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难归》莫无

5、四 应雀寻国师出关解重围

　　早该想到的。
　　今年公主就该十五岁了，对普通百姓来说就该是订婚的年纪，更何况是王族……
　　应雀想到那一天。
　　烈日炎炎，晒得人睁不开眼。十二岁的周小良百无聊赖地趴在茶楼的桌上，懒懒道：“真偷跑出来了，可没什么好玩的嘛，根本没有过年热闹。”楼下鲜少有人经过，偶尔有两三行人，也都是步履匆匆地躲进其他的建筑里，只有蝉在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永不疲倦。
　　那是周小良第一次偷跑出宫，却恰好赶上了民间生意的淡季——天气太热了，除了些卖瓜果凉面的在阴凉处摆摊，几乎没有什么别的生意人。她只好闷闷不乐地和应雀上了茶楼，要了碗凉茶喝着，也无话可说，就这样干坐着，看着楼下。
　　昏昏欲睡之际，两人听见远处传来乐声。
　　应雀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淡淡向外瞥去，周小良却精神一振，撑着桌子就站了起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吹着唢呐的乐手，然后是戴着红花的车夫，接着便是大红的花轿，天气太热，每个人都满头大汗，却难掩脸上的喜色。队伍的后半还跟着一个戏班子，几个小丑朝外撒着铜钱，不少人跟着在地上捡。
　　“啊，是陈家小姐今天嫁人哪。”上茶的小厮说，“这阵仗真大呀，不愧是陈家。”
　　“陈家？”应雀问道，“做瓷器的那家吗？”
　　小厮赔笑道：“客官猜得真准，正是那户陈家。”
　　结亲的队伍渐渐走远，周小良好奇问道：“她要嫁给谁？”
　　“小的听说是，御香楼的刘公子。虽说这刘公子出身差了些，可他白手起家，把御香楼做得是蒸蒸日上，也称得上是和陈小姐门当户对了。”小厮压低声音，“听说早在刘公子没发家的时候，陈小姐和他私定终身了，起初陈家老爷还不同意，哪想到现在……”
　　应雀了然：“‘有情人终成眷属’，好事。刘公子如今事业有成，看来陈小姐眼光不错。”
　　“那可不，如今御香楼的东西可是连后宫里的娘娘们都抢着要用，刘公子亲自做的香粉更是一香难求哇……”听到有人点茶，小二忙住了口，抱着盘子朝另一桌去了。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周小良定定地望着窗外，许久才收回目光，脸上表情淡淡的。她心不在焉地抓着白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冰粉，说不出的寂寥。
　　应雀隐隐感觉到什么异样的地方——她只比周小良大两岁，却颇懂得人情世故。
　　成亲……自己倒是没什么想法，只是公主，早晚是要嫁出去的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小良放下勺子，“我偷听过父皇和母后说话，宫里的人也都和我说过的，我都知道。”
　　应雀被看穿，无言以对。
　　“只是……”周小良看向应雀，眼中满是落寞。
　　应雀的心毫无征兆地抽痛了一下。
　　生在皇家，拥有许多的同时，也会抛弃很多东西——她们都清楚这一点。皇宫的高墙不仅阻挡了外面的人进来，也困住了皇宫里的人。
　　身不由己是他们最大的悲哀。
　　难逃宿命。
　　“如果我说，我不想嫁人，不想一辈子都被困在皇宫里，你……”周小良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会帮我吗，应雀？”
　　“我……”
　　应雀记得那天她说了很多话，安慰的、开玩笑的、承诺的。
　　在最后她握住周小良的手起誓：“我会一直保护你，帮你逃离这一切，去获得……自由。”
　　应雀一跃而起，直接翻上国师府的墙头——庭院里没有人，想必是在屋里。她穿过庭院，急急叩门：“应雀求见国师大人，事态紧急，还请国师大人速速出关为公主解难。”
　　“正巧我也有事要向皇上汇报，”面容清俊的男子打开门，眉宇间却是焦虑和不安，“我们一道去吧，你的事路上说。”
　　国师楚曦虽相貌年轻，但其实已经和周小良的父亲一个年纪了，做事成熟稳重，很少出现差池，怎得今日如此紧张？怕不是有大事发生了。
　　应雀在路上简单讲了事情的经过，两人匆匆赶往后花园，家宴还在进行着，趁着没人发现自己，应雀又溜回了坐席，楚曦快步上前，径直走向周裕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众人不明就里，周裕辰也是困惑不已：“国师，这……这是怎么了？”
　　“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楚曦叩首道。
　　周小良心中一惊，慌乱地环视一圈，看见应雀又回到了座位上，正向她微微点头。
　　四下鸦雀无声，大家都等着楚曦后面的话。
