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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婴啼(七) 从询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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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询问室出来后,沈翊让张玉萍等一下。他去了冯大年的询问室,把杜城叫出来。
“李晗找到了一个监控视频,我根据视频画出的人就是冯大年,他在案发当天早上背着筐出现在了案发地点附近。”
杜城问:“有证据能确定那个人一定是冯大年吗?”说完他察觉到这句话好像在说他不信任沈翊,趁沈翊没反应过来前他又补了一句,“不是质疑你的能力,我相信你但我们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据。”
一盏灯微弱的光打在沈翊脸上,他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张玉萍还在外面等着,冯大年在一面玻璃之隔的询问室内一言不发,可这些都没有在他的心里留下波澜。他不在乎受害者家属会是什么心情,不在乎凶手不知道要怎么辩解的沉默,因为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杜城略显着急生怕他误会的声音却在他的心里回响。
沈翊微微一笑:“我知道,所以我正准备去找证据。”
杜城是他的底气,让他能够肆无忌惮。而他在努力成为杜城的后盾,在背后替杜城挡下一切有可能对他造成伤害的攻击。
“你怀疑证据还没来得及被冯大年处理掉?”杜城问。
沈翊却不是这么想的,原本他也以为冯大年会处理掉,但和张玉萍短短的几句交谈却让沈翊笃定冯大年不能处理掉筐和大衣。因为这两件东西都是他家里常用的,如果莫名失踪会引起张玉萍的怀疑,所以这两样一定还在他家,只有那顶假发是最有可能被冯大年藏起来或者丢弃的。
沈翊把他和张玉萍的对话以及他的推测告诉杜城,杜城琢磨了一下,同意沈翊的看法:“你的推测很有可能。”
杜城思考了一下,对沈翊说:“你先和张玉萍一起去她家里找冯大年用来装孩子的筐,大衣不重要,就算找到了他也能狡辩说那件衣服村里每个男人都有。而且还有张玉萍的证词在,找不到他也不能否认他有军绿色大衣。”
沈翊应道:“好,我现在就去。”
杜城点头,又说:“假发你不用担心,我会派人去找。”
沈翊应声离开。
沈翊走后,杜城没急着回询问室对冯大年进行问话,而是在心里模拟冯大年的行为。
如果他是冯大年,他会在作案后怎么伪装自己?
首先筐和大衣他一定不会丢弃,否则妻子会怀疑他的衣服和筐去哪了。他会把衣服送人吗?有可能,他完全可以找一个理由送出去。但这是旧衣服,他是一个爱面子的人,不可能做出拿旧衣服送人这种对他来说很没面子的事。而且警方一问就知道了,所以他不会送出去,而是可能放在家里伪装起来。
那筐呢?他要怎么处理才能不被人怀疑又能销毁证据?很简单,用水加上洗涤剂将筐冲洗干净,再把筐烘干,然后添上一些他们家里常用的东西,比如木柴、木炭等,伪装好后再把筐摆回原处。
至于假发,离家近的地方他不可能用来处理,被村里人发现后会很难解释,就算村里人不知道是他的,也很难解释怎么会有一顶假发出现在村里面。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扔在小池山某个离案发地点比较远的山沟里。但他的时间不够,所以这个地方离案发地点足够远但又不至于远到无法查找。
想通后,杜城先是派人去小池山以案发地点为中心向周围扩散寻找被丢弃的假发,又让痕检科的人跟着沈翊出发,要多注意观察冯大年家的筐,并找出冯大年作案时所背的那个。
张玉萍领着沈翊等人来到她家,拿出钥匙开门。
眼前的房子是红砖墙,灰屋顶,还有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小操场。小操场旁边用围墙围起来,又另外起了一层楼,楼下的空地摆着各种各样的工具,还有一捆大约三四米长的木头竖着放在墙角。
沈翊和痕检科的人都戴上了口罩、手套和鞋套,然后走到了楼下。有一个人走到一个筐边,筐里装着一些木柴,下面垫着塑料布。他仔细看了看那个筐,伸手抹了一把筐边上的灰,捏在指心捻了捻。
“灰的层数比较厚,捏起来比较实也很干爽,堆积程度深浅不一,筐边除了我刚刚捏起来的浮灰,还有一层底灰,这是已经积了很久的老灰。”那个人判断出筐上的灰后,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这个筐。”
警察们观察四周,寻找有可能会是冯大年用来装孩子的筐。
直到一个民警看到一堆柴火下有个若隐若现的筐,小心翼翼地把它拉出来,痕检科的人凑上去。筐里同样装着木柴,底下垫着塑料布,整个筐落满了灰。
有人脱下口罩朝筐边吹了一口气,灰尘轻飘飘地扬起,筐边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干干净净。另一个人看到筐底似乎有裂缝,伸手摸了一下,果然有一条大约三厘米长、直径不超过一毫米的裂缝。他绕着筐看了看,其他地方也有几处裂缝。
“筐上的浮灰一吹就掉,灰底很薄,分布也比较均匀,是刚落上去不久的新灰。”
另外一个人补充:“木材非自然干裂,这个筐可能被洗过然后烘干。这个筐应该就是用来装孩子的那个。”
带头的组长吩咐下面人把筐带回去检验。
张玉萍站在操场上低着头,寒风凛冽,在她脸上毫不留情地刮着,她却丝毫不觉得冷似的,一动也不动,像座雕塑。
沈翊走到她旁边。
张玉萍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问沈翊:“他会判几年?”
沈翊:“不清楚,要看法院的决定。”
张玉萍不说话了。
沈翊问她:“你要不要先进屋待着?外面有点冷。”
张玉萍拒绝:“不用了。”
沈翊想了想,问她:“那你能带我们看看冯大年的衣服吗?”
