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瑶州》林子在线

37、第三十七章 问女安居

　　出城不足十里，在一歧路口，刘长辞和来者放慢了脚步。馥郁的气息，青青的景象，除了绿还是绿。它密密层层，盘根错节，那是一片桑田，也恰如汪洋桑海。书中早有记载，说：桑箕星之精神也，蝉食之为文章，人食之为小童。人们也因其有“人参热补，桑叶清补”美誉而食之，它能抵御外感风热，温病初起，时常饮用却也消除肝阳眩晕，目赤昏花。
　　桑田里，女子忙碌着采摘，那婀娜多姿、出尘脱俗的身影宛如一幅柔媚的花卷，来者忍不住停下脚步，目光紧紧盯着远处，之情，之景，一情一景，生怕一眨眼都会消失。
　　春月采桑为春蚕，这个季节的采摘属制茶，采桑女将采摘的桑叶去柄，洗晾，切叶，杀青，搓揉，解块，晒制便成了干茶，友人甚至已经感受到了那茶水的口味甘醇，清香溢袭。
　　在观采桑女，绝殊离俗，妖冶娴都，靓糚刻饰，便嬛绰约，柔桡嫚嫚，妩媚孅弱。友人忍不住询问这些采桑女来自何处，刘长辞摇摇头，他确实不得知。打听再三，方得知她们是瑶州城附近的女子。
　　“瑶州真是尽出美人坯子。”来者赞许着，话语中却透着潸然忧伤。刘长辞不好多问，停留片刻，便同来者回到城内。
　　不日后，来者离去了，瑶州对他来说有太多留恋的地方，无奈邺城急报，只能暂时离开瑶州。剩下刘长辞一个人，阑临阁越发变得安静起来。
　　几名仆女忙碌了大半天，终于将阑临阁前前后后打扫了一遍。收拾的杂物，两名仆女正要扔掉，迎面刘子荆走了过来。看着这些竹筒和竹笺，刘子荆随口询问：“你们这是从哪里收拾的？”
　　“世子屋中收拾的。”仆女说，“前段时间，世子阁中来了一位贵客在此居住，这些杂物都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刘长辞的贵客刘子荆只是闻知，却没有见过。刘子荆从仆女怀抱中取出一卷，本是无心查看，打开后，却硬是被卷内的文字吸引了。刘子荆将竹简留了下来。
　　“想不到刘长辞竟能结识这般才情横溢，诗气勃发之人。”陶醉在竹简文字里的刘子荆将竹简放在谢松泽的面前。
　　谢松泽打开竹简，一行行小篆映入眼帘。观其字，使转劲逸，飞动自然，婉转流丽。再观其字，内含刚柔，外露筋骨，含筋抱骨。
　　好字，好词，《瑶州美人》：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
　　柔条纷冉冉，叶落何翩翩。
　　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
　　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
　　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
　　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
　　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
　　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
　　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
　　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
　　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
　　“好词。”谢松泽由沉默转变成称赞。
　　“也是一幅好字。”刘子荆再一次发出赞美，“就是不知道此人是谁？如此别具一格的创作手法，真是难以猜出出自谁手。”
　　“从文字上看，此诗辞藻华美，对仗工整，音韵流畅。形体上独具特色，个性鲜明，抒情为主。结构上又颇为对偶锤炼，喻景渲染，笼罩全篇，这也绝非一般儒子及士子所能及。”谢松泽说。
　　谢松泽的评价，刘子荆更加产生了对写诗人的兴趣：“整个瑶州的士子我都有些往来，这般乐府特色还是不曾有的。”
　　“这篇诗歌既有《诗经》‘哀而不伤’的庄雅又蕴含着《楚辞》窈窕深邃的奇谲，既继承了汉乐府反映现实的笔力也保留了其温丽悲远的情调，这一切凝聚成独有的特色形成自己五言的风格。可谓是情兼雅怨，体被文质，卓尔不群。”
　　“谢兄所言确实不假，你从字文间能得知是谁之作吗？”刘子荆发问。
　　谢松泽想了想，不敢确定：“我也不能断言。”
　　“不能断言？说明你有线索，不妨说来听听。”刘子荆追问着。
　　“个人觉得，诗中虽颂扬了瑶州女子之美貌，却是以美人喻君子，以美人的窈窕貌美比自身的才能品德，为美人的迟暮之疑虑，寓托自己怀才不遇，壮志难伸的感慨。”谢松泽放下竹简，“从字迹的特征来看，此人应该是许都曹植。”
　　“曹植？”刘子荆惊诧起来，“他现在改封临淄侯，一直留守邺城，他怎么会来瑶州呢？”
　　这个问题谢松泽也想不明白，眼下郡钦侯正在厉兵秣马，欲意攻破许昌，营救天子，匡扶汉室，他的到来又意味着什么呢？

