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烈》北晏蓝

3、人无再少年

　　莫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等他意识聚拢神志清醒时，看见的就是窗外院子里的红梅，红梅亭亭玉立，艳红明媚。有些落在雪里，白红相间分外刺眼。

　　他喉咙干涩，挣扎着去摸床榻边放着的杯子，杯子里的水冰凉，喝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一震。

　　这是莫渊回来的第十二日，这十二天每一天每一夜都让他倍受煎熬。

　　刚开始，神医宗的人来查看他的身体，开了药，好生叮嘱，后来再也没有出现。

　　莫渊猜到了，他们可以治好他的腿治好他的伤，可是修为却治不好。
　　他的丹田一片死气，输入一点灵力进去都会转瞬即逝，没有用处。

　　可他神色平静，一点也不恼，面对众多担心的面容，他只是问阿娘：“莫楠呢？”

　　莫夫人迟疑了一下，才道：“小楠已经葬在西郊了，等你好些了，再去看他好不好？”

　　莫渊控制不住冷笑一声，道：“人都死透了，还看什么？看碑吗？”

　　莫夫人脸色一白，想说些什么，但只是勉励微笑。

　　莫渊心里一阵烦燥，他又问：“阿姐和爹爹呢？”

　　这一次莫夫人没有回答他，莫渊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劲，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道：“过几天是清宴会，是了，爹爹让谁去参加？阿姐还是裴墨轩？”

　　阿姐修为中等，资质平凡，比赛的机会恐怕不会落在她手里，父亲也不愿意看阿姐受伤。

　　裴轩墨是莫家较为出色的弟子，一直带领其他弟子护着墨城和城外地界，父亲一直很看重他。

　　这次他变成这样父亲让裴轩墨代替他去参加比赛，的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莫夫人接过一旁侍女递过来的米粥，舀起一勺吹了吹刚要送到莫渊嘴边，莫渊道：“不对，他们两个都不是。”

　　他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阿娘，声音渐冷：“是顾青瑶，对吗？”

　　如他所愿，阿娘脸上出现了一丝惊慌和紧张，可她没有回答，选择沉默。

　　莫渊心里拔凉，失望和痛苦掺杂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定，他痛苦道：“所以那个疯子说的是真的？你们没有来找我，你们找了个新儿子？”

　　莫夫人端碗的手一颤，她眼眶发红，小心翼翼道：“阿渊，阿瑶是你失踪前你父亲就答应故人要接回来帮忙照顾的。我们怎么会不找你呢？你变成这样，小楠变成那样，我们又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大概是亲眼看到莫渊被带回来时身上的惨状，眼泪滴滴滑落，伸手想抱住莫渊可是又怕扯到他伤口。

　　莫渊看着阿娘满是泪水的脸，忽然觉得很累很累，他无力道：“我困了。”

　　莫夫人道：“那个疯子你爹把他关在暗牢，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爹爹和阿姐过几天就回来了，他们会来……”

　　莫渊打断她：“我知道了……至于父亲和阿姐叫他们别白费力气了，神医宗的那些人说了什么我也猜到了，我不想再费精神去回答一些烦人的话，我也不想听见阿姐和父亲的长嘘短叹，我不想……看见任何人。”

　　他用被子盖住脸，道：“让我静一静吧。”

　　那个疯子会有什么下场，莫渊很清楚，但是他更清楚自己去暗牢后，那个疯子看见他又会是怎样发疯！他一定会不顾身体上的痛苦嘲笑莫渊现在是个躲在父母身后瑟瑟发抖的废物！

　　隔日莫渊将院子的其他侍从赶了出去，将屋里原先放着的符箓拿了出来，设成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一旦形成外面的人就无法进来，他也不想出去。

　　可是，可是他很清楚这种阵法其实很好打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阵法形成后，整整十二日除了每日膳食会有饭盒从结界进来，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院里的梅花有些凋零在雪地，莫渊裹着雪貂大衣坐在摇椅上，他看着那些雪花忽然觉得自己很蠢，这样一直躲避下去根本没有任何用！可是他又不想出去，那些怜悯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让他难以忍受、甚至发狂！

　　天之骄子最后沦为废物，这件事恐怕早已经传遍整个修仙界，人人得知，人人笑之。

　　这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曾经拥有最后却彻底失去，无可奈何，天不人怨！

　　莫渊深吸一口冷气，静了静脑中混乱的思绪，从摇椅上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脚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声音莫名悦耳。

　　他也不能躲一辈子，他总不能一直这样。

　　外面站着两名守卫，他们看见莫渊都是一怔，一人道：“公子你……”
　　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可能怕自己随便一句话就惹恼莫渊，又让莫渊关个十几天。

　　莫渊淡淡道：“我爹呢？”

　　守卫两人对视一眼，之前那守卫道：“好像是在书房。”

　　莫渊顺着走廊往前，行至半路遇见一个人，那人看着他，眼里迸发出欣喜，身上穿着墨蓝色袍子，衣摆绣海浪川纹，生的无比讨喜。他小跑过来，小心翼翼道：“哥哥你终于出……”

　　莫渊看也不看他，目不斜视，直直往前走。

　　那人被无视也不恼，追上来刚想说话，莫渊蓦地回头看他，冷声道：“你再敢烦我，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那人便是顾青瑶，他被莫渊吼的一愣，愣在原地。如今的顾青瑶不过十二，年龄虽小，可这次的清宴会却拿了个第一。

