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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婴啼(六) 民警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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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把笔录带回局里给杜城查看的时候,杜城正在推测凶手心理。
“假设冯大年是凶手,而我就是冯大年,我会因为什么而杀害我的女儿呢?如果我的女儿不是我的,我会因为一怒之下而杀了我的女儿吗?”
冯大年悲伤哭泣的时候会挡着脸,不愿意让人看见他的丑态。面对女儿的死亡,张玉萍各种失态,而冯大年则没有一点失态甚至竭力在掩盖妻子的失态,是不是可以证明冯大年是一个爱面子的男人?不管私底下如何,至少他表面上都是一个爱妻子,顾家,尊敬长辈的好男人。
如果孩子不是他的,他一定会感到莫大的耻辱并认为这是一件十分有损他面子的事,所以他动手了。但如果孩子确实是他的呢?那冯大年为什么会残忍的杀害亲女儿?
他所做出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面子,面子……
冯大年很爱面子,表面功夫做得十分到位,所以一定有一件事让他感觉倍失面子,而这件事就极有可能是他杀害女儿的真正原因!
但这件事到底会是什么?
杜城看过笔录,一时间有些无言。村民们的证词表面上看起来是张玉萍被怪罪被嘲笑,于是愤而对女儿下手。但她的动机实际上并没有冯大年的明显。
冯大年吃百家饭长大,长辈们对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不满,又因此对他的妻子轻视不屑。张玉萍年纪大了,觉得有个孩子就行,冯大年则被长辈们不停催促要个男孩,他会因为这个而选择杀害女儿再劝说妻子生个男孩吗?
会。
因为他要面子。
他从女儿出生后就一直被灌输着“你生女儿不好,不能传宗接代”的观念,听久了,他不会觉得是长辈们的错,而是觉得自己的女儿有错。
他时时刻刻都感觉被嘲笑,哪怕他真的很爱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也忍不住想要朝她们下手。
杜城甚至能想象出冯大年的心理。
你们为什么都是女孩呢?要是有一个是男的多好,让我有一个儿子多好。
这时DNA鉴定结果出来了,冯清嘉和张清云确实为冯大年的亲生女儿。
杜城开始觉得浑身发冷,他为那两个可能是被自己亲生父亲推下山弃之不顾的女婴感到悲哀,为那个信赖丈夫、苦苦寻医问药十几年的女人感到悲哀。
沈翊拍了拍杜城的肩膀。
真相快要浮出水面了。
下午,冯大年和张玉萍两人分别在两间不同的询问室里被问话。
问话开始前,蒋峰给杜城打了一个电话。
“城队,冯大年和张玉萍都没和人结过什么仇,但我们排查到一件事,冯大年和一个叫‘三哥’的人有密切联系。”
“去查查这个三哥是什么人。”
“好。”
杜城进入询问室的时候,冯大年问:“警察同志,为什么要把我和我老婆分开来问话?我担心我老婆,她情绪不稳定……”
杜城拉开椅子坐下,询问室很暗,微弱的灯光几近于无。
沈翊原本要跟着杜城一起询问,但最终他改变了主意,选择了坐在外面看监控。
蒋峰则负责张玉萍那边的问话,而负责记录的是一个年轻民警。
杜城黝黑的眼睛显得格外锐利:“我以为你知道为什么。”
冯大年握紧了手又松开:“我不知道啊,我只想和我老婆待在一块。”
杜城心里明白他不会老实承认,单刀直入地问:“三哥是谁?”
“三哥……”冯大年做思考状,然后作恍然大悟状,“三哥,唉,三哥是我家里的一个远房亲戚!”
杜城往后仰靠着椅子:“你在撒谎。”
他的眼神尖锐有力,说的话也一针见血:“我们调查过你家,你家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远房亲戚。”
“我……”冯大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额上在这么冷的冬天居然冒出汗来。
他不说话,杜城也不说话。昏暗的室内,残灯冷烛般的灯光,压抑的气氛,让冯大年感到透不过气来。他开始怀疑警察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内心有些后怕,还有一些慌张。
而另一边,张玉萍接受的问话则比较和缓。
“五天前孩子是怎么失踪的?”
张玉萍开始回想:“五天前,我刚起床,那会儿大年已经出去打工了。两孩子经常会饿,饿的时候就会哭着要我喂奶,一般我醒来的时候就是她们饿的时候,但那天,我没有听到哭声……”
五天前。
张玉萍慢慢下床,扶着墙走路。她没听到孩子的哭声,大声喊了几声:“嘉嘉!云云!”孩子没有回应,她慢慢挪到婴儿床那里,才看到两个孩子都不见了。
她在家里到处找,但都没有两个孩子的踪影。直到她走到大门的时候,她发现门锁被撬过。这时张玉萍才意识到,孩子可能被偷走了。
中午的时候冯大年会赶回来给她做饭。那天,冯大年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妻子呆坐在客厅,手里拿着两件小衣服。
“玉萍?怎么了?”