　　楚曦缓缓抬起头，颤抖着唇说道：“天命宝珠，不见了。”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天命宝珠，是东国的镇国之宝。据说有预测未来的能力，相传周皇族的祖先就是靠着天命宝珠的指点，打败蛮夷，收复失地，重整中原，打下了今天这一片江山，可以说和国运有着分不开的关系。而天命宝珠由历代国师府保管，如今却不翼而飞……
　　周裕辰显然不愿相信这一事实：“国师，你莫要欺朕……此话，此话当真？”
　　“陛下……臣无半句假话。”楚曦恳切道，“臣有罪，臣已无颜担任国师一职，还望陛下让公主殿下接替臣的职务。”
　　周裕辰面色铁青：“国师不必自责……”他略显疲惫地看了一眼阶下惴惴不安的客人们，“今日的家宴，散了吧。”
　　萧云涟忧愁地看着她的夫君和女儿，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宽慰的话，只是劝周裕辰早些回去休息，其他的交由大理寺处理。她让周小良和应雀和国师回国师府，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师父……”路上，周小良忍不住开口，“天命宝珠真的丢了？”
　　楚曦点头，面色凝重：“今日我观测到星象变化，想去暗室里找书确认，这才发现宝珠不见了。”
　　三人走进国师府，楚曦熟练地打开藏在书柜后的暗门，密室里是琳琅满目的书卷和法器，唯独少了摆在正中间的天命宝珠。
　　周小良闭上双眼凝神，不一会儿就垂头丧气地说道：“是丢了，我感应不到它。”
　　周小良天生就和宝珠有一种奇特的连接，百米的距离就能感受到宝珠的存在，还能在宝珠里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一些在别人眼里只是碎片和片段的图像，在她的眼里却是完整的“未来”。正因为这样特殊的体质，她才成为东国的“圣女”，拜师于楚曦，学习观测国运天象，以维护江山社稷。
　　事实摆在面前，三人无言以对。
　　应雀和周小良查看了一圈又一圈，并无任何异样或是线索，干净得像是宝珠自己蒸发了一样。
　　大理寺的人来了一趟翻翻捡捡个不停，周小良苦苦撑着快要合上的双眼，楚曦看到她打了好几个哈欠之后说：“时候不早了，今晚你们就在国师府睡下吧。”
　　二人从小在府中长大，国师府常备着她们的房间，周小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大大咧咧地把被子踹到了一边。应雀帮她掖好被子，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天实在是太过疲惫，应雀盘算着今天的种种，听着远处的乐声，不知不觉也沉入了梦乡。
　　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一声一声，熟悉而陌生。应雀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莫名地感到熟悉。
　　“爹——娘——”她呼喊着朝他们跑去，准备扑进他们的怀抱，却一脚踏空。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头晕眼花。
　　抬起头时那两人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妆艳抹的女人和破口大骂的男人，怒气冲冲地揪着她的头发。她听不清女人在说什么，周围的一切逐渐扭曲，男人女人的脸环绕着她，尖细的嗓音喋喋不休。她恐惧地低下头，才发现身下的地板也是一张惨白的脸，朝她发出诡异的笑声。那张脸张开血盆大口，几乎将她吞没……
　　场景再次变幻，她穿着黑衣在皇宫中，教她武功的师父让她在梅花桩上顶着水缸单腿立定，后背汗湿一片，她看着远处的飞鸟掠过房檐，却越来越模糊，只觉得一阵晕眩……
　　月黑风高，她仔细擦去刀上的血迹，正欲离开时脚边的尸体动弹了一下，竟以一种扭曲又极其不自然的方式，奇迹般地站了起来，一具、两具、三具……被她杀死的人都朝她扑来，嚎叫着向她索命，她只觉得周身一寒。她挥舞着手中的剑反击，可那些尸体倒下后又重新站起，仿佛永不停息。她筋疲力尽地倒在血泊中，被一具具尸体撕扯成碎片。
　　上元节灯会，她带着周小良在百花楼里喝酒，而月藏骨的突然出现让她心中不安……
　　皇宫家宴上周裕辰提起周小良的婚事，她急忙去找国师解围……
　　国师府的天命宝珠被偷……
　　看见的东西混乱了起来，时而是皇上和国师，时而是她已经忘记相貌的爹娘，时而是周小良，甚至会出现她只有几面之缘的月藏骨的脸。
　　回忆交织重叠。
　　越来越快，越来越杂乱。
　　一道强光突然闪现，应雀大口喘着粗气坐起，枕头上泪湿一片，下意识地下床去看周小良——只是翻了个身，睡得很是香甜，只是被子又拖到了地上。
　　很久没有做梦了。
　　而且还这样光怪陆离。
　　应雀帮她重新盖好被子，心有余悸地回到自己床上。
　　隐隐传来些笛声，应雀不太在意，蒙上被子又渐渐睡着了。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