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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入一班 200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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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
二月。还没有汶川地震,没有北京奥运,窦朵朵还不认识宋知多。
那是她在这个新城市交的第一群朋友。
窦朵朵这辈子都忘不了第一次踏入初一一班那刻带给她的震撼,四字概括——鸡飞狗跳。感觉地上都是男生,分正面着地的和背面着地的,这混乱的场景甚至激起了一地的灰尘,领她进门的是班主任路上抓的女生,班主任本来要自己带窦朵朵进班,结果带路带到一半,看到自己班的学生,就直接喊:“李彤,你带她进班。”然后就转身,走了?
好吧。自我介绍也省了。
反正整体的感觉就是,轻松、随性。
班里显而易见的被分成了几个小组,李彤直接替班主任把她安排在了自己这组。
窦朵朵刚坐下,女生们就三三两两的围过来,问她叫什么,从哪个学校转过来的。好几个女生最后都会扒拉她手一下,然后感慨道:“好白啊……”
也有例外。
一个马尾毛毛躁躁,带黑框眼镜的女生和一个蘑菇头姑娘也来到了窦朵朵座位前。
毛躁女孩问:
“你之前在哪上的?”
“不是在这上的。”
“你成绩怎么样,之前班里能考第几啊?”
“第二。”
毛躁女生一撇嘴,对身边的蘑菇头说:“她可能会取代我的位置。”
窦朵朵心想:“我对你的位置不感兴趣。”
窦朵朵的同桌是个胖胖的女生,看起来温和无害,主动给窦朵朵介绍起来,下巴一扬:“呐,那个就班长。”
窦朵朵往后一看,一眼就看到了,因为那个方向座位大多都是空的,只有一个男生,穿着灰不灰,白不白地外套,看起来个子很高,背脊挺的笔直,头发是顺毛,看起来又乖又安静,在低头认认真真地……写作业?
在满地乱跑地男孩中真是个神奇的存在。
然后上课铃打响。
在老师进门前,有几个高个子男生进来了,很快他们又出去了。窦朵朵只来得及看见最后的人一侧肩上松松垮垮背着扁扁的书包。
这一节是英文课,英语老师真的很像英语老师。她大概40多岁,卷发,戴眼镜,随身带着个白色教鞭,讲话一板一眼的,但一节课下来,感觉她也没讲啥有用的东西。
快下课时,英语老师提问了一个女生,这女孩说话声甜甜的,而且跟英语老师如出一辙的一板一眼。一听就是“好学生”的声音,因此窦朵朵留心听了她的名字——赵花晔。
窦朵朵是有跟“好学生”交朋友的习惯。小学时脑残,觉得跟好学生当朋友可以方便长大借钱,初中是由于她成绩不好,被她妈直接送到了一个全市最差的学校,她知耻而后勇,立志要在这个破学校当第一,结果第一没当成,她直接对班里的第一说:“我想跟你做好朋友。”幸亏对方是个女孩,不然现在想想真像表白。
结果课间,这个有着像“好学生”声音的赵花晔挽着另一个齐刘海女孩一起来到窦朵朵座位旁,俩人推推搡搡、扭扭捏捏。
窦朵朵余光一扫就知道,这是要来跟她打招呼了。这一上午,她已经“接待”了好几拨。有经验了。
怎么还带了个人,看起来她们关系不错啊。
“你好。”“好学生”赵花晔说,还微微鞠了一躬,把窦朵朵看愣了。
“也太正式了吧。”齐刘海女孩站一边打趣道。
窦朵朵笑了笑。
等人都走了,窦朵朵低头收拾课桌。“啪”的一声,书背撞击桌面的声音。一本摊开的语文课本突然出现在面前,窦朵朵惊讶抬头,一看来人正是……班长?
