祸时间来算,这分明就是她们半小时前下的那辆车!
远处钟楼塔顶上的时间正走到整点,在三声敲击后开始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九点整。”
咚。
咚。
咚。
一声比一声沉闷,一声比一声压抑。
像是为谁而鸣的丧钟。
“同桌!同桌!”兴河三巷的结构远比覃乐一想象得复杂。她像无头苍蝇似的绕了两条巷子,干脆扯开嗓子喊人。
又拐过一道弯,同桌出现了。只是时机有点尴尬。她正被两个混子样的黄毛男围着,其中一个还伸出手来想要夺过她手中的花。
同桌抿着嘴,冷淡的脸上满是嫌恶。
“干什么啊你们!”覃乐一脑袋“轰隆”炸了,冲过去一把推开同桌面前那个黄毛男,挡在同桌前面。
黄毛被推得踉跄一下,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一句,恶狠狠地:“你谁啊你,管尼玛的闲事!”
另一个也在旁边帮腔,可能忌惮她看着高大,没有立刻动手。
覃乐一的脾气一点就爆,当即就把袖子撸了起来。同桌在后面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腰,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句:“3。”
二人做同桌近两年,覃乐一已经练就了同桌打个喷嚏都知道她要干什么的本事。
“2。”
随着“1”的气声落下,覃乐一抓过同桌的手,转身没命地跑开了。同桌被她拽着,还不忘给路盲的她指路。
俩黄毛男原地愣了几秒,很快便凶神恶煞地追过来,嘴里还嚎叫着威胁的话。
“花!”同桌惊叫一声。
覃乐一偏头扫了一眼,转身差点和一个无辜路人迎面撞上。
“一会回来捡!”覃乐一喊着:“同桌!这方向不对啊,怎么越跑越绕了!”
“不应该啊。”同桌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当机立断:“朝左边的巷子跑!”
又弯弯绕绕跑过两三个路口,黄毛们仍在后面穷追不舍,颇有种今天逮到她们势必要置她们于死地的架势。二人硬着头皮拐了两条巷子,倒霉地跑进了死胡同。
覃乐一抓住那扇大铁门狠狠摇晃了几下,转头急切地提议:“爬过去吧!”
同桌想了想,指向地上正在维修的开了盖的雨水井口:“我们躲这儿。”
黄毛喊打喊杀的声音越来越近,覃乐一也来不及多想,一脚踢开“维修中”的黄色标识,跟同桌顺着梯子钻进了雨水井。
雨水井最底下还积了些水,上面飘满了乱七八糟的垃圾,臭不可闻。同桌蜷缩在梯子上,屏住了气息。几乎是刚把盖口拉上,就听到黄毛杀猪一样的嚎叫声从近处飘过。
“你怎么惹到这种人?”黄毛的叫声还没飘远,覃乐一就忍不住开口问。
“他住这条巷子,碰见过两回。”同桌顿了顿:“一头自我意识过剩的蠢驴。”
覃乐一头一回听到她使用如此粗俗的形容,语气还平淡得像是描述早上几点起床。有一种奇异的滑稽感。
她噗嗤笑出声来。
井盖上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沙沙声,像有人拿着铁器在井盖上面来回划动。
两人忙捂紧口鼻,屏声静气。
怪声很快消失了,二人也没再说话。直到十来分钟过去,确定黄毛已经走远,覃乐一才松了口气,重新抓住梯子边缘。
“同桌,其实你根本不用拦我,他俩可不一定打得过我。”她看了眼捂着鼻子,满眼生无可恋的同桌,边口出狂言边伸手去推头顶上的下水井盖。
同桌无可奈何地白她一眼,转动眼珠环视四周。
不对,她倏地倒吸一口凉气。
“奇了怪了,这盖子怎么挪不开了。"覃乐一嘟嘟囔囔,吭哧吭哧给自己打气。
“乐一。”同桌冷不丁喊她。
“你有没有觉得,下水道里没刚刚那么臭了?”
