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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覆陇黄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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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遍地金黄的麦田,郡钦侯的脸上舒展开来,冁然而笑。瑶州城数年来可谓是五谷丰登,繁荣兴盛。对于当今动荡连连、举国不安的局势来说,能有如此安宁的一席之地,真是难得可贵。想到丰收的粮食,想到城墙上张贴着赋税免去一成的檄文,驻城大夫王子迁不禁感叹:瑶州有如此仁者圣君,实乃百姓之福。
对着满城金黄的麦子,郡钦侯忍不住吟道:覆陇黄田,老农笑颜。涌浪麦香,襦翁不眠。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真实地照应着丰收在即,人们喜悦难眠的心情。徐徐南风,暖意绵绵,就在郡钦侯沉醉在这样的画面中时,却被不远处小孩子的哭闹声打断。顺着声音望去,一位农夫一边鞭打两个尚幼的孩子,一边狠狠地责怪着,“我打死你,今天我非打死你。”
郡钦侯和王子迁走上前去,王子迁让随护将其扯开。如此鞭打两个年幼的孩子,孩子如何受得了。农夫见来者官宦衣着,面相和善,却也不生畏惧,便直言相告:“收成在即,如此逆子,这般糟践粮食,岂能不加严惩。”
原来,两个孩子和务农的父亲一起来到田里,嬉戏之余,跑到田地中打闹,践踏了一片麦子。起初农夫只是训斥几句,本以为孩子受到批评理应知错就改,铭记教训。没想到,两个孩子倔强不服管教,变本加厉,不仅口出逆言,反将周围麦子再一次践踏,这才使得农夫大发雷霆,鞭打起孩子来。
如此一幕,不禁让郡钦侯有些悚然,心中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堵得他阵阵绞疼。见郡钦侯沉默不语,王子迁简单劝慰几句,二人便返回了城中。
“主公自昨日出城归来,一直紧皱眉头,一语不发,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张延问李槿。
“我怎知状况,听城卫讲,主公出城时还是心旷神怡的,却不知碰到什么事情,归来便是如此了。”李槿回答道。
对于两个武将来说,主公的心思他们又怎能揣测得出来。得知郡钦侯是同王子迁一起出的城,二人索性出了郡钦侯府向王子迁住处赶去。本想见到王子迁一切便会明了,却没想扑了个空。听侍从所言,王子迁去了邬亲侯刘邬的住处,二人又慌忙赶到了邬亲侯的住宅。
刘邬是郡钦侯亲兄弟,虽贵为邬亲侯,素来因喜欢清闲,在瑶州城里尚未分管任何事务。除了府中一些宴会他会参与,任何政务他都是漠不关心,置身事外。刘邬外表闲散,却满腹博学。性情虽寡言,举止里不乏正义凛然。除此之外,他还是一名教徒,信仰五斗米道。
找到王子迁,李槿、张延急切的心缓和了许些。
“王大夫真是让我等好找啊。”张延直奔主题,“主公出城归来,容颜大怒,不知何事所致?这才前来寻问王大夫。”
李槿、张延的询问有些出乎王子迁意料,刘邬抢先打趣起来:“两位将军虽是粗人,却也是将才。如今是久离战场,都学会察言观色了。”
李槿被这句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的话说乐了:“邬亲侯竟拿我等取笑了,原本我二人是有事向主公汇报的,见主公愁眉不展,这才退了回来。”
“主公忧民之所忧,现在农忙在即,心情欠佳,也属情理之中。”王子迁解释着。
张延还想继续追问,却被刘邬挡了回去:“两位将军就不要纠结了,王大夫早已拟好良策,待明日奏报主公,定解主公燃眉之急。”
王子迁点头会意。张延李槿二人虽摸不着头脑,也只能信以为真,欣然离去。
次日辰时,各级官吏纷纷聚集在郡钦侯府议事大殿。这也是近些日子以来,最集中的一次议事。没有人知道此次议何事,大殿里不免有人议论起来。驻城大夫王子迁翻阅着案前卷宗,一语不发。东亭侯虽年过花甲,却还康健,从容不迫。邬亲侯仍是安之若素的面容,可他的到来还是让人觉得茫然。唯独一人,却是心花怒放,好不欢喜。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世子刘长辞。他关心的不是议事的本身,是这次议事他能被召回来,就意味着郡钦侯已经原谅了他。
钲声传来,众人停止了议论,议事大殿安静下来。郡钦侯来到席上,在案前坐了下来。初次的“瑶州赋税改革”经过几经修改已经确定下来。这次赋税改革中,最明显的变动是:凡襁褓之婴,耄耋人丁,将免于赋税。待字闺中的女子赋税将不再加倍,杜绝早婚危害。而男子的口钱、军赋、现税、更赋也将减半。
听到这个史无前例的改革,殿内顿时哗然,众说纷纭。有的赞叹如此改革,百姓之幸,余后生活将会更加安居福寿。也有人诧异,诚惶诚恐,如此大力减压赋税,会不会影响到瑶州城秩序。
郡钦侯召掾吏将赋税改革公文抄写,由各部衙署张贴实施。
“针对下一步麦收,吾现作部署。防火事宜,非同小可,由张延负责。护城兵、戍卒凡瑶州本地兵士,李槿负责调换骑兵,使其能回乡探亲助收。各亭、乡戍卒且由各亭侯负责调换。”