张玉萍颔首:“可以。”
她慢慢踱过去,打开大门,屋子里还没装修,看起来比较昏暗。直走进去就是客厅,中间的木桌上放着两个还没收拾的瓷杯和两个奶瓶。墙角有个碗柜,用的是玻璃门,可以直接看到里面的东西。里面有两罐奶粉,两个精致的小碗,还有两个大碗。
沈翊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张玉萍平淡的解释:“他给女儿们买的,说等她们长大了以后可以用。”
张玉萍走到一个房间前,按下把手推开房门:“在这。”
沈翊让人先进去看看,自己跟着进去。
其他人在翻东西,沈翊正打算动手,张玉萍突然叫住他:“警察同志,你叫沈翊对吧?你能……听我说些话吗?”
沈翊愣住,然后点头:“好。”
张玉萍领着他来到客厅坐下。
“冯大年……其实很疼我,也很疼嘉嘉云云。他对我们都很好,所以我一直都不相信是他做的。”
沈翊知道,张玉萍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并不需要他做出回答,所以他没插嘴,而是安静地听着。
“但后来,我就想明白了。村里总有一些闲言碎语是止不住的,她们说我没给冯大年生下儿子传宗接代,说我的两个女儿是赔钱货,说我不懂事,光顾着自己的身体,不肯再给冯大年继续生个儿子……冯大年尽力瞒着我,但这些我都知道。他对嘉嘉云云都很好,也不催我再生一个,我本来以为……他会是一个例外。”
张玉萍自顾自说着,这次她没流泪,也没再有什么其他的感情。也许是已经心死了,她说这一切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读过一点书,我妈也教过我一些道理。这里人人都看重儿子,但我不看重,我嫁给他也是因为他说他没那么注重子孙后代的问题。他们都说我性子好,其实我只是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不在乎,可冯大年是在乎的。十几年都被长辈们念叨着,也许他早就改变了想法。”
房间里的警察们简单翻找一通,就把冯大年的军绿色大衣拿出来带走。
“沈老师,可以回局里了。”
张玉萍便停住不再继续说下去。
沈翊起身:“那我们先走了?”
张玉萍:“我可以跟着你们一起走吗?我想亲耳听听他打算怎么说。”
“好。”
三小时后,沈翊等人回到局里。
小池山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是在某个山沟里找到了一顶假发。他们在假发里看到了几根带毛囊的真发,不出意外的话那几根真发是被冯大年不小心扯下来的。假发被紧急送检,最终结果还在等待中。
冯大年沉默了三个小时,杜城也陪他耗着。
直到沈翊回来并同时传来可能找到证明冯大年罪行的关键证据的消息时,杜城不陪冯大年耗了。
杜城再次进了询问室。
“能说说你为什么要杀了你的两个女儿吗?”
冯大年猛地抬头:“不是我杀了她们。”
杜城:“我们已经找到证据了,筐,大衣,还有假发。”虽然假发上面的真发还在做DNA鉴定。
但冯大年不知道,在长久的等待中他早已失去耐心,于是他吼道:“我没有!”
杜城交握着双手撑着头:“你可以继续狡辩。”
冯大年双目赤红:“我没想杀了她们的!我爱她们啊!我一开始只是把她们藏起来了,我想偷偷养着她们,让玉萍再生个儿子,可玉萍不肯,她一定要找到她们,我没办法,只好把她们扔下去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倏地收声。
杜城:“你终于承认了?”
冯大年咬着牙不说话。
杜城又说:“你说你爱她们,可因为你想要个儿子,你的妻子不肯,你就把她们扔下了山崖。”
冯大年恨恨地说:“你懂什么!谁让她们是女孩呢?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苦楚?村里人都嘲笑我生了两个女孩,背地里骂我不孝没能传宗接代,都是她们的错!”
杜城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从上往下俯视着冯大年,他的气势全开,一字一句坚定又有力:“不是她们的错,她们生而为女有什么错?她们的性别有什么错?错的是你们的偏见,是你们的愚昧无知!你很自私,你为了你那一点点儿可笑的面子,就杀了你的亲生女儿。”杜城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来,摆到冯大年面前。
冯大年却还在狡辩:“我是杀了她们,但不是我的错,是她们的错!”
杜城却不再理会他:“你不用再多说了。”他叫人进来拿着手铐把冯大年拷起来,然后把他押出去。
沈翊带着张玉萍等在路上。
看到杜城和冯大年时,沈翊问:“他招了?”
杜城点头,反问沈翊:“检验结果呢?”
沈翊估算了一下时间:“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出来。”
张玉萍则看着冯大年,轻声开口:“我都听到了。”
冯大年看到张玉萍,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玉萍,我……”
张玉萍打断他:“你不用再说多什么,我会和你离婚,让嘉嘉改姓,之后我会带着嘉嘉一起离开这里,开始我们的新生活。我不会让她知道她有一个想要杀了她的亲生父亲,我们以后会过得很好。”
冯大年叫嚷着:“张玉萍!你!”
张玉萍仿佛没听到,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对冯大年说:“我本来以为你会是不同的,原来都一样。”
警察们押着冯大年远去,张玉萍留在原地,神色莫明。
——
封建的余孽总会时不时的跳出来彰显存在感,有时候会有人觉得似乎一切都已经进入了新时代,可事实上总会有一些地方给人当头一击,告诉你——你这是在痴心妄想。
但没关系,时代总会抛弃落后的一切,未来是文明的,而不会是野蛮的。
一切理想都会被实现,尽管它看起来像乌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