他站起来好高啊。
男生也不说话,只是一脸得意地看着她,一手扶书,一手拿了支笔,在窦朵朵面前的语文课本最下面的注释上划了条线。
她定睛一看——节选自窦西畅《江南往事》。
都姓窦。
确定窦朵朵看到了,男生好像更得意了,拿着书转身走了。
班长他……好无聊啊。
下午又上了生物和地理,进来的老师看起来跟英语老师一个样,都烫了头,窦朵朵暂时分不清她们。
第三节体育。兼任体育委员的班长在队前面向大家带操。
青春期的小孩总有些不为人知的浪漫情节,也有些莫名其妙的矫情别捏,比如女生不穿裙子,男生不穿凉鞋。而窦朵朵的别扭在于,她觉得做操很傻,所以以往都是晃悠晃悠就过去了。
但眼前这个人每个动作都非常规范,或者可以说是漂亮。
他脱掉了外套,里面竟然穿了一套宝蓝色的篮球衣,长手长脚,身姿挺拔。随着少年抬手和踢腿的动作,窦朵朵看到了他笔直的手臂和修长的腿,隔着衣料或直接呈现出一种力量感。他的脸上有着自信的微笑,眼神自然的扫过大家。
窦朵朵第一次看到能把热身运动做的这么好看的人。也是从那次开始,窦朵朵每次做操都非常标准,即使时隔多年不再有他带操,她也会想象这个动作如果是他做,会是怎样好看。
热身运动做完,就……解散了。
女生们迅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窦朵朵有些不知所措的站着。
“嘛呢?走,跟我去小卖部。”李彤随意地冲窦朵朵一招手,就带人出了操场,去了学校唯一的小卖部。
可真小啊。怎么感觉还黑漆漆的。
等看清后窦朵朵注意到,这小卖部从地上到天花板全是花花绿绿的零食,靠近门口有一个大冰柜,李彤从里面拿出两个雪糕,给了窦朵朵一个。
很多时候窦朵朵都在想,本质上她是一个害怕改变的人,一成不变的生活虽索然但安全。她被家人接到了另一个城市,她什么都不说,但不代表她没有不安。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新的集体,以及她未来的生活,她还没想好,不过她现在也不用去想了,因为李彤带着她融入了。
有时集体就是这样奇妙,一个人一开始一个朋友也没有,那他以后也很难交到朋友,而如果一个人能得到,或者说至少能得到另一个人的青睐,那大家就都愿意接近他。
窦朵朵觉得李彤和她是完全相反的性格。她爱说爱笑,一咧嘴就露出两排白而齐的牙齿,她头发梳成高高的马尾,又黑又直,走起路来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搭配她爱穿的紧身高腰牛仔裤,简直就是小太阳。跟她一比,窦朵朵显得很文静。
家里的人不止一次说过窦朵朵不爱说话,一次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在路口给爷爷烧纸,不知怎么了,姑姑又说起了她:“朵朵太内向了,连个话都不说。”
窦朵朵听了心里很不舒服,但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一旁的表哥一边用小棍扒拉着纸灰,一边说:“我小时候不是也不爱说话嘛,长大就好了。”
窦朵朵看着那纸灰里闪着的星星点点的火星。
长大了就好了。小时候被说“内向”,长大就会被夸“温柔”。
不过这时她还没有长大。
有时窦朵朵和李彤放学一起回家,李彤会踩在自行车后座上,够学校树上的桑葚,惊得窦朵朵又怕她摔,又怕被发现。她们也不是形影不离,有时体育课一解散李彤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过窦朵朵也和同学们熟悉了,她觉得和“好学生”赵花晔还有她身边的齐刘海女孩朱珠的友谊,就是连着三周的体育课聊八卦聊出来的。
窦朵朵敏感的察觉到,她能这么快的融入他们,不仅是因为李彤,还因为这个集体的友善,她刻意观察过,即使是成绩最差的同学,也没有受到排挤。
这天下午放学,窦朵朵拉着李彤去学校门口的精品店买贺卡。
她知道快到姑姑生日了,就问了很多人,送什么好,最后锁定了相框。
李彤准备带她去附近的一个商场买。窦朵朵还想挑一个贺卡。
也不是什么节日,精品店里贺卡的种类不多,窦朵朵挑了半天,找出了个一打开就能听到音乐声的贺卡,外侧的花朵封面闪着小灯,里面是空白。