张玉萍抬头看着冯大年,哭着说:“大年……孩子不见了……”
“不见了?!”冯大年很是震惊,连忙安慰她,“没事,没事,我们叫村里人帮忙找找。”
找了三个多小时,没找到,冯大年连忙带着张玉萍去报了警。
“报了警后,当时警察同志说小孩失踪可能是被人贩子拐走了,让我们做好准备。”张玉萍说着说着就又哭了起来,“没想到……再得到她们消息的时候,云云已经死了,嘉嘉现在还在医院……”
蒋峰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纸巾,扯出一张递给她:“大娘,擦擦眼泪。”张玉萍接过,擦着眼泪还时不时抽泣着。
“您是说,您醒来的时候冯大年已经不在家里了?”等张玉萍擦好眼泪,蒋峰问道。
“对……我生两个女儿的时候身子不太行,全家就靠大年支撑着,他得一大早就出去打工。”张玉萍哽咽着说。
蒋峰斟酌了下,又问:“那您没怀疑过是冯大年带走了孩子吗?”
张玉萍一顿,然后变成不相信的表情:“不可能!大年很疼嘉嘉云云,不会那么做的!”
蒋峰一时无言,又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问:“但你们村子里不是看不起女孩吗?你能确定冯大年真的不介意你生的是两个女孩吗?”
张玉萍不说话了。也许她心里早就有了一些猜测,但当这些猜测被人指出来,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时,她的第一反应仍是不愿相信。
另一边的询问室没有这么平和,冯大年被戳破三哥不是他的远房亲戚的时候,就在绞尽脑汁要给三哥制造一个合理的身份。
“好吧,警察同志,三哥确实不是我的远房亲戚,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冯大年抬起头,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杜城:“既然是朋友,那你之前怎么不直说?”
冯大年噎住:“我……”
“你编也要编得像样点,三哥到底是谁?”
这时,技术部门传来消息,说三哥的手机号码在运营商那边显示是一个叫张平的人,但当他们联系张平时,张平说他根本没办过这个号码,然后又解释说他的身份证前年丢过一次。
也就是说三哥的这个手机号码很有可能是偷了张平的身份证办的或者是从黑市上辗转买来的。
更重要的是,当他们试图联系三哥时,那个号码已经成了空号。
三哥的线索一下就断了,冯大年这边又撬不开嘴,三哥的身份突然就成了谜。
杜城听到消息后有些无奈,但没办法。不过三哥这样谨慎的做派反而透露出一股猫腻,杜城直觉他不是个简单人物,派人后续一直跟着三哥这条线。同时,三哥这种仿佛心虚的做法倒验证了一件事,冯大年确实有问题。
冯大年说不出三哥到底是谁,因为他也不知道三哥的真实身份。他只是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了。
李晗进了监控室,把电脑摆到沈翊面前。电脑上显示的画面是一段监控视频,沈翊摘下耳机,用眼神询问李晗这是什么。
李晗点击视频开始播放:“沈老师你看一下,这是景区附近一个旧摄像头拍到的。”
视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二月四日上午四点三十六分,有个长头发、穿着军绿色棉大衣、背着个筐的健硕女人上了山。她小心翼翼地走几步,然后四处张望,看看周围有没有人,最后她消失在了监控里。
监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装在那的,画质十分不清晰,人几乎糊成了马赛克。李晗有些为难地问:“沈老师……你能画出来吗?”
沈翊又看了一遍监控视频,然后才回答:“我可以试试。”
铅笔在白纸上留下黑色的痕迹,沈翊一边排除干扰项一边看着监控视频作画。时间安静的流逝着,冯大年还是一言不发,张玉萍则在絮絮叨叨地说完冯大年对女儿们的好后开始保持沉默。
最后,一个和冯大年别无二致的长发女人跃然纸上。沈翊把长发擦掉,又添了几笔。
“监控里的人就是冯大年。”
明明监控里的人是长头发,沈翊却说这是一个男人。李晗稍稍细想了一下,顿时明白了:“冯大年是戴假发扮成了女人,他假装自己是上山砍柴或者捡干草之类的人,所以他背着一个筐,筐里有可能装的就是他的两个女儿!”
沈翊吹了吹画纸:“没错,甚至如果来得及的话,他的那些作案工具都还没处理掉。”
沈翊通过对讲机让蒋峰出来,换自己进去,他有一些话要问张玉萍。
沈翊拉开椅子坐下,张玉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沈翊没说别的,直截了当地问:“你家里有没有筐?”
张玉萍一时间愣住:“筐?”
沈翊形容了一下:“有半人大,背在背上的那种筐。”
他这么一说,张玉萍明白了:“有,以前天气冷的时候,大年经常拿着那个筐去山上砍柴。”
沈翊又问:“你们冬天的时候都穿什么衣服过冬?”
张玉萍奇怪地看沈翊:“棉大衣啊。”
沈翊:“有没有军绿色的?”
张玉萍想了想:“我们农村的汉子每个人都有一件吧,毕竟保暖。”
沈翊心里已经有了谱,他最后问:“你能不能带我们去一趟你家里?”
张玉萍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沈翊:“你们发现了什么,对吗?”
沈翊有些不忍:“我们怀疑冯大年就是杀害你们女儿的真凶。”
张玉萍心如死灰,她的猜测被证实了。那一刻,那个温婉的女人好像死去了,一种名为母亲的力量支撑着张玉萍,她说:“好,我带你们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