　　传闻他比天之骄子莫渊还要逆天，才十二就已经金丹期，莫渊十四也才刚到金丹期。

　　莫家人才辈出，虽然损失一个莫渊，可也有个更好的顾青瑶，莫渊怎么会不知道外面怎么传？

　　他怎么会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脑子里想什么？现在来他面前就是炫耀他的本领有多大，来耀武扬威地告诉他，现在他是个废物！他现在什么也不是！

　　莫渊脸色铁青，看顾青瑶的眼神越发厌恶，简直不想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书房位于西厢，住宿位于东厢，两方间隔一条十多米长的长桥，桥下是清润湖水，游鱼各异。

　　莫渊花了好几分钟才从自己的院子走到书房外，书房外的侍从见了他有意想拦，最后见莫渊脸色不对，便也讪讪退开。

　　谁也不想惹触霉头，自讨苦吃。

　　莫渊往里扫一眼，书房位居西厢，四周种植许多绿竹，竹叶青青，青石路上的雪被人清理干净了，他踏着青石路慢慢往前走，只是刚走到一半他就僵住了，不远处有人大吵。

　　“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知道莫渊受了苦可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你就不能把找药的心思缓一下，现在哪个仙门不知道我们莫家出了这样丑事！你现在应该带顾青瑶去蓬莱岛求学！”

　　“你觉得这是丑事？你看他那个样子是好好回来吗？至于阿瑶的事暂先缓缓。”

　　那人冷静了些，叹道：“我知道发生这种事你不好受，可日子还是要往前走，莫渊迟早要接受现实，我又不是不让你找药，可你找了那么多天找到了什么？你现在应该护送顾青瑶去蓬莱岛，你到底还想耽误多久？”

　　莫家主不说话。

　　大长老又道：“事已至此，你应该拎得清是非轻重！”他顿了顿，“如果不是莫渊惹事，他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莫楠又怎么会死了？以前我就说过了，叫你们不要惯着他！”

　　莫家主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道：“我送阿瑶过去，这件事……别让莫渊知道。”

　　大长老欣慰道：“这个我知道。”

　　去蓬莱岛求学的资格只有一个，只有天资聪颖，天赋异禀的人才会被蓬莱岛选中，再送一张请帖过来。

　　十几年来只有玄天宗的白一宸被选中过，出来后也是当世无双的仙君，如今莫家也被送了一张，怎么能让大长老不急？

　　莫渊盯着脚下生出青斑的青石路，拳头紧握，听到父亲说的最后一句，眼帘微垂，默默转身走了。

　　外面看守的人见他那么快出来，大气不敢出等亲眼看他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莫渊去了付月阁，他母亲在给院里的花浇水看见他愣了一下，惊喜之下露出笑意道：“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出来，一转头就看见你了。想不想吃点什么，阿芙煲了鸡汤，要不要端一碗尝尝？”

　　莫渊凝视着阿娘，许久才开口问道：“阿娘，我是不是……很失败？”

　　莫夫人一僵，观察着莫渊的样子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从小到大就是我和你父亲的好孩子，是我们莫家的骄傲！是不是谁说你什么了？你现在别着急，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

　　后面那句话重复了太多遍，可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莫渊放心，所以只能一直重复。

　　莫渊终于笑了笑：“我知道。我一直很相信你和父亲。”

　　莫夫人松了口气，轻声道：“既然出来了，那晚上一起吃饭吧，你阿姐晚上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个饭。你也认识一下阿瑶，你一定会喜欢他的，这个孩子很可爱。”

　　莫渊依旧笑道：“我知道。我想去看一下莫楠。”

　　莫夫人担心道：“我陪你去吧。”

　　莫渊道：“不用了，我一个人去就行。”

　　莫夫人犹豫了一下，不敢再刺激他，答应了。

　　西郊在墨城外，莫渊回屋里收拾了一些要用的东西就出发了，他走到门口有几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莫渊知道这是派来保护他的，所以并没有介意他们跟在身后。

　　西郊有一片地区被结界护着，莫渊伸手放在结界上，结界露出一个口子，身后几个人想跟进来，莫渊扭头看他们一眼，这一眼让那几个人一顿。

　　莫渊道：“禁地你们也要跟着吗？”

　　那几个人吓了一跳，忙道：“不敢，我们在这里等公子。”

　　有结界护着，墓地里没有雪也没有寒意，土地干燥，踩上去有点恍惚。莫渊找到莫楠的墓碑，伫立良久，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一些果子和桂花糕放上去。

　　他道：“……对不起，我没有把你带回来，没有让你……活着回来。”

　　莫渊知道不会有人回答他，但还是忍不住道：“你根本不该替我去死……我以前就说过了，出了什么事不要为别人放弃你的命！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说到这里，莫渊眼眶红了红，有温润的液体流了下来，他道：“现在变成这样……该怎么办？”

　　“算了……”

　　守在外面的人等了很久都不见莫公子出来，顿时慌了，等他们传信把莫家主找来时，打开结界，里面根本没有人。

　　莫家公子被人废了修为，从天才变成废物后离家出走了，这件事如插翅一样传遍整个修仙界，世人笑道那公子从小锦衣玉食，肯定吃不了苦，没过多久自己会回来的。

　　可是，一年两年，三年四年，那公子始终没有回来，莫家努力找了几年也杳无音信……

　　枝桠上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那位傲气凛然地公子，终究是一步一步，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