“啊?”她这句问话来得莫名其妙,覃乐一也被问得莫名其妙。
不过还真是,刚进来时她觉得这口井奇臭无比,现在倒是淡了不少。
“久居其中不闻其臭。”她自以为幽默地回话,手上还在用力推井盖。
同桌用力拉了拉她的衣服,在她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把手电筒的开关推到最底。十八珠强光手电筒的光芒强势地溢满了整口下水井。
按理说恰逢北方雨季,地下该是潮湿又肮脏,可覃乐一目之所及,只有一团团胡乱蜷缩着的干燥垃圾,加之周边的破损蛛网,显得破败不堪。
是废弃已久的下水井才该有的模样。
“我可以肯定,顺着梯子下来时,这里面是有积水的。”同桌斩钉截铁。她已经走下梯子,站在了地面上。有几乎瘦成干棍的细瘦老鼠“嗖”地从塑料管道里窜过。她强按下心里的不适,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Sorry……”覃乐一整个人依然挂在梯子上,她烦躁地按掉打给刘珺的电话,打开扬声器,拨了110。
“呼叫转移中,请不要挂机……”话音未落,对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垮哒”声,像是有人接起了电话。
是惊恐的女人声音:“请问有人在听吗?我是刚刚打电话报案的人,请你们相信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它们追着吃人……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像生化危机里的情节,但我可以确定它们不是电影里的丧尸……求求你们,我的地址是……”
“哗——”一声。
换成了另外一个男声:“有僵尸啊!你们能不能负点责!末世电影里的人类灭亡都是从警/察不相信报案人开始的!啊!”随着一声惨叫,又是“哗”一声。
“这是……今天已经第三天了,我躲在地下室,暂时还活着。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显而易见它们很危险。”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同别人讲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哗——”
“请广大市民注意,尽量待在家中不要外出,减少家人以外的人际交往,不要相信任何来源不明的信息。”是个年轻的女声,她强行按捺着恐惧,极力让声音冷静下来。
“危险!”她突然拔高了声音。电话那端传来巨大的电流声,在狭小幽静的地下空间刺耳无比。
还是那个女声,已经平静下来,冷淡得有些机械式:“危险警报解除,请自行活动。请关注官方信息发布渠道,”声音变了,“城市电台81.9HZ。”后面又是些杂七杂八的电流声,然后电话“嘟”一声被挂断。
覃乐一站在梯子上,呆若木鸡。
“什么情况?”同桌也愣了。她朝着她的方向扬起脸,眉毛紧蹙。
“我,我不知道。”覃乐一语无伦次。她的手机还有90%电量,只是信号十分磕碜,无法下上一个电台APP来判断真伪。
这太不正常了,如果说刘珺不在服务区只是因为地下信号不好,那报警电话怎么就能如此顺畅,而且对面的接听者听起来还……不太正常。
不,应该说,整个状况都不太正常。
一瞬间破败的下水道,仿佛遭了饥荒的老鼠,打不开的井盖。
覃乐一的短袖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她的背上。她庆幸出教室前套了一件校服外套。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先从下水井出去。”覃乐一说。同桌点头,伸过手来牵住她的,示意她拉自己上去。两个人挤在梯子上,一齐抬起手。
随着一声重物落地声,下水井盖自里向外被彻底掀开。覃乐一探出头来,狠狠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快速爬出,伸手去扶同桌。
下水井盖旁丢着一块焦黑的石头,用手推一推纹丝不动——怪不得覃乐一一个人掀不起来盖子。
两个人在地面上站稳,分出精力来打量四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破旧衰败的巷子里四处堆积着成山的动物尸体,有猫有狗有鸡有鹅,都干枯扁平得像是被抽掉了棉花里芯的布偶。昏□□冷的诡异光线溢满了整条巷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尸臭味。
覃乐一抬头望去,只见灰色鱼鳞状的云层几乎覆盖了整个天空,将天幕与太阳遮挡的严严实实。
巷子两旁的住房院门大敞,人去屋空,干涸的血迹和破碎的生物肢体无处不在。
“这是人体。”同桌蹲下来查看,声音微微发颤。
“先从这出去。”覃乐一按捺下心头的恐慌。她随手从旁边捡起两根钢管,给同桌递了一根。
二人一起绕过一堆堆发臭的垃圾和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巷口以外的世界仍是破败一片。马路上横七竖八躺着些车子,像是人们慌忙逃窜时留下的。街道和侧旁的商店空落落,一个人影都没有。
显而易见,这里发生了一场灾难。
远处的钟楼在三声敲击后开始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19点整。咚,咚,咚。”
远处兴河吊桥上巨大的LED屏忽地闪了一下,泛起白光。
“他大爷的!那桥上什么时候安了个屏?”覃乐一被吓了一跳,抓狂道。
同桌正盯着那块屏幕,转头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覃乐一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拿出手机做再一次尝试。
屏幕上出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里面晃动着黑色的人影。正中是方方正正的亮橘色光块,上面用黑色宋体写着“信号中断”四个大字。
“刺啦”一声无信号彩屏过后,屏幕上出现了平静普通的城市生活场景。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只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画面就剧烈抖动起来,碎成几块,不停闪烁,伴着一个辨不出女男的旁白声:“蓬门……安全区……十分期待……”
彩色画面消失了,模糊的画面和晃动的黑色人影再次出现,有人急切地喊着:“不要相信他们,远离……绝不要相信……”电流声响起,屏幕重归黑暗。
二人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覃乐一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上面是她妈妈覃淼女士的号码和不厌其烦提示“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的机械女声。
城市里的广播响了起来:“C1-A11号001场次……”电流声再次响起,广播声断开。
“八点……准时……”
又是“哗”一声,广播被切断。
“什么唱词,什么八点。”覃乐一迷茫地看同桌。
同桌沉吟片刻:“我姑的超市在附近,要不先去那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