　　郡钦侯府。
　　秋红的请求，王子迁反复思索后，见郡钦侯这几日容颜喜悦，便试着提起了刘长辞。
　　“世子之前操练的兵士，现在一直都是徐肄在掌管操练，只是这么多兵卒，徐肄一个人实难顾及过来。主公还需派将领前去，共同操练士兵啊。”王子迁试探着提议，“要不让世子协同徐肄共同练兵。”
　　提到刘长辞，郡钦侯心存失望。倘若派其协同徐肄，就意味着刘长辞的兵权彻底瓦解了。郡钦侯陷入沉默中。
　　“世子虽有过失，毕竟年少，主公也该给他机会，与其治罚，不如让他将功赎罪。”王子迁继续说。
　　“吾停止他一切职权是想让他好好冷静，好好反省，让他认识到自己的过错。”郡钦侯说。
　　“这些日子，世子也是抑郁寡欢，想必他也从中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若长此下去，恐有偏激心理，还请主公三思。”王子迁再一次劝说。
　　“设立南亭现在进展的怎样了？”郡钦侯没有回答王子迁的话。
　　话题的改变，王子迁不再多言。想必郡钦侯心中自有安排，秋红的请求，他也只能言尽于此，一切就看刘长辞自己的造化了。
　　“自胡综领命筹办南亭之事已有些日子，以此人性情和能力，想必已有很大的进展。”王子迁推测着。
　　谈及胡综，郡钦侯想到了他敢于认识自身错误且又倔强的性格。也正因为如此，释狱后，李槿特意将南亭筹办事宜举荐了胡综。
　　“胡综之力还是信得过的。”郡钦侯说，“抽个时间吾前往南亭建造现场看看，也慰问一下辛苦的官兵。到时你陪孤一起去吧。”
　　王子迁在离去时，郡钦侯还是嘱咐了一句，“令刘长辞跟着。”没有出奇的意外，也没有明显的喜悦，王子迁很平静地应声：“诺。”
　　出了瑶州城，一列马车向城南方向直驶而去。举旗迎风飘展，马蹄声嘚嘚哒哒，忽远忽近，那有力的溅起的尘土模糊了车马的背影，直至消失在眼前。
　　南亭的选址，呈现在排洪道与平舆南北之流的相交端，尧河与瑶州城居中处。前可治尧河和排洪道，后可守瑶州御敌外患。如此，瑶州南部一带，便可枕戈待旦，高居无忧了。
　　令一行众人不解的是，正值午初，除了几名巡兵无精打采地在帐前晃悠外，竟然找不到其他人影。整个要搭建的南亭驻守处，废墟一片，凌乱不堪，丝毫没有建立的样子。看来这段时间完全是荒废了。
　　巡兵见郡钦侯亲临，一个个不知所措。这些巡兵不止一次见过郡钦侯，是不该存有惊讶之举的。可从他们忐忑不安的眼神中，王子迁察觉出巡兵好像故意要隐瞒什么。可见，这里定是出了什么不能言语的状况。
　　“胡综呢？”刘长辞寻问，“你们的胡综将军何在？”
　　“胡，胡将军……”巡兵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或者，更多的是不敢回答。
　　王子迁来到将军大营，打开帐帘，映入在他眼前的一幕更是让他傻了眼。郡钦侯紧跟其后，进入账内，整个人瞬间如被掏空的错觉，一时间，就连呼吸都觉得令人窒息。
　　议事案横七竖八地摆放着，案上酒樽打翻着，吃剩的残物洒落一地。营帐一角，长枪，弓箭堆杂在地，上面覆盖着一层沉灰。卧榻一处，铠甲，头盔，置放案角，一件袍服连着地盖在高靴上。此时，这个执掌着整个南亭筹划和建立的胡综，赤肩露体，卧榻酣睡，鼾声四起。
　　胡综出城执掌此事以来，王子迁也曾听到私下有人对他的议论，说胡综仪仗主公对他的宠爱，整日好逸恶劳，无所事事，成天贪酒寻乐不说，还经常殴打身边的士兵，性情与之前是判若两人。此时的胡综，简直就是目中无人，高傲自大。而这些，王子迁在郡钦侯面前略提起过，然，郡钦侯并不相信。总觉得，胡综得到重用，是遭到别人的猜疑和妒忌。
　　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王子迁走到榻前，试图将胡综叫醒，呼喊了几遍，朦胧之中，胡综翻了个身，又憨憨睡去了。王子迁只好用手推推他，意欲将其推醒。
　　“喝，继续喝。”睡梦中，胡综好像又回到了酒宴之中。
　　王子迁再次使劲地推了推，这一次，胡综没有说梦话。他微微睁开双眼，眼角略带不屑，表情不耐其烦，刚要训斥，却发现一张似陌生似熟悉的脸出现在榻前。
　　这张脸不是士兵的脸，是瑶州驻城大夫王子迁的脸。
　　胡综瞬间清醒过来，正要起身恭候，硬是被浑身软力瘫趟下来。尝试着再次起身，这一刻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子迁身后，郡钦侯，刘长辞，李槿，还有几名瑶州城主事，每一双目光带着利箭般似乎能穿透他的心脏。这一幕胡综彻底清醒了。
　　“主……公……”胡综慌忙爬起来，跪拜在地，“主……公。”
　　郡钦侯看着胡综，大失所望，心中悲愤到了极点。胡综以往的作为，和眼前所见又怎能不令众人不孚众望。
　　“将胡综拉出去，重杖两百，革去所有职务，不再录用。”郡钦侯大发雷霆，一声叹息里，更多的是心寒。
　　“此南亭所有事宜，即刻暂交与刘长辞负责。”郡钦侯回过头看着刘长辞，眼神中，有疑虑，有原谅，也有信赖，“你若再有个任何闪失，定唯你是问。”
　　承管南亭，这是新的开始，刘长辞心中窃喜，不免感激这个胡综来。