一年一度的麦收之季,郡钦侯都会部署一番。瑶州城百姓已是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可毕竟民以食为天,粮食收成是轻视不得的。各吏对此部署自然是赞不绝口的。这几日,尽管各管辖有兵士短缺现象,依然不会存有突发战事。毕竟,麦收之际,也是各兵家为将者避开战事,整军修编的好时期。
部署好眼下麦收要事,郡钦侯缓和了许多。望着在座的各级主事官吏,郡钦侯说:“今日召各位前来,还有另一事。当然也是吾看来,迫在眉睫的一件要事。”郡钦侯语气缓和,和颜悦色,话里却透着严肃和不容忽视。
“瑶州这些年来,也算是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兵,不缺刀箭,民,不愁衣食。可有谁知道,瑶州之城,学堂有几处?”郡钦侯显然是话里有话,众人沉思,避而不答。
“王子迁,你来说说。”郡钦侯环顾了一下问道。
“主公所说学堂,瑶州属地上,城内瑶州郡学应是较早创立。除此,应是别无他处了。”王子迁如实回答。
郡钦侯心知肚明,可瑶州城内的郡学,前来求学的学者无非官宦之家,名门之后。普通百姓人家子女,怎入得了学堂。郡钦侯看了看蒋茂、高钧、公孙赋三位亭侯,三人摇摇头,在他们所辖之地是没有学堂的。其他官吏更是无语。
“顽子无忧患,倔子成大器,不进学堂的男子一样可以成材。”将军张延发表着心里的想法。张延是个武人,在他看来,学得一身武术才最管用。
“张将军所言,我看是太过于片面。俗话说,读兵法的将军打胜仗,识字,读书,方可研兵法,习布阵。”听着张延的话,事不关己的邬亲侯忍不住进行了反驳。
“书生研究兵法,无疑是纸上谈兵,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张延说。
一时间,众人开始对读书或不求学各抒己见。动荡的朝局,战乱的年代,温饱与太平才是举国要事吧。如此,谈学求教已显得越发微不足道。
“所谓男子有德便是才,试问尔等,德从何来?桀骜不驯,放荡不羁,不知三纲,不念五常,不守孝道,不系国强,乃朽木之才也。不入学堂,德才兼备,必是凤毛麟角,龙诞难尝。七尺男子,不认五经,怎言安邦?女子只识女红,不近儒学,如能助夫教子?”郡钦侯讲述了学识的重要性,也透露着下一步将要提倡瑶州教育的决策。
“前些天,与子迁出城,覆陇黄田里,见一情景,不禁令吾痛心疾首……”郡钦侯将那天偶遇农人,管教顽子之事描述了一遍,“如此童襦,心存叛逆,他日成人,必将误入歧途,白首无成。”
听完郡钦侯的一席话,全场沉默下来。
“宜尔子孙,振振兮。”郡钦侯说:“瑶州要昌盛,亦要延绵不朽,教育必不可失!”
郡钦侯的构想王子迁是揣测到的。郡钦侯的仁德、果断、远见更是他人所不能及的。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王子迁对众人加以补说,“教,上所施下所效;育,养子使作善也。”
烟雨亭下,刘子柴逗留片刻,便回到了屋内。看到案上放着的食盒,唤来小墨。
“小墨,母亲又遣人过来了吗?”
“是的公子,刚刚兰毓姑娘过来了,说是奉主母之命送来两盒甜品。”
小墨答复着,随手打开了盖子,“要不要给二公子送一份过去?”
“暂且不要送了。”
刘子柴虽然没有出入轩清阁,可对轩清阁近来闭门谢客的用意是知晓的。提到主母,仔细想想,已有些日子没有见过母亲了,不觉之中,内心涌起一阵酸楚。加之身体的不适,刘子柴靠在榻前便有了睡意。小墨取来被褥盖上,以防着凉。借着这份空闲,小墨收拾着榻前的书卷,轻手轻脚地生怕发出一点惊扰。偏偏这个时候,紫阳闯了进来。
“小墨,子柴哥哥呢?”看到堂前的小墨,紫阳一边追问,一边径直走向刘子柴的偏房。
小墨见状,忙上前阻挡:“紫阳郡主,我家公子身体不适,刚躺下,要不,我带郡主去公子书房……”
本以为紫阳听到刘子柴身体不适,便会暂时离去,可她还是执意要见刘子柴,对着偏房,紫阳大声嚷起来:“子柴哥哥,子柴哥哥。”
听到喊叫,刘子柴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睡着了。对于紫阳的执意进入,小墨虽有不悦,却也阻拦不住。
“子柴哥哥,你到底要怎么帮我啊?我都急死啦!”紫阳急促促地问着刘子柴,“你们都是这样,二哥说帮我的,成天见不到人影,你说给我出主意,却在这里睡大觉。”
“我的好妹妹,答应帮你,一定会帮你的。”刘子柴安抚着紫阳,“哥哥的话都不相信啦!”
想着那天的信笺,刘子柴提醒着自己父亲和母亲最近经常聚在一起。嘱咐她在母亲面前撒娇,迫使父亲就范,从而取消父亲对这门婚事的指定。紫阳疑惑:“可是……我都告诉母亲了,父亲还是……”
“告诉母亲也是缓兵之策,哥哥也在等待时机的。”刘子柴说,“给哥说实话,妹妹将公孙雨拒之千里之外,你是中意了哪家公子吗?”
话还没有说完,紫阳的脸羞红了:“哥哥哪里是要帮我,你就爱取笑别人。”
紫阳噘嘴的孩子气,硬是把刘子柴逗乐了:“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我们家郡主完成心事呢。”
“人家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啊。”紫阳羞涩地逃掉了。看着紫阳离去的背影,刘子柴摇摇头,这个妹妹,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汉瑶州》 长篇小说 作者谢尚林 黄海数字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