问了价钱,7元。
好贵。
“便宜点吧,她就想拿它当个搭配的礼物。”她俩站成一排,李彤在她身边说。
最后窦朵朵花了5块钱买了贺卡。她小心翼翼地把贺卡夹在书里,装进书包。
随后俩人去商场挑了相框。
那是亚克力材质的,一组两个小人,一黑一白,大大的脑袋可以装小相片。
27元。
对于窦朵朵来说有点贵,但她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像解决了大问题,心里踏实下来。
这周的最后两天,学校举行了第一次月考,考号按上学期期末的排名来,一共排了13场。由于窦朵朵这学期才转过来,没有排名,所以学校直接把她排在了最后一场。
最后一场是个物理实验室,这一场不是转学生就是年级倒数。屋里平时也没啥人气,三月中旬的天还有点冷。
上午最后一场考完,窦朵朵觉得写得挺顺,刚想收拾东西走人,就感觉后面有人拍她。
“哎,同学。”
窦朵朵回头一看,有个男生竟然穿着个白色短袖,探着身子脸上挂着熟络的笑。
“我一看您的气质,就跟这个考场不一样。”
窦朵朵心想:他的气质倒跟这个考场配合的严丝合缝。
见对方没搭话,男生接着说:“下午啊,您就把您写完的卷子往桌角放一会儿,我就瞅瞅选择。”
“不行。”窦朵朵一边回话,一边回头接着收拾东西,收拾好就往外走,
“别啊——”男生语气懒懒的,跟着她,丝毫没有被拒绝的窘迫,还有点撒娇,“我肯定不让老师发现,我俩眼都是5.0的,你叫窦朵朵是不是,我上午拿眼一扫就看见了……”
“王智——”
楼道冲出道黑影,一下扑到窦朵朵身后。
一声“我的妈”后,身后就没了絮絮叨叨的声音。
窦朵朵回头一看,冲过去的人直接手脚并用直接挂在了男生身上,两人明显很熟。
窦朵朵忍不住笑了下,回过身走了。
“哎,哎,哎!我说你,啧,下来!”
王智把身上人一推,“看,走了吧。”
“谁啊?”
王智笑着往后背拍他一巴掌,接着往前走,心里想着:“我靠,刚才她笑得太他妈甜了。”
周一上学,窦朵朵仰头看着年级公告栏上贴着的两张海报,一张大红色的,写着第一次月考的年级排名,她考了班级第三,年级第十三。
还不赖。
让她无语的是另一张橙黄海报写了进步名单。窦朵朵进步了508名,年级总人数535人。她的名字赫然列在进步榜榜首。
……
赵花晔果然是全班第一,班级第二是朱珠。窦朵朵还特意看了一眼担心她“取代她位置的毛躁女孩——李凡的排名,班级第八。
这算取代吗?
回班。
刚走到座位上,还没坐下,眼前掠过一个白色粉笔头。顺着抛物线的看过去,一个男生斜靠在讲桌旁说:“下次你可没那么容易考第三了。”
话,满是挑衅,但面上却满脸笑意。
“人生若只如初见”。但也并不是与所有人的“初见”都能被记在脑海里。那些被记住的人,可能是重要的,也可能是无关紧要的,但2008年,窦朵朵记住了和很多人的第一次见面,李彤、赵花晔、朱珠、宋知多、董樊桐……
这是转学三周后她第一次见到董樊桐,除他以外还有齐晓楠、夏铭辉,他们仨在三周前,因为在校外打架被停课反省。现在回来了,每个来上课的老师都会调侃两句:“呦,咱班大仙都回来了啊。”
对此窦朵朵没太关注,她记起来后天周日,姑姑窦澜的生日就到了。
下午放学,她把书包放在卧室的一个小桌案上。窦朵朵身量小,每天坐在小板凳趴着写作业也不觉得窝的慌。
她从书里拿出贺卡,上面用铅笔打了个花体英文的稿——Happy Birthday!荧光笔描边。
门铃响了,窦澜从厨房出来开门。
“买了点菜。”窦峰说。
“哦,我正好做面条呢。”
“行行行,吃啥都行。”窦峰边说边进了窦朵朵学习的小屋脱外套,窦朵朵刚想叫声爸,窦峰低头一瞟就看见了她手里正描着的贺卡,他一把抽走往厨房走,拿在手里乐呵呵地嚷:“诶,看看,朵朵给你做的贺卡。”
那是张没画完地贺卡,只描到了“B”,“B”后面还是没擦地铅笔道,祝福语也没写,落款也没写,只是在抬头写了“姑姑”。
不知为何,窦朵朵此时感到无地自容,贺卡被拿回后,她没再接着画。后来她也见过这张画了一半的贺卡,它和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在一起。
着实是不太精致,她本来画的就有点歪,荧光笔地边沿还被蹭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